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怎麼變成這樣了?
第68章 我怎麼變成這樣了?
「怎麼會這樣?」
庫拉·科比坐在路邊。
水泥地很涼,寒氣透過單薄的褲子滲進來。
手指在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焦躁。
它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以前粗了,關節突出,手背上有淺色的汗毛。
指甲縫裡有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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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經很久沒照鏡子了。
最後一次是在兩個月前,公寓洗手間的鏡子裡,那張臉浮腫,下巴有新冒出來的胡茬,被剃鬚刀刮破的地方結著暗紅色的痂。
現在那些外源性激素停了。
起初是藥房說缺貨,需要特殊審批。
然後常去的診所關門了。
它試過黑市,價格漲了三倍,而且純度可疑。
上周最後一支注射劑用完了。
腦子變得清醒了一些。
像一層霧被吹散,但不是好的那種清醒。
是疼痛的清醒,所有被化學撫平的情緒和記憶突然翻湧上來,沒有過濾,直接砸進意識里。
「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有些粗狂的聲音從喉嚨里發出。
我是為什麼要吃這些東西的?
哦。
是我沒錢讀書。
風從街道盡頭吹來,捲起地上的塑膠袋和廢紙。
庫拉開始回憶。
記憶自己湧上來。
一開始在街上打工。
存了兩年錢,加上獎學金貸款,從社區學院轉到州立大學。
然後就沒錢了。
學費每年漲,課本費是另一個數字。
它申請了更多的貸款。
剛好那時黑法老上台。
它記得那些政策。
關於多樣性、包容性、身份認同的行政命令和撥款項目。
校園裡突然多了很多研討會、支持小組、專項獎學金。
它去了一個活動。
組織者是位穿西裝套裙的非裔女性。
她展示數據:跨性別者,尤其是有色人種跨性別者,在教育和就業上面臨的系統性障礙。
然後她介紹賦能路徑,包括醫療補助、法律支持、以及「可見性建設」。
「你的故事是有價值的。」
她對庫拉說。
庫拉當時還留著長發,穿裙子。
它說了自己的經歷:打工、求學、對未來的恐懼。
三個月後,它成了校園裡的代表性面孔。
照片出現在招生手冊上,被邀請去各種會議發言,社交媒體帳號有了認證標誌和數萬關注者。
一條贊助私信進來,來自一家製藥公司。
報酬不錯。
它接受了。
然後是更多的採訪、演講、顧問職位。
它換了公寓,買了新衣服,銀行帳戶的數字第一次突破六位數。
它開始定期注射激素。
手術排上了日程。
然後————
我的工作怎麼沒了?
記憶在這裡變得混亂。
好像是一夜之間。
郵件通知,合同終止,措辭禮貌但沒有任何解釋。
之前頻繁聯繫的機構主管不再回復消息。
社交媒體上的互動數直線下跌。
政策怎麼沒了?
它模糊地記得新聞推送。
新的行政命令,預算調整,焦點轉移。
怎麼我有這麼多的貸款?
它打開手機銀行應用。
屏幕上數字很長,前面有負號。
學生貸款、醫療貸款、信用卡債務。
每月最低還款額是它曾經月最高收入的兩倍。
他們為什麼能收走我的房子?
