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閻羅開堂審乾坤
第187章 閻羅開堂審乾坤
廣和樓里,燈火通明。
這座在前門大街紮根了將近百年的老戲園子,此刻已是水泄不通。
樓上樓下,連過道里都擠滿了人。
坐的,站的,踮著腳往台上瞅的,全有。
茶博士端著茶壺在人縫裡穿行,憑著多年練就的一身腰馬功夫,硬生生地在人堆里擠出一條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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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台口的幾排太師椅,全被各路有頭有臉的人物占了去。
「陸老闆這回唱《閻羅夢》,也不知是個什麼路數。這戲十幾年沒人貼水牌了,懂行的都說,這齣戲————不好演。」
「咱們這位,還有什麼不好演的?」
「天津衛大戲院那出《戰太平》,不也是曠世絕唱?」
「話是這麼說,可《閻羅夢》不一樣。」
「它不是武戲,也不是單純的老生戲。那是文武老生兩門抱,還帶著個」鬼氣」,演不好,底下人要笑的。」
「依我看,便是笑,你也不敢笑出聲兒來。」
這最後一句話讓旁邊幾個人都噤了聲。
相視一眼,都把各自心裡那句話吞了回去。
「當」
陰陽大鑼。
一聲長,兩聲短,再一聲長。
台下,嗡嗡的人聲瞬間斷了。
就連茶博士都停下了腳步,歪著腦袋,往台上望。
燈光壓暗,只剩台口那一盞硫磺燈,吐出一團黃光。
在那黃光里,一個身影,出現了。
是從台上那張象徵陰曹地府的大黑案後面站起來的,只是現在才讓旁人察覺。
陸誠。
黑底金線的判官服,把他的身形襯得更加挺拔,那九幽鬼紋繡得栩栩如生。
燈光一打,仿佛要從布料上爬出來。
頭頂烏紗,腳踩厚底皂靴,手裡握著那根驚堂木。
「啪————」
驚堂木落,聲如山崩。
陸誠猛地抬起頭。
「嘆世人————」
「黑白顛倒,善惡不分————」
「既然天道無常,神明不語————」
「那今日————」
「便由我這凡夫俗子————」
「借這閻羅殿上,半日之權————」
「判他個————」
」
陸誠停在台口,雙臂一展,判官袍獵獵。
「乾坤————朗朗!」
最後四個字,陸誠用的是【釣蟾勁】的虎豹雷音。
把全部的氣血都壓進了嗓子裡,一波一波地盪過整個廣和樓,連那二樓的木隔斷都輕輕顫了顫。
台下,鴉雀無聲。
足足有十息之久。
然後,一聲」好」字,從最前排炸了出來。
一發不可收拾,哄然散開,掌聲如雷。
陸誠轉過身,重新走向大黑案。
一旁,應工陰差的順子和應工陽差的陸鋒,各自一身鬼差裝扮,端端正正地站在案側。
「帶————項羽!」
陸誠一拍驚堂木。
戲,正式開始了。
《閻羅夢》里,司馬貌坐在陰曹地府的大殿裡,一樁一件地審起了這人間與地下的積案。
第一樁,審楚霸王項羽。
這段唱,是一段極難的【二黃原板】。
講的是項羽當年烏江自刎,究竟是」義薄雲天」的英雄末路,還是」剛愎自用」葬送了江山?
