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什麼都做不到

  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北郊。

  布萊恩·克里斯蒂坐在廚房餐桌前,看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公司內部系統的登錄頁面。

  用戶名,密碼,點擊。紅色彈窗跳出來:「帳戶已禁用。如有疑問,請聯繫人力資源部。」

  他點了根煙。

  窗外的天空是灰黃色的。

  已經三個月了,自從那列載著一大堆不知道什麼鬼化工的火車在東巴勒斯坦脫軌,政府直接選擇最為便宜的焚燒銷毀。

  火光沖天,黑煙像蘑菇雲。

  

  現在空氣里總有一股甜膩的塑料味混雜著一些犯惡的味道,官方說安全,但鄰居家的狗上周死了。

  布萊恩喝了口聖血。

  五美分聖血,本地教堂地下室的產品。

  電腦旁邊手機亮著。

  直播已經結束兩個小時了。

  卡爾·詹森的臉定格在最後那個畫面:跪地,仰頭,掌心向天。

  屏幕下方評論還在滾,每秒幾十條。

  布萊恩關掉頁面。

  他看了眼牆上的日曆。

  房貸還有一期沒還,銀行上周來過信。

  車貸下個月到期。

  黃金年代讀的化學的學貸還要還。

  廚房門開了。

  兒子凱爾走進來。

  他二十二歲,比布萊恩高半個頭,穿著黑色連帽衫,牛仔褲膝蓋處磨白。

  手裡拎著一個軍用帆布袋,袋口沒拉緊,露出半截槍托。

  「老爹。」

  凱爾說。

  布萊恩抬頭。

  兒子小時候連煙都不讓抽。

  但為了學費,十八歲參軍,送去阿富汗待了幾年年。

  回來就變了。

  整個人變得激動而又怪異,右臂多了個骷髏頭紋身。

  而且嘴裡永遠有股噁心的甜膩味,是葉子的味道。

  退伍後沒找工作,直接就進了「十字軍兄弟會」,本地白人幫派。

  「你怎麼回來了。」

  布萊恩說。

  「直播看了?」

  凱爾把帆布袋放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


  「看了。」

  「我要去密西根。」

  凱爾說,

  「你去不去?反正老媽已經死了。」

  凱爾內在還是傳統的,當然,也跟他在十八歲時就離家有關。

  布萊恩沒馬上回答。

  他拿起手機,打開銀行應用,餘額數字很小。

  他翻到郵件,人力部的正式解聘通知躺在那裡,措辭禮貌,引用的是「業務結構調整與自動化效率優化」。

  窗外的甜膩氣味飄進來。

  他想起二十年前剛進公司時,經理拍他肩膀說好好干能幹到退休。

  手機震動。

  新聞推送:「諾亞科技宣布AI行政助手完成全國三千家企業部署,預計可減少百分之四十基礎文員崗位。」

  布萊恩熄滅煙。

  「走。」

  他說。

  他上樓,從臥室床底拖出一個舊行李箱。

  裝進幾件衣服,剃鬚刀,一瓶沒開封的聖血。

  從衣櫃暗格里拿出一個鐵盒,裡面有一把點38左輪手槍,槍油味很重。

  他擦了擦,放進外套內袋。

  又從柜子里拿出來了一把霰彈槍,裝好子彈後背在背上。

  下樓時凱爾已經發動了皮卡。

  車子是老福特,排氣管聲音很響。

  布萊恩把箱子扔進后座,坐上副駕駛。

  凱爾掛擋,車子駛出車道。

  街道並不安靜,出門的不止他們一輛車。

  隔了兩戶,一輛雪佛蘭SUV開出車庫,司機是個禿頂中年男人,副駕駛坐著妻子,后座塞滿行李。

  對面房子,一個穿著工裝褲的年輕人把背包扔進一輛本田 Civic,車裡已經坐著三個人。

  十字路口,四輛車從不同方向匯入。

  沒有人鳴笛,沒有人揮手。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朝著州際公路入口方向開去。

  布萊恩搖下車窗。

  風灌進來,帶著那股甜膩氣味。

  「都是去看病的。」

  凱爾說,眼睛盯著前方。

  「病?」

  布萊恩說。

  「死病。」


  凱爾踩下油門。

  皮卡加速,駛上匝道。

  後視鏡里,更多的車燈在黃昏中亮起,像一條緩慢移動的光帶,朝著北邊,朝著密西根。

  在加利福尼亞州聖地亞哥。

  瓦特·李把弟弟按在浴室地板上,膝蓋壓住他的背,一隻手擰開水龍頭。

  冷水衝下來。

  弟弟尖叫,掙扎,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流進排水口。

  「吐出來!」

  瓦特說,

  「吐乾淨!」

  弟弟的喉嚨里發出咯咯聲,身體劇烈抽搐。

  瓦特把他翻過來,拍他的背。一灘黃綠色的液體從嘴裡湧出來,裡面有沒消化完的藥片碎屑。

  他關掉水喘著氣,看著弟弟癱在地上,眼睛翻白,胸口劇烈起伏。

  手機在客廳里響。

  瓦特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客廳。

  屏幕上顯示「誒里克斯」。

  「餵。」

