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烏篷聽雨,真假門徒
第203章 烏篷聽雨,真假門徒
五月的江南,梅雨綿綿,像是老天爺扯不盡的愁絲。
京杭大運河的江面上,水汽氤氳。
兩岸的粉牆黛瓦、垂柳石橋,全被這層灰濛濛的水霧給罩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愁慘。
這世道,亂得像一鍋熬糊了的粥。
金陵城裡那位手眼通天的宋大員,前兩日在自家那號稱「固若金湯」的湖心島公館裡,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摘了腦袋。
這消息一出,整個南方的權貴圈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各地水陸關卡查得比鐵桶還嚴,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兵痞和穿著黑膠雨衣的密探。
一艘寬大的烏篷客船,正搖搖晃晃地順著運河的水道,往北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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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里瀰漫著一股子汗酸味兒、劣質旱菸的嗆鼻味兒,以及江水特有的土腥氣。
這年頭,船票也是一天一個價。
從蘇州到通州,硬生生從三塊現大洋漲到了五塊半。
普通老百姓寧可把腿走斷了也不敢坐。
這船艙里擠著的,大都是些逃難的富戶、去北方求學的學生,還有些個走南闖北的江湖客。
船尾靠著角落的陰暗處,倚著個人。
這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袖口處還打了兩塊補丁的青灰色粗布長衫。
頭上戴著一頂破了一角的斗笠,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手裡把玩著一把樣式極老舊的二胡,琴筒上的蛇皮都有些起毛了。
腰間隨意地掛著個用破麻布纏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看著倒像是用來挑行囊的扁擔。
陸誠。
這位在金陵城裡攪得天翻地覆,殺得化勁宗師折戟沉沙的「半步抱丹」大活閻王,此刻卻像是徹底褪去了這世間所有的鋒芒。
【洗髓九成】,肉身幾近無漏。
在【玲瓏心】的空明意境下,他將自身那足以衝破雲霄的氣血狼煙,死死地鎖在了丹田那顆玉色「假丹」之中。
連呼吸的頻率、心跳的震動,都與這烏篷船搖櫓的「嘎吱」聲重合在了一起。
返璞歸真。
此刻的他,在任何高手的感知里。
都不過是一個為了半口棒子麵糊糊而四處奔波,手無縛雞之力的落拓盲眼琴師。
「唉,這世道,真是不讓人活了。」
「天津衛一袋洋面都兩塊半大洋了,這金陵又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聽說那東洋人的軍艦都在江面上橫衝直撞的————」
船艙中央,幾個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校服的學生,正壓低了聲音議論著時局。
其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女學生,抱著個舊書包,眼神里透著幾分惶恐。
「你們說,那個在金陵殺了大官的陸宗師,到底是神仙還是江洋大盜啊?」
「報紙上說他青面獠牙,身高八尺,一口氣能喝一缸血呢!」
「嗤————」
一聲不屑的嗤笑,從女學生對面傳來。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這人穿著一身還算光鮮的黑綢對襟褂子,腳下踩著白底黑面的千層底練功鞋。
生得膀大腰圓,太陽穴微微鼓起,一雙手骨節粗大,顯然是練過幾年外家硬功的。
青年將手裡的一把摺扇「啪」地一合,敲在手心裡,滿臉的傲氣。
「幾位學生妹,外頭那些小報上的瞎話,你們也信?」
青年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聲音拔高了八度,好讓半個船艙的人都能聽見。
「不怕告訴你們,在下姓趙,單名一個猛字。人送外號「賽霸王」!」
趙猛站起身,拍了拍胸脯,一臉的神秘與得意。
「你們口中那位「陸宗師」,正是家師。」
此言一出,原本嘈雜的船艙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個趙猛的身上。
連角落裡正閉目養神的陸誠,那隱藏在斗笠下的眉頭,也不由得微微往上一挑。
「真的假的?」
那女學生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您————您是天橋「天下國術館」的弟子?」
「那還有假!」
趙猛見眾人被震住,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順勢一撩長衫下擺,大馬金刀地重新坐下。
「在下乃是天下國術館的內門大弟子!天天端茶倒水,跟在陸宗師跟前伺候著。」
「這北平城裡,誰不知道我趙猛的名號?」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還真把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學生唬得一愣一愣的。
「趙大哥,那您快給我們講講,陸宗師到底長什麼樣,他真能刀槍不入嗎?」女學生滿臉崇拜地湊近了些。
「哼,刀槍不入算什麼?」
趙猛搖頭晃腦,仿佛自己親眼所見一般,口沫橫飛地吹噓起來。
「我家師父,那可是真正的陸地活神仙。」
「你們是沒見過,他老人家身高丈二,臂上能跑馬,拳上能站人。」
「那天津衛的東洋劍聖厲害吧?我師父站在那兒一動沒動,只是冷哼了一聲,那劍聖直接就被震得七竅流血,骨頭都碎成了渣渣!」
角落裡。
陸誠聽著這堪稱「說書」般的荒誕言論,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身高丈二?臂上能跑馬?
