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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場《閻羅夢》

  第186章 一場《閻羅夢》

  四九城進了五月,那連綿的倒春寒才算是徹底收了尾。

  天氣一暖,前門大街兩旁的槐樹,一夜之間全冒了翠綠的錢串子。

  

  街面上的日頭曬得人骨頭髮酥。

  賣大碗茶的攤子上,兩枚銅板就能買一海碗高碎,裡頭飄著幾片茉莉花瓣,解渴又敗火。

  這陣子,天橋的「天下國術館」可謂是烈火烹油,幾萬底層苦哈哈在那兒扎馬步,四位化勁老宗師輪流去坐鎮。

  可作為館長的陸誠,卻硬是把那攤子事全甩給了劉文華等人。

  他自個兒,又躲回了陸宅後院裡,當起了他的慶雲班台柱子。

  「武,是殺人技,是為了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站直了脊樑。」

  「可這戲,是文人的骨,是老百姓心裡的那一桿秤。」

  「光會殺人不行,還得讓人知道,這世間的黑白曲直。」

  陸宅,正廳後的敞軒里。

  陸誠躺在竹編搖椅上,身上罩著件素淨的月白杭綢單褂。

  右手拿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戲本子。

  他看書極快,卻又極慢。

  快的是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慢的是每一個字里的神意,都在他那半步抱丹的腦海中反覆推演。

  順子和老關頭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師父,咱們慶雲班自從天津衛回來,借著您的威名,那帖子都快把門檻堆滿了。」

  「各大戲園子開出五百塊現大洋一晚的包銀請您登台,您全給推了。」

  順子咽了口唾沫,瓮聲瓮氣地問。

  「您今兒個突然要看本子,是打算排新戲了?」

  「嗯。

  「」

  陸誠目光沒離開書頁,淡淡應了一聲。

  「那咱們唱什麼,還唱《戰太平》,或者是您的拿手好戲《挑滑車》?」

  老關頭湊上前,滿是期待。

  陸誠合上書本,將那泛黃的封皮露了出來。

  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大字————《閻羅夢》。

  老關頭一看,渾身一激靈,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爺,您————您要動這齣戲?」

  不怪老關頭驚訝。

  在梨園行,《閻羅夢》可不是尋常的戲。


  這戲講的是漢代一個叫司馬貌的窮酸秀才,滿腹經綸卻屢試不中。

  憤而寫下怨詞,痛罵陰曹地府的閻王爺判案不公、好人受苦、惡人得志。

  玉皇大帝為了折服他,竟賜他半日閻羅之權,讓他去陰曹地府重審陰陽積案。

  司馬貌坐在那森嚴的閻王殿上,驚堂木一拍,把楚漢相爭時的韓信、項羽、劉邦,乃至後來的曹操、關羽全拘了來,一樁樁、一件件地重判歷史冤案。

  「這戲————太重了啊。」

  老關頭直嘬牙花子。

  「它是老生和花臉兩門抱的活兒。」

  「司馬貌上天入地,判的是歷史的糊塗帳,罵的是賊老天的不公。」

  「那大段大段的「西皮流水」和「二黃原板」,字字如刀。」

  「演得輕了,壓不住那陰曹地府的森然鬼氣;演得重了,容易魔怔。咱們北平城,已經有十幾年沒人敢貼這齣戲的水牌了!」

  陸誠放下戲本,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葉。

  「老關頭,你覺得,如今這世道,公嗎?」

  老關頭一愣,看了看敞軒外。

  外頭的世道?

  洋面漲到了兩塊半大洋,東洋人在關外陳兵百萬。

  金陵的官老爺們卻還在為了地盤爭權奪利,前門大街的要飯花子每天早上都能從掃出兩具凍餓而死的屍體。

  公?

  公他娘個屁!

