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武當山老道灌頂?
第185章 武當山老道灌頂?
雨,還在下。
那油紙傘下的青灰背影,已尋不見半點蹤跡。
陳言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死死揣進懷裡,抱起油布包著的《平民新報》,扎進了雨幕。
而在這個雨夜,不僅僅是陳言一個人在奔跑。
這四九城的暗巷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群身影。
前門大街、天橋、琉璃廠————
那些原本奉了督辦衙門命令,四處抓捕「造謠生事者」的黑衣便衣們。
只要一走進那些沒有路燈的死胡同,就會莫名其妙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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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只是一陣風颳過,這些平時耀武揚威的狗腿子便覺得後頸一麻。
整個人便癱軟在地,昏死過去。
那是北平城各大武館的暗勁、明勁好手們,在這個風雨之夜,默契地走出了家門。
他們沒有陸誠那種單槍匹馬挑翻東洋軍艦的修為。
但在這錯綜複雜的胡同里,給那些發報紙的讀書人、苦哈哈們當個「暗樁」護法,卻是手到擒來。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光大亮。
東交民巷,總警署署長辦公室。
這間燒著西洋壁爐的寬敞屋子裡,此刻的氣氛卻比外頭化雪的寒風還要冷上十倍。
王署長是個肥頭大耳的官僚,平日裡最愛抽古巴雪茄。
可這會兒,他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冷汗直流。
「王署長,這屋裡地龍燒得太旺了?」
一個聲音,在辦公室正中央那張真皮沙發上響起。
說話的人,穿著一身灰布道袍,手裡盤著兩顆老核桃。
一雙眸子半開半闔,似睡非睡。
正是尚派形意的開山鼻祖,化勁大宗師,尚雲祥。
在尚雲祥的身後,還站著四個雙手抱胸的精壯漢子。
——
全都是鐵拳館和八卦門裡暗勁巔峰的好手。
「不————不熱,尚老先生說笑了。」
王署長掏出白手帕,胡亂地擦著腦門。
他能不熱嗎,他敢熱嗎?
就在半個時辰前,督辦衙門和東洋領事館的電話差點把他的辦公桌給打爆了。
全北平城都在瘋傳昨夜的號外,陸誠散盡家財、在天津衛血戰東洋人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金陵方面大發雷霆,要求警署立刻出動全副武裝的巡警,去大街上抓人、封報館!
王署長剛把配槍拍在桌子上準備下令,這位尚老神仙就帶著人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王署長剛才不是沒試過反抗。
他手底下那四個配著德國造二十響盒子炮的貼身警衛,在尚雲祥端起茶杯的那一瞬,本能地拔槍想要瞄準。
可邪門的事兒發生了。
那四個百發百中的神槍手,槍口剛一抬起。
尚雲祥那半開半闔的眼眸,只是隨意地往他們身上一掃。
四個警衛只覺得被一頭野獸盯住了咽喉。
只要他們的手指敢在扳機上多用一兩的力氣,下一秒,自己的腦袋絕對會像西瓜一樣爆開。
槍,根本瞄不准。
手,抖得連槍都握不住。
「王署長。」
尚雲祥停下手裡的核桃,驚得王署長渾身一哆嗦。
「外頭那些娃娃,發發傳單,講講真話。」
「沒偷沒搶,沒壞了這四九城的王法吧?」
「沒————沒有。」王署長咽了口唾沫。
「東洋人要臉,金陵那邊的老爺們要面子,這我懂。」
尚雲祥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但咱們中國人,總得要脊梁骨。」
「今天老頭子我在這兒喝茶。你若是覺得這茶不好喝,非要派兄弟們去街上見見」
「那老頭子我也只能活動活動筋骨,在這警署里,陪王署長「講講規矩」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但王署長知道,眼前這個老怪物,絕對有能力在幾秒鐘內把這間屋子裡的所有人變成一地碎肉。
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尚老說得對,這都是老百姓閒聊,算不上滋事,算不上。」