自己什麼時候成了門神畫裡的鐘馗了?
「吱呀————」
陸誠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破二胡架在腿上。右手拿起了那根馬尾弓,左手在琴弦上輕輕一按。
「吱————扭————」
一聲有些滑稽,刺耳。
還透著一股子京劇里丑角出場時那股子「賤嗖嗖」味道的胡琴音,在船艙里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音拉得極長,像是不信,又像是在喝倒彩。
趙猛正說到興頭上,被這胡琴聲一打斷,頓時有些掛不住臉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角落裡那個戴著斗笠的「盲琴師」,沒好氣地罵道。
「臭拉琴的,你亂拉什麼,懂不懂規矩,驚了我這口真氣,你賠得起嗎?」
陸誠沒說話,只是故意將頭壓得更低,裝作沒聽見。
手裡的弓子卻沒停。
「滴溜溜————嘟!」
又是一個極其歡快的京劇【小開門】的變調。
這種調子,在梨園行里,大都是武丑在台上摸黑打滾、滑稽亮相時用來烘托氣氛的。
配上趙猛剛才那番氣吞山河的吹噓,簡直就像是在給一隻猴子配樂,滑稽到了極點。
船艙里有幾個懂戲的老票友,聽出這琴音里的促狹,忍不住捂著嘴偷笑起來。
「你————」趙猛臉漲得通紅,剛想站起來發作。
「哐當————!!!」
突然,整艘烏篷船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伴隨著一聲木板碎裂的巨響,船頭仿佛撞上了什麼堅硬的物件。
「哎喲。」
船艙里頓時人仰馬翻。
趙猛剛才還擺著淵渟岳峙的架勢,這一下猝不及防,直接被晃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殺人啦,水匪啊————」
船尾傳來了老艄公驚恐的聲音。
緊接著,「噗通、噗通」幾聲落水的悶響。
幾條載著十來個赤膊漢子的江鴨子快船,不知何時已經借著蘆葦盪的掩護,用鐵鉤鎖住了烏篷客船的船舷。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手裡提著把九環大砍刀的悍匪,一腳踹碎了船艙的木門。
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太湖水匪,手裡端著土銃,拎著大砍刀,如狼似虎地湧進了狹窄的船艙。
那股子水腥味和常年殺人的煞氣,瞬間讓整個船艙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
「男的站左邊,女的蹲右邊。」
「把身上值錢的洋面、現大洋、金鐲子全給爺爺掏出來,誰敢藏私,老子立刻給他放血餵王八。」
刀疤臉一刀砍在艙柱上,木屑橫飛,嚇得那幾個學生妹當場尖叫起來,抱作一團。
那個剛才還吹噓自己是「天下國術館大弟子」,能一拳震碎劍聖的趙猛。
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
「出溜」一下就縮到了幾個學生的後頭,連看都不敢看那水匪一眼。
「喲呵,這兒還有個穿綢緞的肥羊啊。」
一個瘦猴模樣的水匪眼尖,一眼就瞅見了躲在後頭的趙猛。
他一把揪住趙猛的衣領,硬生生把他從人堆里拽了出來,手裡明晃晃的匕首直接拍在趙猛的胖臉上。
「剛才聽你小子吹牛逼,挺能耐啊?」
「什麼國術館的弟子,來,給你爺爺耍兩套王八拳看看?」
趙猛嚇得魂飛魄散,褲襠里一熱,竟然當場尿了出來,散發出一股騷臭味。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
「我那是吹牛的,我就是天橋底下變戲法的,根本不認識什麼陸宗師————錢,大洋都在這兒,您全拿走,求您別殺我————」
趙猛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子,雙手顫抖著遞了過去。