  「這世道,妖魔橫行,白骨露於野。」

  陸誠輕輕呷了一口茶。

  「活人判不了的案,老天爺不管的冤,那就讓司馬貌去陰曹地府里判。

  他站起身,一展手中的湘妃竹摺扇。

  「我那【白虎真意】主殺伐,【鍾馗正氣】主鎮邪。

  1

  「這《閻羅夢》里的森然鬼氣,正合我的心意。」

  「去,通知行頭房。」

  「這齣戲,我不穿傳統的蟒袍。給我定做一身黑底金線、繡著九幽惡鬼的判官服」。

  「」

  「三天後,慶雲班在廣和樓開嗓,唱他個驚天動地!」

  就在陸誠定下《閻羅夢》的當口,陸宅後院的那棵百年老槐樹下,卻坐著一個與這梨園雅致格格不入的男人。

  石旅長。

  ——


  這位曾經在天津衛碼頭上,怒髮衝冠、下令炮指東洋軍艦的少將旅長。

  如今卻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短打,像個最尋常的護院教頭。

  他手裡拿著一塊浸了槍油的破布,正咔噠咔噠地擦著一把德國造的「鏡面匣子」。

  自打被金陵奪了軍權,他就在這陸宅扎了根。

  每天除了操練陸鋒、順子這幫半大小子怎麼開槍、怎麼防暗殺。

  剩下的時間,就是在這槐樹底下發呆。

  他像是一頭被拔了牙,關進籠子裡的猛虎。

  雖然在這兒找到了內心的寧靜和那個叫「二丫」的女人,但他骨子裡的那股子硝煙味,卻怎麼也洗不乾淨。

  「石教頭,槍擦得再亮,沒有子彈喂,也就是根燒火棍。」

  陸誠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老槐樹下,手裡提著一壺溫熱的黃酒。

  石旅長手裡的動作一頓。

  抬頭看著這位小他十來歲,卻讓他打心眼裡敬畏的半步抱丹大宗師。

  「陸爺說笑了。

  「7

  「我如今就是個廢人,金陵那邊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這槍,能防防幾個不開眼的毛賊就夠了。」

  石旅長苦笑一聲,將匣子槍插回腰間。

  「廢人?」

  陸誠將兩個粗瓷海碗擺在石桌上,倒滿黃酒。

  「你這頭東北虎,若是真甘心在這四九城的胡同里當個看家護院的,昨兒個夜裡,你在屋裡推演的那些關外沙盤,又是給誰看的?」

  石旅長渾身一震。

  他每晚深夜,確實會鋪開一張偷偷帶出來的軍用地圖,在上面用紅藍鉛筆不斷地寫寫畫畫。

  那是一種融在血液里的本能。

  「瞞不過陸爺的慧眼。」

  石旅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到胃裡,燒出了他眼底的一抹赤紅。

  「關外的局勢,不對勁。東洋人的關東軍最近動作太頻繁了。

  「他們在囤積重油、鋼材,鐵路線上的軍列每天都在加開。」

  「陸爺,這不是小打小鬧的摩擦。」

  「這是在準備滅國之戰啊,不出三個月,北方必有大變。」

  「金陵那幫老爺們還在做著和談的春秋大夢,簡直是掩耳盜鈴。」

  陸誠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倒酒。


  就在這時,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門房老張頭一路小跑過來,臉色煞白,手裡捏著一張蓋著最高軍政大印的特急火漆公文。

  「爺,外頭來了一溜的軍車,全是荷槍實彈的正規軍。」

  「領頭的點名要見————要見石旅長!」

  石旅長霍然起身,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

  「來得好快。這是要來取我石某人的項上人頭了。」

  「坐下。」

  陸誠搖了搖頭。

  「在這陸宅的門檻里,別說是金陵的特派員,就是閻王爺來拿人,也得先問問我這摺扇答不答應。」

  他揮了揮手,「請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筆挺將官服的中年男人,在幾個警衛的簇擁下快步走進後院。

  令人意外的是,他沒有擺出那種趾高氣揚的拿人架勢。

  一看到石旅長,這位官員竟然摘下了軍帽,立正,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石將軍!」

  石旅長愣住了。

  「老劉?你————你這是幹什麼,我已經是被撤職查辦的罪人了。」

  「石頭,出大事了。」

  老劉眼眶通紅,根本顧不上避諱一旁的陸誠。

  「關外,燃了。」

  「東洋人找了個藉口,突然發難,昨夜炮轟了北大營。」

  「我們的防線就像紙糊的一樣,短短几個時辰,丟失了大量重鎮。」

  「前線群龍無首,那些靠溜須拍馬上去的長官,一聽大炮響全跑了。」

  老劉一把抓住石旅長的雙手。

  「上面急了,親自拍了桌子。」

  「現在北平防線危如累卵,急需懂現代戰術、敢跟東洋人硬碰硬的將領去頂住這口惡氣。

  」

  「金陵那邊下達了特赦令,恢復你少將旅長之職,獨立旅舊部三天內全部集結完畢。」

  「石頭,國家到了存亡絕續的關頭,你得回去啊!」

  話音落下。

  老槐樹下,只有初夏的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石旅長僵在原地。

  那些曾經在天津衛打壓他、褫奪他軍權的政客們,在面對真正的鋼鐵巨獸時。

  終於發現那些長袖善舞的權謀擋不住子彈,不得不重新起用他這個「刺頭」。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又看向了坐在石桌旁,神色淡然的陸誠。

