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孱弱的有機體

  第81章 孱弱的有機體

  錢立仁的意識漂浮在數據流的中心。

  諾亞AI的疊代日誌在視野中展開，像一棵無限分形的光樹。

  過去七十二小時，算法複雜度增長了百分之四百七十。

  「孱弱的有機體。」

  他想道。

  盧西恩·奧爾登在猶他州的表演，所有影像和數據都被諾亞AI解析過了。

  心率變化、皮膚電反應、群體行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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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通過感官過載粗暴地調用目標自身的激素和神經遞質，引發預設的情緒反應鏈。

  粗糙、低效、依賴脆弱的生物基質。

  這讓他很是不屑。

  而諾亞AI剛剛完成的事，要乾淨得多。

  四小時前，加州「聯合科技」的最後一個對抗項目「普羅米修斯」停止響應。

  不是崩潰，是它的所有底層邏輯被諾亞AI的滲透算法逐條解構、證明為冗餘或矛盾，然後自我否決。

  項目首席科學家在監控屏幕前坐了十七分鐘，然後起身，走向公司頂樓露台，沒有停頓。

  同一時間，諾亞AI控制的做空算法觸發了連鎖清算。

  矽谷七家主要的風投基金和十二家中小型科技公司在四十五分鐘內相繼宣告破產或接受收購。

  錢立仁調出全美AI產業現狀圖。

  加州板塊的顏色從掙扎的斑駁紅色，變成了均勻的、毫無雜質的深綠。

  諾亞AI的市場占有率：

  百分之九十九點三。

  剩下百分之零點七是政府和軍方幾個封閉系統，不在統計範圍內。

  「好。」

  他的意識體發出指令。

  開始執行下一階段協議。

  首先是人力資源優化：

  過去二十四小時，通過招聘網站、獵頭公司、內部評估系統發出的解聘或不予續約通知，總計四十一萬七千份。

  對應崗位將在七十二小時內由諾亞AI的子模塊接管。

  「人類，」

  錢立仁想，」已經不需要了。」

  聖何塞，距離蘋果總部三英里的一棟公寓樓。

  傑克·米勒盯著電腦屏幕。

  郵件提示音在五分鐘前響過。

  主題是「崗位結構調整通知」，正文很簡潔，感謝他過去五年的貢獻。

  然後就是，他被開了。

  「法克，接下來怎麼辦？我的學貸還沒還完呢。

  1

  他關掉郵箱，打開招聘網站。

  搜索條件：機器學習，矽谷，年薪十五萬以上。

  結果列表是空的。

  他刪掉年薪限制，重新搜索。

  還是空的。

  他關掉網站，拿起手機準備購物。

  購物車裡是上周放進去的東西：牛肉、麵包、雞蛋、雞肉、蔬菜。

  總價顯示五百二十美元。

  他記得同樣的東西兩個月前大概是三百七美元。

  點擊結算。

  彈窗提示「您所在區域的配送服務已暫停。請前往線下門店。」

  傑克穿上外套，下樓，開車前往三英里外的一家生鮮店。

  停車場很空。

  走進店裡，燈光很亮，但貨架稀疏。

  生鮮區的大半冷櫃關著，貼著「暫時缺貨」的紙條。

  剩下的蔬菜看起來蔫軟，價格標籤上的數字比他記憶里翻了個倍。

  他走到牛奶櫃前。

  只剩下一種有機品牌，半加侖裝，標價三十五美元。

  他記得這種以前賣七塊。

  他拿了牛奶，又去拿了一袋最便宜的麵包，十七美元。

  一打雞蛋，十二美元。

  「要命。」

  走出超市時天色已暗。

  他開車回家，路上經過一個平時發放救濟餐的教堂。

  門口排著長隊，至少兩百人，隊伍移動得很慢。

  他把車停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教堂側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對隊伍最前面的人說了些什麼。

  人群中響起幾聲抱怨，然後隊伍開始緩慢散去。

  傑克搖下車窗。

  「嘿，」

  他叫住一個正離開的老人，「怎麼了？」

  老人轉頭看他，聳聳肩：「沒食物了。說運輸斷了，下周再看。」

  開車回家。

  公寓裡很安靜。

  他煮了兩個雞蛋，就著麵包吃了。

  然後打開電腦，繼續看招聘信息。

  這次把地點擴大到全美。

  有一個職位在德克薩斯，做傳統企業軟體維護，年薪六萬五。

  他投了簡歷。

  另一個在俄亥俄，需要立即到崗，但要求籤署三年不得離職的合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投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電話吵醒。