那幾個女學生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大俠」,此刻像條軟腳蝦一樣搖尾乞憐,眼中充滿了絕望和鄙夷。
「呸,沒用的慫包。」
瘦猴水匪一把搶過錢袋,反手一個大嘴巴子扇在趙猛臉上,直接將他扇得眼冒金星。
「動作快點,把那幾個小娘們兒也給老子綁了,帶回水寨去樂呵樂呵。」刀疤臉頭目不耐煩地催促道。
幾個水匪立刻淫笑著朝那幾個女學生撲了過去。
「不要,救命啊————」
就在這滿艙絕望之際。
角落裡。
一直閉目養神的陸誠,緩緩抬起了頭。
他伸出手,端起了旁邊缺了個口子的粗瓷大碗。
碗裡,還剩著半碗渾濁劣質的江南黃酒。
「諸位。」
「劫財便劫財,莫要毀了人家清白女子的名聲。」
「這江湖的規矩,你們這幫水耗子,是一點也不懂啊。」
這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水匪都愣了一下。
刀疤臉頭目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角落裡那個戴著破斗笠、端著半碗酒的瞎眼琴師。
「哪來的老瞎子,活膩歪了敢管爺爺的閒事?給我劈了他!」
兩名手持開山刀的水匪怒罵一聲,一左一右,掄起鋼刀,就朝著陸誠的腦袋狠狠劈下。
「啊,快躲開。」女學生嚇得閉上了眼睛。
就連癱在地上的趙猛也嚇得捂住了頭,以為這瞎子下一秒就要身首異處。
然而。
在這逼仄搖晃的船艙里,在這兩把奪命鋼刀的夾擊下。
陸誠,動了。
他沒有動用一絲一毫的暗勁或是罡氣。
甚至連體內的氣血都死死地壓制著。
純粹憑藉著對肉身的絕對掌控,以及當年在戲班子裡練就的最紮實的基本功。
京劇武丑行當————【矮步】!
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他頭頂斗笠的剎那。
陸誠的身體仿佛突然失去了骨頭,雙膝一軟,整個人瞬間在原地矮了下去足足兩尺。
「唰。」
兩把開山刀貼著他斗笠的邊緣,險之又險地劈了個空。
因為用力過猛,兩名水匪的刀勢收不住。
竟然在半空中狠狠地對砍在了一起,「當」的一聲,火星四濺,震得兩人虎口發麻。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陸誠那縮在底下的身形,如同貼地滑行的靈鼠。
武丑絕活————【耗子翻身】!
他連個起勢都沒有,整個人貼著油膩的甲板,一個極度靈巧且滑稽的側翻。
在翻滾的過程中,他那穿著黑布鞋的腳尖,看似「不小心」地,在兩名水匪的小腿迎面骨上,輕輕一勾。
這一下,用的是巧勁,卡的是人體平衡最脆弱的節點。
「哎喲。」
兩名水匪正處於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重心本就不穩。
被陸誠這輕巧的一勾,頓時像保齡球一樣,慘叫著向前撲倒。
「砰,砰。」
兩人直挺挺地摔了個狗啃泥,其中一個的門牙直接磕在了船艙的木門檻上,鮮血直流o
而陸誠,借著這「耗子翻身」的力道,已經極其絲滑地在兩丈開外重新站了起來。
他手裡端著那隻豁口的粗瓷大碗。
碗裡的那半碗渾濁黃酒,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一滴未灑。
他就像是個喝醉了酒,不小心摔了一跤又恰好爬起來的幸運酒鬼。
靜。
船艙里死一般的靜。
所有人,包括刀疤臉頭目在內,都看傻了眼。
「這瞎子————是運氣好,還是個練家子?」
刀疤臉心裡驚疑不定。
但他怎麼看,這瞎子身上都沒有半點高手的氣場,剛才那幾下,簡直就像是街頭潑皮打架時的瞎貓碰上死耗子。
「媽的,見鬼了。」
「你們幾個,一起上,把他給我亂刀砍死!」刀疤臉厲聲咆哮。
五六個水匪咽了口唾沫,舉著刀槍,一窩蜂地朝著陸誠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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