王署長一把將桌上的電話線拔了。
「傳我的令,今天警署全員放假。」
「誰也不許上街摻和外頭的事兒,全給老子在宿舍里待著。」
尚雲祥聞言,嘴角微微一扯,重新閉上了眼睛,繼續盤起了手裡的核桃。
「王署長,深明大義。」
就在警署「按兵不動」的這一天,真相如狂風掃落葉般,席捲了整個四九城。
《平民新報》、《燕京晨報》等十幾家小報館印發的手抄本和鉛字版,在各大茶館、
戲園子、天橋底下被人們爭相傳閱。
「我就說嘛,陸宗師那種能在天壇設擂、布道天下的人,怎麼可能是賣國賊。」
賣烤白薯的老漢激動得直拍大腿。
「是東洋人和金陵那邊的軟骨頭勾結,怕陸爺喚醒了咱們,故意潑的髒水啊。」
「娘的,昨天我還瞎了眼,在武館門口吐了唾沫,我真他娘的不是人!」
一個苦力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轉身就往天橋方向跑。
到了晌午時分,「天下國術」館門前那條寬闊的土路上,已經跪滿了烏泱泱的人群。
有來賠罪的,有來磕頭拜師的。
有送自家老母雞、土雞蛋來表達心意的。
——
民心似水,一旦澄清,那股子爆發出來的凝聚力,足以讓任何當權者膽寒。
武館後院,演武堂。
外頭的喧囂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這裡的清淨。
張三甲脫了上衣,露出乾癟的上半身。
他手裡依舊拎著那根細藤條,正看著在場中打著八極拳的陸鋒。
「砰,砰,砰。」
陸鋒的拳,剛猛爆烈。
這狼崽子在天津衛見過血後,拳法里的煞氣越來越重,已經隱隱摸到了暗勁的門檻。
「停。」
張三甲突然一聲厲喝。
陸鋒連忙收勢,氣喘吁吁地站定,有些不解地看向這位魔鬼教頭。
「張老,我這拳,力道不夠?」
——
「力道夠了,但那是擂台上的把式,是江湖人比武爭勝的玩意兒。」
張三甲走上前,用藤條在陸鋒的幾個關節處點了點。
「你這拳,若是對上一兩個高手,自然能爭個長短。」
「可若是把你扔在千軍萬馬的陣仗里,周圍全是挺著刺刀的東洋兵,你這大開大合的架勢,不出三息,就得被人捅成馬蜂窩。」
老狀元深吸了一口氣,道。
「我當年仗著天生神力,三皇炮捶打遍京城無敵手。」
「可到了洋人的排槍面前,全成了屁。」
「後來我苟活了三十年,在那大煙館的破蓆子上,我每天閉上眼,腦子裡推演的不是怎麼在擂台上打贏,而是怎麼在亂軍之中活下來、多殺人。」
張三甲將手中的藤條隨手一扔,雙腳不丁不八地站定。
「看好了。」
「我這套東西,脫胎於三皇炮捶,但我叫它————【戰陣殺法】!」
話音剛落,張三甲的氣場陡然一變。
他整個人佝僂著,像是一隻貼地潛行的惡狼。
「唰。」
他猛地向前一竄,動作極不雅觀,但速度快到了極致。
他的兩根枯瘦的手指直插虛空,瞄準敵人雙眼。
同時,他的膝蓋向內一拐,那是用來踹碎敵人迎面骨的陰招。
「在陣仗上,沒有規矩,沒有武德。只有生和死。」
張三甲一邊演練,一邊講解。
「不要用你那膀子上的死力氣去硬撼。」
「眼睛、咽喉、下陰、膝彎!」
「什麼地方一擊斃命,就打什麼地方!」
「不管姿勢多難看,能用牙咬斷敵人的氣管,你就不要用拳頭。」
陸鋒、順子、小豆子全看呆了。
這根本不是武術,這是一套終極實戰技巧。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著同歸於盡,或者在瞬間瓦解數名敵人戰鬥力的目的去的。
陰毒,狠辣,卻有效到了極點。
站在廊下品茶的陸誠,看著這一幕,微微頷首。
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這老頭,是在把三十年的血淚和絕望,化作最鋒利的刀,傳給這幫年輕人。
「陸鋒。」張三甲停下動作,咳嗽了兩聲。
「過來。從今天起,我不教你站樁,只教你殺人。」
陸鋒紅著眼睛,重重地抱拳。
「是,張老。」
春去夏來。
天橋武館的規模越來越大,《國術真解》的手抄本已經通過青幫的暗線,源源不斷地發往了南方和全國各地。
但張三甲的身體,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了下去。
戒掉大煙雖然讓他找回了短暫的清明和武道真意,但那三十年毒素對五臟六腑的侵蝕是不可逆的。
強行教導徒弟、推演戰陣殺法,更是在瘋狂透支他體內那殘存不多的氣血。
這一夜,月朗星稀。
武館的後院極其安靜,徒弟們都已經睡下。