法拍通知是貼在門上的。
它試圖打電話給律師,但對方助理說需要預付諮詢費。
它被趕出來時只帶了一個背包。
嗚。
喉嚨里發出聲音。
不男不女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笛子。
它捂住耳朵。
砰。
腦袋被猛地向後扯。
已經稀疏的短髮被一隻手指住,頭皮傳來刺痛。
它被迫仰起頭。
一張臉湊得很近。
金髮,戴眼鏡,藍眼睛。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嘴角咧開,牙齒黃不拉幾的。
「哦豁~」
金髮青年說,聲音帶著一種誇張的歡快,」這不是庫拉女士嗎?哦不對,應該是庫拉先生。哦~也不對。」
他歪了歪頭,像在認真思考,「碧池?不對,別侮辱碧池了,你這個怪物!還記得我嗎?」
他另一隻手抬起來,手裡握著一把手槍。
槍口抵在庫拉額頭上,金屬冰涼。
庫拉睜大眼睛。
視線模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它試圖看清這張臉。
「你是————傑克?」
它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憑著感覺開口說道。
「哈哈哈!傑克?哈哈哈!」
金髮青年大笑,肩膀抖動,但握槍的手很穩。
「看來我的重大變故,不過是你換錢的一個小小的台階而已。哈哈哈哈!」
笑聲突然停下。
他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庫拉的鼻子。
庫拉能聞到他呼吸里的酸味,還有某種甜膩的化學氣息。
「兩年前。十月十七號。下午兩點半。社會學201教室。」
他一字一頓地說,「我舉手問了個問題。關於你那篇結構暴力與身份敘事」的閱讀材料。我用了「他」來指代你。因為我他媽的當時真的不知道!」
他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漏氣的輪胎。
「你當時笑了。對,就是那種寬容又憐憫」的笑。你說我們需要糾正這種無意識的傷害性語言」。」
槍口在庫拉額頭上碾了一下。
「然後下周一,我收到了學生行為辦公室的通知。基於匿名舉報,涉嫌基於性別認同的騷擾」。聽證會。申訴。沒用。」
他語速越來越快,「我被停學了!獎學金貸款只剩貸款了!實習機會黃了!我他媽的背了那麼久的學貸才上的學啊!就因為你個該死的碧池覺得被冒犯了!」
庫拉看著他。
這張扭曲的臉,充血的眼睛,顫抖的嘴角。
它不記得。
真的不記得。
它只記得那些年站在講台上、鏡頭前,說著排練過無數次的話。
關於傷害,關於包容,關於創造一個更安全的環境。
每句話後面都有數據支持,有理論引用,有恰到好處的個人故事。
那些話像流水一樣從嘴裡出來,流進麥克風,流進記錄本,流進撥款申請書的某個章節。
它從沒想過這些話掉在地上,會砸出什麼樣的坑。
「查理·漢斯。」
金髮青年輕聲說,像在提醒自己,」我的名字。記住了嗎?雖然你也記不住。」
他看著庫拉空洞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藥物戒斷後的茫然和生理性的淚水。
和他來這裡路上看到的,那些躺在巷子裡、抱著強化劑注射器的臉,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很累。
所有堵在胸口兩年的話,所有在無數個失眠夜裡排練過的質問和怒吼,在這一刻突然失去了意義。
這個怪物甚至不記得他。
砰。
槍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很響。
庫拉的頭部直接半邊開花砸在了地上。
查理·漢斯站在原地。
手槍還舉著,槍口飄出青煙。
他低頭看著庫拉的屍體。
看著那張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臉,看著那身髒兮兮的、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衣服。
胃裡突然一陣絞痛。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腸道潰瘍的舊傷在抗議。
他能感覺到內臟在抽搐,喉頭湧上酸水。
強化劑的渴望像潮水一樣拍打神經。
那種能讓人忘記飢餓、忘記疼痛、忘記一切的化學平靜。
但他沒有了。
最後一把已經用完了。
「算了。」
他低聲說,「不虧。」
他抬起手,槍口抵住自己的下巴。
角度有點彆扭。
他調整了一下,讓槍管更垂直。
手指扣在扳機上。
砰。
第二聲槍響。
他的身體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庫拉旁邊。
頭歪向一側,眼睛睜著,望著灰色的天空。
他,轉職成了高達。
街道安靜了。
只有風聲。
查理·漢斯下巴的傷口深處,一點綠色螢光亮了一下。
旁邊,庫拉的屍體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指甲縫裡,似乎有什麼細絲狀的東西,在皮膚下極其緩慢地蠕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更多的槍聲。
不是單發。
是連續的、密集的自動武器射擊聲。
來自幾個街區外,州立大學的方向。
還夾雜著玻璃破碎的聲音,和模糊的尖叫。
槍聲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密集,像一場突兀降臨的不會停止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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