第3章 朱琳
京城,
北方五月春的尾巴要長些許,夕陽還沒沉到胡同盡頭,絲絲的涼意就穿過京城理工大學家屬公寓樓道,漫步上來的朱琳不禁攏了攏風衣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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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末,慣例她和姐姐都會回家陪父母吃頓晚飯。
還未走到家門口,朱琳就聽到屋子裡飄蕩出來孩子的哭鬧聲,
那是她姐姐的孩子。
想到姐姐一家,朱琳不由得卻步在門口,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苦澀。
每次她幾乎是踩著點回來,怕的就是父母念叨她的年齡,還有婚姻。
「小琳?咋杵這兒不進去?」
「張姨,我....」
過路的鄰居提著個鋁製飯盒疑惑道,她誤以為是門被反鎖了,根本不給朱琳解釋的機會,很貼心的亮著京城特有的脆嗓門朝屋裡喊:
「老方,怎麼還把門給鎖了,你家小琳回來了。」
屋裡朱琳的姐姐聞聲打開了門,身上圍著條藍布圍裙。
「麻煩您了張姨,準是家裡小子調皮,不小心碰了門閂。」
姐姐對待這種事比較熟稔,簡單的一句話就帶過。
姐妹倆相差不大,模子裡有五分相似。
但性格卻截然相反,姐姐有長女風範,未出嫁前,因父母工作繁忙的緣故,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來操持。
她知道朱琳這個妹妹的倔勁兒,又是單身,怕張姨再追問對象的事,她主動站在開口跟對方嘮起嗑,還偷偷沖朱琳壓了壓唇角,眼裡藏著笑。
朱琳沉默著垂目走了進去,鞋底蹭過門檻上的舊棉墊,還未來得及跟家人打招呼,穿小花罩衣的小外甥就邁著小短腿撲了過來。
「小姨!」
「哎喲,小姨快要抱不動你了,讓我摸摸你的小肚子,是不是又偷吃姥姥藏的桃酥了。」
「才沒有,媽媽不讓我吃,爸爸還搶走我的餅乾。」
「是吧,那我等會幫你搶過來。」
「好呀好呀....」
朱琳將三歲的小外甥抱在懷裡,逗弄了一會兒,隨後跟書房裡欣賞字畫的父親和姐夫簡單打了聲招呼。
有了小外甥,家裡的氣氛倒是很輕鬆。
不過這種輕鬆並未維持多久。
吃飯的時候,朱琳的母親問起朱琳上周介紹相親的對象。
朱琳依舊是用老一套的說辭來應付,母親顯然沒打算就此放過。
眼看著母女二人又要為這事吵起來,朱琳的姐姐趕緊夾了口菜給母親,打圓場插話道:
「小琳,你上次拜託我的事,你姐夫問過了,泰戈爾的《飛鳥集》他同事家有本舊的。但你說的什麼《新月集》問了好幾個愛看書的,都說沒見過,爸,你讀過嗎?」
這個時期很多國外的經典文學作品開始再版,但也有部分作品在審核,或者還未顧得上。
泰戈爾這位印度詩人的作品就是其中之一。
朱琳的爸爸放下筷子,沉吟道:「早年有本鄭振鐸譯的,後來那陣兒都給燒了,現在就算有人家裡收藏,應該也不會輕易借出去。」
這個結果與朱琳這些時日打聽的一般無二,她有些失望的微微頷首。
朱琳的父親見女兒這般,不由得好奇道:「小琳,你是怎麼知道這部《新月集》?」
「是....」
朱琳險些脫口而出,說是一個年輕的中學教師說起,但又擔心父母多問,話到嘴邊改口道:
「是學校的老師偶然提起,我有點好奇,就想買來看看。」
想起這位年輕的中學教師,朱琳她總忘不了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
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藍布帽檐壓得略低,抬眼時,一雙丹鳳眼亮得很。
在此之前,朱琳每每讀到《三國演義》中形容關羽是丹鳳眼、臥蠶眉時總覺得很違和,
這樣的眉眼生在一個男人臉上,怎麼都跟威風凜凜不相干吧。
在見到陳凌後,她才明白,原來男子丹鳳眼、臥蠶眉,也一樣不缺英武之氣。
不過陳凌的英武之氣與關羽那種不同,給朱琳的感覺他身上的書卷氣更重許多。
但與她之前見過的那些木訥的書生又不同,
陳凌在與她聊起中西方古典文學時,語氣總是帶著從容玩笑的口吻,沒有書生的執拗與沉悶,多了不少風趣。
在朱琳問起他名字中這個『凌』是哪個凌時,她以為陳凌會像之前很多在她面前展現學識的年輕才俊那般,用各種引經據典來形容自己的名字。
比如「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或者「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亦或是「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
但陳凌卻簡單的說自己的名字取自母親東北老家一處山的名字。
旁邊他的戰友還插話打趣說:
這小子,當年在部隊立了功,本來能提乾的,非要復員回來照顧母親。後來高考恢復了,他也不去考,偏在江城當中學老師,白瞎了一肚子學問!