張三甲沒有睡。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短打,手裡拿著一把用來雕刻石頭的鐵鑿子。
借著牆角那一盞煤油燈,站在了後院那面青石影壁前。
「咳咳————」
他捂著嘴咳嗽著。
攤開手,掌心全是一灘黑血。
他不在意地在褲腿上抹了抹,舉起了手裡的鑿子。
「老夥計們,徒弟們,師父我————快下來陪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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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甲喃喃自語。
「當,當,當。」
張三甲的手很穩,那雙曾經握過一百二十斤鑌鐵大關刀的手,此刻在石壁上一筆一划,刻得極深。
「王大壯————」
「李二狗————」
「趙鐵柱————」
一個個極其普通,甚至有些粗鄙的名字,在青石壁上漸漸顯現。
那不是什麼達官貴人,那是當年跟著他在正陽門下,為了這四九城,用血肉之軀去堵洋人馬克沁機槍的三百個徒弟。
刻完一個,就挪動一下腳步,繼續刻下一個。
不知過了多久。
「篤。」
一聲輕響。
陸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子裡。
手裡端著一個紫砂的酒壺,還有兩個粗瓷大碗。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就這麼靜靜地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張三甲在那青石壁上,一刀一刀地刻著。
這是這位老狀元在這人世間最後的執念。
這三百個名字若是刻不完,他死不瞑目。
陸誠走上前,將兩個粗瓷大碗放在石桌上,倒滿了濃烈的燒刀子。
然後,他靜靜地站在一旁,陪著。
一夜未眠。
當東方泛起第一絲魚肚白的時候。
「噹啷。」
張三甲手裡的鐵鑿子掉在了地上。
青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三百個名字。
字跡粗獷,帶著血跡。
老頭子轉過身,看著那面石壁,突然咧開乾癟的嘴,無聲地笑了。
「徒弟們————師父,沒丟你們的臉。」
他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陸誠眼疾手快,一步邁出,穩穩地托住了他。
張三甲靠在陸誠的臂彎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卻看向了石桌上的燒刀子。
陸誠會意,端起酒碗,湊到他的唇邊。
張三甲就著陸誠的手,咽下了一小口烈酒。
那辛辣的味道似乎給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陸小子————」
張三甲渾濁的眼睛看著陸誠,嘴角扯出一抹釋然。
「這世道,太苦了。但我看你————能熬得出來。」
「這石壁————交給你了。」
陸誠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張三甲看著陸誠點頭,眼睛緩緩合上。
大清朝最後一位武狀元,名震天下的張三甲,就在這初夏的清晨。
在這塊刻滿了三百個徒弟名字的青石壁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沒有痛苦,只有解脫。
張三甲的後事辦得很簡單。
這是他生前的交代,不發喪,不收禮。
就埋在天橋武館後山的一處向陽坡上。
那三百個名字的青石壁,被陸誠立在了武館正堂的最顯眼處。
成了每一個新入學徒入館前必須參拜的豐碑。
這股子悲涼與壯烈,在武館裡沉澱,也深深地沉澱在了陸誠的體內。
夜半,陸宅後院。
陸誠盤腿坐在那張紫檀木的羅漢床上。
張三甲的死,以及那面刻滿三百人名字的血色石壁,讓陸誠對這個時代的殘酷、對國術的「道」,有了更深一層的明悟。
什麼是武?
止戈為武。
但在這亂世,必須先有通天的戈,才能止住這漫天的殺戮。
「轟。」
陸誠閉著雙眼。
【玲瓏心】飛速運轉,將這幾個月來在天津衛的血戰、天壇的布道、張三甲的絕唱,統統化作了最純粹的養料。
在天津衛海河上凝聚而出的那顆「假丹」虛影,此刻正在丹田中心旋轉。
原本只是一絲一縷的白玉色,開始順著他的奇經八脈,沖刷著骨髓的最深處。
「洗髓————八成。」
咔咔咔咔!