  「陸爺————」石旅長的嗓子乾澀得發疼。

  「去吧。」

  陸誠站起身,親自端起那一碗溫熱的黃酒,遞到石旅長的面前。

  「我剛才說了,你是一頭東北虎,你的歸宿不在看家護院,在屍山血海。」

  石旅長接過酒碗,仰頭飲盡。

  隨即將酒碗在石桌上重重一頓。

  「老劉,給我半個時辰。我收拾行裝,即刻赴任!」

  入夜。

  陸宅書房。

  石旅長換上了一身沒有軍銜的舊軍裝,筆挺,冷硬。

  ——

  書房的紫檀大案上,沒有放著什麼《國術真解》,而是鋪開了一張巨大的華北及關外軍用地圖。

  昏黃的煤油燈下,陸誠和石旅長相對而立。

  「陸爺,我要走了。」

  石旅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幾個隘口上,重重地畫著紅圈。

  「這次怕是傾國之戰。他們的甲種師團,有重炮聯隊,有戰車大隊,天上還有飛機。

  「」

  「而我手底下,哪怕收攏了舊部,也只有漢陽造,最好的是幾挺馬克沁。」

  「在平原曠野上,血肉之軀擋不住鋼鐵履帶。這仗,必敗無疑。」

  石旅長抬起頭。

  「但我必須去。用我們這幾萬條人命,去這地圖上填出一個緩衝地帶來。」

  「多扛一天,後方的老百姓就能多逃出去幾里地。」

  陸誠看著地圖,【玲瓏心】在飛速推演。

  他沒有說出那種「國術無敵、刀槍不入」的蠢話。

  「石將軍,熱兵器時代的平原絞肉機,國術確實擋不住大炮。」

  陸誠的手指,緩緩順著地圖上的山脈,城市街巷以及戰壕的走向,划過一條線。

  「但戰爭,並不全是平原對射。」

  「一旦戰線推入山地,一旦進入城市巷戰,一旦到了刺刀見紅的白刃戰、夜襲戰。」

  陸誠在幾個重要節點上重重一點。

  「火炮的優勢將被無限壓縮,百步之內,才是武人的天下。」

  「東洋人的拼刺刀技術很強,因為他們全民皆兵,練的是劍道。但他們不懂內家拳的發力。」


  「你手底下的兵,身體孱弱。」

  「你把天橋天下國術館」里的那套《戰陣殺法》帶去。張三甲老前輩留下的東西,不是為了打擂台,就是為了在陣地戰里一擊斃命。」

  陸誠走到書架旁,拿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遞給石旅長。

  「這裡面,是我這半個月來,結合八極拳和形意拳,專門為軍隊的大刀隊改良的破鋒八刀」。

  「,「不需要練內力,只要練出一身狠勁兒,腰胯合一。」

  「一刀劈下去,連人帶槍,能給他劈成兩截!」

  石旅長雙手接過油布包,重逾千斤。

  「陸爺————」

  「不僅如此。」

  陸誠轉過身,身姿如槍。

  「等你的獨立旅扎穩了腳跟。」

  「我會從天下國術館裡,挑選出一百名身家清白、練出了明勁的精銳子弟。」

  「由順子帶隊,去你的軍中,做夜襲的夜不收」。」

  「大炮咱們炸不了。」

  「但到了半夜,潛入敵營,割幾個東洋大佐的腦袋,炸幾座軍火庫,我教出來的徒弟,還是能辦到的。」

  石旅長聽得熱血沸騰,雙眼赤紅,猛地後退一步,衝著陸誠,行了一個持槍禮。

  「陸宗師大義,石某代北方千萬將士,拜謝。」

  陸誠沒有避讓,坦然受之。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初夏的夜風吹在臉上,帶來了一絲涼意。

  「去吧。國破山河在。」

  「武人的最高境界,從來不是修成什麼活神仙,也不是什麼打破虛空見神不壞。」

  「而是在這國破家亡之際,化作擋在敵人鐵蹄前的一捧泥,一把骨血。

  「你去做你的將軍,去擋你的炮火。」

  「我在這四九城的戲台上,唱我的《閻羅夢》。

  「7

  「若有朝一日,這北平城真的守不住了————」

  陸誠回過頭。

  「我便脫了這身長衫,提著我那把「破虜」刀,去關外找你。」

  凌晨寅時,天色最暗的時刻。

  石旅長換上了軍裝,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從陸宅後門離開,登上了前往前線的軍列。

  三天後。


  廣和樓,人山人海,一票難求。

  沉寂多時的慶雲班,終於掛出了新戲的水牌子。

  《閻羅夢》。

  大幕拉開。

  沒有往日武戲的急急風。

  只有一聲悲涼的陰陽大鑼,直接敲在人的天靈蓋上。

  燈光壓暗。

  陸誠沒有俊扮,也沒有勾紅臉。

  他穿著那一身黑底金線,繡著猙獰夜叉與惡鬼的判官服,頭戴烏紗,腳蹬厚底皂靴。

  他那一身半步抱丹的絕頂氣機,在此刻盡數轉化為審判世間一切罪惡的森然鬼氣。

  【鍾馗正氣】化作判官之威,【白虎真意】化作閻羅之怒。

  他手持驚堂木,端坐在那象徵著陰曹地府的大案之後。

  「啪。」

  一聲驚堂木,震得台下兩千多名觀眾齊齊屏住了呼吸,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陸誠雙目圓睜,似已看穿這門外那烽火連天,妖魔亂舞的渾濁世道。

  他猛地一拍大案,站起身來,聲如裂帛。

  「嘆世人,黑白顛倒,善惡不分————」

  「既然天道無常,神明不語。」

  「那今日,便由我這凡夫俗子,借這閻羅殿上半日之權————」

  「判他個,乾坤朗朗!」

  一出《閻羅夢》,唱的是戲台上的歷史。

  判的,卻是這時代外頭那些嗜血的東洋惡鬼。

  台下,無數老百姓、武術學徒,聽得頭皮發麻,熱血直衝腦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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