  「瓦特。」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促,背景有車輛鳴笛聲,

  「我要走了。」

  瓦特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浴室里傳來弟弟的呻吟聲。

  「走?」

  他問。

  「回國。」

  誒里克斯說,

  「領事館通知了,建議留學生撤離。我機票買好了,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

  瓦特沉默了幾秒。

  他看向浴室。弟弟爬到了馬桶邊,抱著馬桶圈在發抖。

  「哦。」

  瓦特說,

  「那……好吧。學業沒有命重要。」

  「是啊。」

  誒里克斯說。

  背景音里有機場廣播的模糊回聲。

  「誒里克斯,」

  瓦特說,

  「以後有空我請你吃飯。等我當上醫……」

  敲門聲響起。

  很重,不是敲,是砸。

  門板震動。

  瓦特停下來,聽著敲門聲。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穩定,帶著某種不耐煩的意味。

  「瓦特?」

  電話里誒里克斯問。

  「一路順利。」

  瓦特快速說,

  「再見,我的朋友。」

  他沒掛電話,把手機塞進褲袋,站起身,走向門口。

  透過貓眼,他看見外面站著三個非裔男人。

  兩個穿著連帽衫,一個穿著皮夾克。

  皮夾克男人脖子上有紋身,圖案是粗大的腳掌。

  瓦特打開門。

  「什麼事?」

  他問。

  皮夾克男人看了他一眼,視線越過他肩膀,看向浴室方向。

  「李在哪兒?」

  皮夾克問。

  「他是我弟弟。」

  瓦特說,身體擋住門縫,

  「你們要幹什麼?他以後不去了,也不抽你們那些東西了。」

  黑人皮夾克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已經加入了大腳幫嗎?」

  他說,聲音很輕,

  「你怎麼敢這麼說的?」

  瓦特感到褲袋裡的手機在震動。

  誒里克斯還沒掛。

  「不。」

  瓦特說,聲音開始發抖,

  「他是我弟弟。不能這樣。」

  皮夾克男人往前一步,肩膀頂開門。

  瓦特後退,撞在鞋柜上。

  即使他很高大,但終究沒想過會有這樣衝撞的。

  另外兩個男人走進來,徑直走向浴室。

  「放開他!」

  瓦特喊。

  皮夾克從後腰抽出什麼東西。

  瓦特看見金屬的反光。

  「你們這些蠢貨。」

  皮夾克說,

  「壞了規矩就要付出……」

  聲音被一聲悶響打斷。

  瓦特感到胸口被重擊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襯衫上出現一個深色的小點,然後迅速擴大,變成濕潤的一片。

  他張嘴,想說話,但只有氣流從喉嚨里擠出來。


  第二個聲音。

  第三個。

  瓦特滑倒在地板上。

  視野開始模糊,他看見皮夾克男人的靴子從面前走過,走向浴室。

  弟弟的尖叫聲傳來,然後變成求饒,然後變成嗚咽。

  褲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

  震動漸漸弱下去。

  聖地亞哥國際機場出發層。

  誒里克斯站在值機櫃檯前,手裡拿著護照和機票。

  電話已經斷了五分鐘,但他還沒把手機收起來。

  耳邊還在回放最後聽到的那些聲音:

  「他是我弟弟……」

  「你不知道他已經加入……」

  「……不能這樣!」

  然後是一聲悶響。

  像重物砸在厚地毯上。

  又一聲。

  又一聲。

  夾雜著模糊的辱罵,家具翻倒的聲音,人的尖叫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電話被掛斷。

  「先生?」

  櫃檯後的地勤人員看著他。

  誒里克斯抬起頭,眨了眨眼。

  他感到臉頰上有濕痕,抬手擦了一下,手指沾到水漬。

  「您的登機牌。」

  地勤遞過來一張卡片。

  誒里克斯接過,木然轉身。

  機場廣播在頭頂響起:

  「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前往魔都的CX897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他走向安檢口。

  隊伍很長,人們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旅行的疲憊或興奮。

  一種窒息感籠罩了他,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什麼都做不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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