朱琳聞言,也暗暗替他惋惜。
隨後一想,如若換成是自己,也是如此選擇吧。
想到此處,她又心生悲戚。
某種程度上來說,朱琳覺得自己與陳凌何其相似。
明明想當一名舞蹈演員,卻偏偏被父母安排到醫學院從事枯燥的醫學研究。
這又何嘗不是身不由己的選擇。
區別在於,陳凌是心甘情願,自己卻是順從父母的意願。
如此說來,自己還不如陳凌。
晚飯後,朱琳推著鳳凰牌65型自行車走在研究所的宿舍樓區。
路燈昏黃,照得青磚路泛著光,偶爾有晚歸的人騎車經過,車輪壓過路面的小石子,咯吱響著。
朱琳不禁又回想起陳凌口中那部讓她心裡暖暖的《新月集》。
跟著,又想起自己前段時日寫給他的信。
剎那間,朱琳只感覺臉頰紅的發燙。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在這個遮遮掩掩的年代,自己居然對一位只見過一面之緣,近乎於陌生的男子寫信。
即便她找了藉口,即便理由也很充足,卻還是臊得慌。
《駱駝祥子》里說:一個女子的臉紅,便勝過一大段對白。
那麼此刻的朱琳,大概是如此吧。
可惜,陳凌無緣得見。
不過,他也能從字裡行間品味到一二。
「陳凌同志:
展信佳。
前日去醫院送資料,恰巧遇著阿姨的主治醫生,她隨口問及阿姨恢復的情況,說上次會診時便覺得阿姨底子尚好,只是需多靜養,回去後有沒有按時喝調理的湯藥....」
「我聽她這麼說,心裡便記掛起來。三月里你陪阿姨來京,我母親臨時要去郊區,托我帶你見醫生。當時慌慌張張的,連阿姨的後續調理囑咐都沒細問,如今倒盼著能從你這兒知些近況,也算是給醫生回個實在話.....」
陳凌讀到這裡時,恍然一笑。
原來是自己多想了,當初在醫院填寫的時,留的正是學校的地址。
心頭疑惑散去的陳凌,拎起腳下的熱水壺,邊往搪瓷缸倒水,邊輕鬆的往下繼續看:
「說起來,那日初見,便覺你談吐格外不同。等候醫生的間隙,你隨口聊起《紅樓夢》里的詩詞,
你說『花謝花飛飛滿天』里不只是黛玉的悲戚,更藏著對時光的惜念,連『質本潔來還潔去』的倔強,都帶著對生命本真的守持。
這話讓我愣了愣,從前我只敢在日記本里寫這些感想,竟沒想到能遇著同頻的人....」
「後來聊到近代文學,你講泰戈爾的詩,說《新月集》里『嬰兒在纖小的新月上,微笑著睡眠』,
比《飛鳥集》的『生如夏花』多了層軟和的煙火氣,還輕聲念了兩句關於母親的短章,聽得我心裡像被暖水浸過似的.....」
「這些日子,我得空就去尋這本《新月集》,先去了新華書店,售貨員說沒進過這個版本,
又繞到琉璃廠的舊書鋪,也未尋到。
猶豫好幾夜,還是忍不住提筆叨擾。
不知你手邊的《新月集》是否還在?若是你日常還要翻閱,我絕不敢打亂你的節奏。
若是方便出借,我定用牛皮紙仔細包好,每日謄抄,只在睡前讀幾頁,謄抄完當天就打包寄回,絕不讓書受半分損。
要是你知道哪裡能買到,哪怕是舊書,也盼你能指個方向。
不多寫了,盼你得空時回封信,告知阿姨的情況,也讓我少些牽掛。
順頌
時綏
朱琳
一九七九年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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