陸誠站在台上,那一段唱腔緩緩拉開。
「西楚霸王,神威蓋世————」
「舉鼎拔山,萬夫難敵————」
項羽被傳喚至殿,陸誠的眼神陡然一變。
那是一個同樣知道大勢已去,卻依然不肯彎腰的武人,看著另一個武人時才會有的感同身受。
「然則剛則必折,不識時變————」
第二樁,審韓信。
這段是全場最難的一段,【西皮流水】,行腔極快,字如連珠。
是考驗氣口和嗓子底氣的硬活兒。
「漢初三傑,功蓋寰宇————」
「卻落了個,兔死狗烹————」
陸誠在台上的走步驟然加快,那一段流水板行腔急如瀑布。
然而再快,也沒有一個字糊,沒有一口氣散。
全憑那臟腑如鐵的底子,硬生生地撐住了。
他唱韓信的冤與怨。
那是一種」此生功高天下,死於婦人之手」的悲涼屈辱,是英雄被權術磋磨之後,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氣。
台下有人眼眶紅了。
坐在後排的幾個練家子,原來是衝著熱鬧來的,這會兒卻都直挺挺地坐著。
第三樁,審劉邦。
這段是全劇最辛辣的一段,也是最狠的一段。
司馬貌端坐於閻羅殿,面對這一代開國帝王,不僅沒有半點退縮,反而迎頭就是一頓痛罵,字字錐心。
「你道是,草莽出身,一統天下,自是英雄————」
「然則————」
「背楚漢之盟,奪功臣之位,逐舊日之袍澤於死地————」
「這,算的是————什麼英雄?!」
「啪。」
驚堂木再次落下。
台下炸了。
「好!」
這一嗓子,是從幾十個老票友的喉嚨里同時擠出來的。
那是真正的行家裡手聽到絕唱時候的激動。
「這嗓子,這氣口,這股子骨氣。」
「陸老闆這是把那些不明說的話,借司馬貌的嘴,全說出來了。」
那不是在審漢高祖劉邦。
那是在審這亂世里所有那些借著大旗、大義的名號,暗地裡卻只惦記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權貴們。
台下的人都聽懂了。
哪怕是那些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的苦哈哈,也聽懂了那股子憤懣,聽懂了那個詞。
冤。
審完漢代,時間一轉。
陸誠帶著整個慶雲班,跳進了三國的故事裡。
審曹操。
這段是全場最熱鬧的一段。
司馬貌對曹操的評判最是複雜。
既罵其奸雄梟詐,又承認其亂世中獨有的鐵腕與才情。
「你生於亂世,亂世當用亂世之法————」
「然挾天子以令諸侯,此事究竟是雄,還是奸?」
他一句話在台上劃開了一個口子。
兩千多名觀眾被這一句逼著在心裡各自做起了判斷。
審關羽。
這是全場最動情,也是最危險的一段。
關雲長忠義千秋,可司馬貌並不因為他千古敬仰的地位便手下留情。
他要審的,正是那一段」千里走單騎」之後,華容道上放走曹操的」義重於法」。
陸誠走近那象徵關羽的虛空,聲音壓下去。
「漢壽亭侯————」
「你忠漢室,你重恩義,這是好的。」
他緩緩轉身,對著台下,那一雙眼睛裡,半是悲憫,半是痛切。
「可你知道,你那一放————」
「放了多少年的兵戈,」
「放了多少無辜的性命,」
「那華容道上,一時的」義」,」
「究竟算的什麼?!」
這一段,台下沒有人叫好。
全場死靜。
「忠與義,義與法,法與情————」
陸誠的聲音悠悠地飄了出來。
「這世間的案子,哪一件不是這般兩難?」
「所以啊,」
「閻王也難審。」
他回到大黑案前,坐下。
那一段尾腔拖得極長,極遠。
一齣戲,唱到了最後一折。
司馬貌審完了千古積案,將那些含冤的英雄名將,依功過各自重判。
他提起筆,在判官簿上寫下最後的批文。
「蒼天啊————」
「這世間,正邪善惡,究竟誰來判————」
「縱然閻羅有權,也不過,」
「半日————」
最後那兩個字,他壓到了極低。
然而那兩個字,卻讓整個廣和樓里最後的一點嘈雜,徹底歸於寂滅。
一燈如豆。
陸誠將手裡的驚堂木,緩緩放在了大黑案上,不再拍,就那麼放著。
沉默。
三息,五息,七息。
無人出聲。
然後,不知是哪裡先起了聲。
像是河流衝破了冰封,哄然而開。
那掌聲、叫好聲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好。」
「陸老闆!」
二樓包廂里的幾個老票友,站起了身,把手拍得通紅。
一張老臉上老淚縱橫,嘴裡還念著什麼,聽不清楚,但旁邊的人都能看到那雙顫巍巍的手,說明了一切。
就在滿堂彩聲震耳欲聾的時候。
陸誠站在台口,接受著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叫好聲。
然而,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火眼金睛】,悄然開啟。
戲台下的景象,在他的眼中,兩個世界猛然疊加在了一起。
喝彩的人群之中,在那些掌聲和叫好聲里,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一團團說不清顏色的氣機,從這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慢慢聚攏,向著台上匯聚而來。