陸誠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連脆響。
骨質在這一刻褪去了渾濁,變得通透堅韌。
而丹田處那顆「假丹」,在龐大意境和八成洗髓氣血的瘋狂壓縮下,猛地一凝。
原本虛幻的影子,竟然隱隱凝結成了金色丹丸狀。
他緩緩睜開眼,整個人再次歸於平凡。
幾日後。
天下國術館的內堂里,茶香裊裊。
今日是逢五的大課,劉文華、楊澄甫、宮羽等幾位化勁大宗師都在場。
授課之餘,老哥幾個便在內堂里品茶論道。
「陸老弟,看你今日這氣色,似乎又有了精進啊。」
劉文華端著茶蓋,笑眯眯地看著陸誠。
他雖然看不透陸誠具體的境界,但那種隱隱散發出來的如山如海的壓迫感,卻比從天——
津衛剛回來時還要厚重。
「略有感悟。」陸誠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不如搭把手,也讓老哥哥我們開開眼?」
宮羽老爺子是個武痴,見獵心喜。
陸誠沒有推辭,站起身,走到內堂中央的空地上,單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前輩,請。」
劉文華也不客氣,腳下形意趟泥步一踩,大筋崩起。
「陸老弟,看拳!」
劉文華一記形意「半步崩拳」,沒有用全力,但化勁宗師的罡氣依然帶著恐怖威勢,直取陸誠胸膛。
陸誠站在原地。
他輕輕抬起右手,掌心看似軟綿綿地迎向了劉文華那剛猛無鑄的崩拳。
就在拳掌相交的瞬間。
劉文華預想中的氣浪翻滾沒有出現。
「嗡。」
陸誠的掌心,那股隱隱凝實的「丹勁」只是微微一吐一收。
劉文華那狂暴的內勁,竟然被這股丹勁原封不動地反彈了回來。
甚至還帶著一股綿綿不絕的後勁。
「不好。」
劉文華大驚,急忙收住腳步,連續向後退了三大步,才堪堪化解了這股反震之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有些微微發麻的右手,滿臉的不可思議。
楊澄甫和宮羽也看呆了。
「這————這是什麼勁力?」
楊澄甫瞪大了眼睛。
「不似太極的化勁,也不似形意的明暗,這股勁兒————」
「竟然仿佛有了自個兒的性命,圓滾滾的,滴水不漏!」
「丹勁!」
一直坐在角落裡喝茶的李三爺,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丹勁啊。」
「陸宗師,您————您這假丹,已經隱隱能打出真丹的威力了?」
陸誠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幾位前輩謬讚了,這丹勁還不純熟,勉強能運轉一二罷了。」
聽到這輕描淡寫的回答,幾位化勁大宗師面面相覷,最後只能齊齊發出一聲苦笑。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啊。」
劉文華搖著頭,坐回椅子上。
「咱們這幫老骨頭練了一甲子,還在化勁里打轉轉。」
「你小子二十出頭,竟然已經能打出丹勁了。這找誰說理去?」
眾人雖然嘴上抱怨,但眼底卻滿是欣慰自豪。
中華武術出了這麼一條真龍,那是大幸。
李三爺實在沒憋住心裡的那個疑問。
他湊到陸誠跟前,壓低了聲音。
「陸爺,咱們都是關起門來的一家人。您給我透個底。」
「您這體內一百多年的精純暗勁,還有這逆天改命的修為進度————」
李三爺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當年武當山上那位活了一百多歲的老神仙、老道士,在臨羽化前,把畢生的功力全都————灌頂」給您了?」
此言一出,內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劉文華、楊澄甫等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這個傳聞在北平武林高層早就傳瘋了。
除了「神仙灌頂」,他們實在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解釋陸誠這違背常理的恐怖修為。
陸誠端起茶杯,看著李三爺那八卦的眼神。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輕輕吹了吹杯里的茶末,笑了笑。
「李三爺。」
「這天下的大道,殊途同歸。不管是老道士的灌頂,還是這亂世里的明悟。」
「拳,在自個兒手上。」
「路,在自個兒腳下。」
「且喝茶吧。」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幾位老宗師聽完,皆是若有所思,隨後相視一笑,不再追問。
是啊,英雄不問出處。只要這國術的魂還在,只要這天下人人如龍的火種已經點燃。
這就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