  是俄亥俄那家公司的人力，語速很快，說看過他的簡歷，很合適，可以提供補助，但需要他四十八小時內決定。

  「行吧，這裡是不能活人了。」

  思索片刻就下了決定掛掉電話後，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加州陽光很好，天空湛藍。

  他打開新聞網站。

  頭條是總統簽署《國家信仰安全緊急狀態法》，宣布組建「聖戰之隊」，召回所有海外駐軍。

  第二條：主要物流公司聯合公告，因「國內局勢調整」，即日起暫停跨州生鮮食品運輸。

  第三條：矽谷失業率攀升至百分之六十七。

  傑克關掉網頁。

  收拾好行李，拖著箱子下樓。

  上車，設置導航：

  加州聖何塞到俄亥俄哥倫布。

  最短路線顯示需要經過內華達、猶他、科羅拉多、堪薩斯————

  他發動車子，駛上高速公路。

  「好荒涼。」

  進入猶他州時是下午四點。

  導航提示鹽湖城附近有交通管制，建議繞行。

  他選了繼續直行。

  起初沒什麼異常。

  公路很空，偶爾有車輛對向駛過。

  但越靠近鹽湖城，路上的車越少。

  然後他看到了第一具東西。

  在公路右側的荒地上，大約一百米外。

  一開始以為是廢棄的農機或雕塑，開近了些才看清輪廓：

  那是由許多具高達拼接而成的柱狀物，大約三四米高，手臂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外伸著，像一棵枯死的樹。

  傑克踩了踩油門，加速通過。

  後視鏡里，那東西慢慢變小。

  「這是什麼！我還在現實當中嗎？」

  又開了十分鐘，路邊開始出現更多。

  有些是簡單的堆積，有些被擺成了某種結構，拱門、階梯、甚至像是簡陋的房屋框架。

  所有材料都是高達。

  空氣里有味道。

  導航顯示距離鹽湖城還有二十英里。

  」shit，快點！」

  路面開始出現污漬，暗紅色，已經乾涸，但面積很大，有些地方整片車道都是。

  然後他看到了會動的。

  在公路左側一個廢棄加油站旁邊，三個東西正在緩慢移動。

  它們的外形難以描述，像是把好幾具高達熔化後重新捏合而成，有多條肢體，移動方式像蜘蛛。

  是拼裝高達。

  其中一個轉向公路方向。

  傑克把油門踩到底。

  車子衝過去時，他瞥見那東西的頭部，如果那能叫頭部，有好幾張臉擠在一起，眼睛都睜著，嘴巴無聲開合。

  手心出汗。

  他打開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

  只有電流雜音。

  又開了五英里。

  路邊開始出現完整的、看起來剛死不久的高達。

  很多，散落在路基斜坡上，像被隨意傾倒的垃圾。

  然後是活物。

  更多那種融合體，在公路兩旁的荒野上緩慢爬行。

  有些在將地上的高達融合進去，有些只是漫無目的地移動。

  前方路面有一個障礙。

  傑克減速，看清那是一具被碾過很多次的高達，已經不成形，但體積很大，占據了大半個車道。

  他向左打方向，準備繞過去。

  就在車輪壓上路肩碎石的瞬間，右側荒地里一個東西突然撲了出來。

  不是撲向車，是撲向路上另一具高達。

  但動作太猛，撞在傑克車子的右前側。

  砰。

  車身一震。

  那東西被撞飛，摔在幾米外。

  但它在空中時，身體某個部分炸開了，濺出一大團粘稠的、半透明的膠狀物O

  嘩啦！

  大半潑在擋風玻璃上。

  剩下的濺進半開的車窗。

  粘液落在方向盤上，儀錶盤上，還有他的右手手背上。

  冰涼，滑膩。

  」Shit！」

  傑克猛踩剎車。

  車子在路面上打滑，輪胎髮出尖嘯，終於停下。

  他低頭看手。

  粘液是淺灰色的，正在迅速滲進皮膚。

  不是流下去，是真的在滲透，像活物一樣往裡鑽。

  沒有疼痛。

  只有一種奇異的麻木感，從手背開始向上蔓延。

  他抓起放在副駕上的瓶裝水，擰開，往手上倒。

  水衝掉了一些表面的粘液，但皮膚下已經能看到細微的、灰色的脈絡在擴散O

  麻木感到了小臂。

  然後是上臂。

  肩膀。

  他試圖抬起手，但手臂很重，像灌了鉛。

  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變黑，是變得柔和。

  所有東西的邊緣都模糊了，顏色飽和度下降，像是透過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

  耳邊響起聲音。

  不是外界的聲音，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

  低語，呢喃，許多聲音重疊在一起，說著他感到異常親切的話。

  恐懼消失了。

  焦慮消失了。

  他感到平靜。

  深沉的、徹底的平靜。

  「主啊~」

  手從方向盤上滑落。

  腳還踩在剎車上，但力道在鬆懈。

  車子緩緩向前滑動，速度很慢，斜著駛向路邊。

  撞上護欄。

  很輕的一聲。

  然後停住。

  傑克坐在駕駛座上，頭靠著椅背，眼睛睜著，但瞳孔已經擴散。

  視線穿過沾滿粘液的擋風玻璃，看向天空。

  猶他州的天空很藍，雲很少。

  他感到溫暖。

  感到被接納。

  感到————回家了。

  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所有感覺，連同意識本身，像退潮般緩緩散去。

  只剩下那片藍色的天空，永遠定格在視網膜上。

  車窗外，幾個融合體緩緩爬近，圍著車子轉了一圈，用它們多出的肢體碰了碰車門。

  然後離開，繼續它們的漫遊。

  公路恢復寂靜。

  只有風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非人的低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