那是人的念與情。
是這兩千多人在聽完《閻羅夢》之後,從心底里湧出的憤懣、悲憫、共鳴、感懷。
這等念力,若是對於尋常人,是看不見的。
但陸誠不同。
他的【玲瓏心】本就洞察五蘊。
他的【火眼金睛】在洗髓八成、假丹凝實之後,感知已經精細到了一種近乎於玄妙的境地。
他看見了。
那氣機里,絕大多數是灰白色的,帶著些許暖意。
那是平常人的感懷之情,是正常的情緒流動。
可其中,有幾團,顏色深沉,帶著明顯的死氣和腐敗之氣。
那不是人的情緒。
那是————滯留於陽間的幽魂。
陸誠心裡一動。
他早就知道,這齣《閻羅夢》不是尋常的戲。
判官府、閻羅殿,這些東西哪怕只是台上的布景。
但當一個修為精深的武道宗師將全部的神意傾注進戲裡,將那個虛空的判官演到真實,將那種令鬼神敬畏的審判之氣滲透到每一個字、腔的時候。
這方圓數里之內,那些原本就徘徊於陽間的幽魂,便會循著這股氣機而來。
是這戲的氣場,在無意間做了一盞引路燈。
於是他們來了。
那些死於冤屈的,死於不甘的。
死於這亂世里無數場無名戰火的殘魂,如今就在這滿堂喝彩里。
飄在人群中,尋著那一縷冤氣。
陸誠心念一動。
【白虎真意】,出。
那白虎氣機在陸誠的身周一擴一收,將那些飄蕩而來的氣機,一團一團地籠入其中。
後台,第一道幕布後。
順子和陸鋒已經走到了陸誠身邊,幫他拿戲服的袖撐,還有來卸烏紗帽的老關頭。
「爺,今兒個這齣《閻羅夢》,台下差點給您把屋頂掀了,從來沒見過這陣仗————」
順子說著,就要伸手去解陸誠肩上的扣子。
——
「等一下。」
陸誠開口,讓順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些被籠入白虎氣機里的幽魂,在這白虎的威壓下,無法逃遁。
然而,陸誠並不打算將它們全數吞滅。
他眼底深處,【鍾馗正氣】與【白虎真意】開始了分揀。
被白虎裹挾在氣機里的,大約有幾十團不等。
有些,黑氣沉重,是帶著執念的厲鬼。
那執念里是戾氣、怨恨。
這等幽魂若是散於人間,久之成為凶煞,會損人根基。
還有一些,雖然顏色灰暗,但氣機里沒有腐敗的味道。
只有一股子未了的牽掛,那是因為各種緣由而滯留於陽間的孤魂。
它們並無惡念,只是無處歸去。
那些帶著戾氣的,被白虎的殺伐氣機一口一口地蠶食乾淨,重新散入天地。
那些無辜之魂,白虎繞著它們打了個圈,不傷不噬。
鍾馗正氣在它們各自的氣機里,輕輕地點了一下。
不是消滅,是歸去。
回到了它們該回的地方。
外人不知,台下的觀眾更不知。
他們只知道,那出《閻羅夢》唱完之後,這廣和樓里,有那麼短暫的一瞬,燈火似乎都亮了一亮。
然後。
一股說不清楚的清爽之氣,從人群里漫過去。
讓不少原本壓著的心,不知為何,輕了一點。
後台。
老關頭把那頂烏紗帽捧進帽箱,順子接過陸誠身上的判官袍,服服帖帖地疊好。
——
台上,文武場的師傅們還在演著壓軸的散套,將觀眾的情緒徐徐送出門去。
陸誠站在那張化妝檯前,讓順子拿了條熱毛巾,慢慢地卸著臉上的油彩。
他卸完最後一層脂粉,抬起眼,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洗髓,似乎又進一步了。
系統的提示音,在他的識海深處響起。
【當前劇目:《閻羅夢》】
【角色:司馬貌(幽冥判官)】
【評語:「假做真時真亦假,你借戲台審判歷史,卻以真氣度化亡魂。陰陽兩界,皆受你一判!此戲已超越凡俗藝術,觸及天道運轉之理!」】
【綜合評價:絕世(神鬼共聽)】
【獲得獎勵:】
【1.洗髓進度強行拔升————直達九成。骨如白玉,髓如水銀,肉身幾近無漏。】
【2.獲得神通秘法:閻羅問心!】
「九成。」
陸誠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隨即感受了一下丹田處那顆假丹的狀態。
那顆玉色的光球,在經歷了今夜的磨礪之後,外層的形廓更加圓潤,那種」假丹」虛幻不穩的感覺,在隱隱消退。
它還是假丹,離真正的」抱丹」還差著最後那一步。
但那一步,已經近在咫尺。
更讓陸誠感到心裡一動的,是另一件事。
【閻羅問心。】
那提示音帶著一段說明。
這是那場《閻羅夢》所孕育出來的特殊本領。
在對方開口說話時,陸誠可以將體內的丹勁化作一道氣機,強制對方的意識進入一個迷惑狀態。
在那狀態里,對方極難說出刻意的謊言。
消耗,是精神力。
對方意志越堅,消耗越大。
對方意志薄弱,幾乎毫無代價。
「說真話的法子,原來不是靠刑罰,而是靠這股審判之氣————」
陸誠合上眼,將這份領悟默默收進了識海里。
這不是他今夜最想在意的東西。
他今夜最想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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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