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多謝了

  第184章 多謝了

  一場冷雨,在這四九城裡淅淅瀝瀝地下了三天三夜。

  青石板路上的積水窪子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街面上的風,吹得街角賣烤白薯的老漢直縮脖子。

  「兩塊半現大洋一袋洋面————這日子,還叫人活不活了。」

  老漢哆嗦著手,把幾枚帶著體溫的銅子兒揣進懷裡,看著街對面牆上貼著的那張已經被雨水打濕的《燕京晨報》,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報紙上,赫然印著黑體加粗的標題。

  污衊慶雲班陸宗師是東洋人的暗探,是借著開武館斂財的賣國賊。

  

  這幾天,這樣的報紙像雪片一樣灑滿了北平城。

  邢大帥和金陵那邊的黑手,在暗處推波助瀾,雇了一幫地痞流氓在茶館酒肆里煽風點火。

  老百姓是苦過來的,見識短,被這鋪天蓋地的軟刀子一割,原本被天壇布道燒熱的血,又漸漸地冷了下去。

  甚至有人路過天橋那座「天下國術」館的時候,還偷偷往門口啐唾沫。

  陸宅,後院。

  雨水順著老槐樹的枝椏「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磚上,敲出一個個淺淺的水窪。

  順子和陸鋒站在屋檐底下,氣得眼珠子通紅。

  「師父,您就讓俺帶兄弟們去把那幾家造謠的報館給砸了吧。

  「」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酸臭文人,拿了漢奸的黑錢,連祖宗都不認了。」

  「您在前頭給老百姓拼命,他們躲在後頭戳您的脊梁骨!」

  裡屋的雕花木窗半開著。

  陸誠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

  他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前,左手寬大的袖口微微挽起,右手提著一管吸飽了徽墨的狼毫,正在宣紙上慢條斯理地臨帖。

  他寫的是顏體,字跡渾厚,力透紙背。

  「砸了報館,然後呢?」

  陸誠連頭都沒抬,筆鋒在紙上猛地一頓,收了個漂亮的懸針豎。

  「然後坐實了咱們是做賊心虛,是惱羞成怒的暴徒?」

  陸誠放下毛筆,端起旁邊已經有些微涼的高末茶,輕輕呷了一口。

  這滿城的魑魅魍魎,在他這半步抱丹的眼底,不過是一場跳樑小丑的鬧劇。

  「師父,那難道就由著他們往您身上潑髒水?」陸鋒咬牙道。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堵,是堵不住的。」

  陸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連綿不絕的雨絲。

  「這世道,髒水太多了。有些文人的筆桿子,比東洋人的刺刀還毒。」

  「但你們要記住,這四九城裡,既然有拿錢寫黑稿的狗,就一定有寧折不彎的骨頭。」

  「這雨下得挺好。」

  「等這雨停了,泥沙俱下,誰是真金,誰是爛泥,自然就沖刷得乾乾淨淨了。」

  同一時間,北平城南,宣武門外的一條破胡同里。

  《平民新報》的報館,就擠在一個逼仄的四合院偏房中。

  屋裡漫著油墨味兒,幾台老舊的鉛字印刷機停在那裡。

  「不能發,陳言,你是不是瘋了?」

  報館的主編老趙,一個年近五十的半老頭子,此刻正護在一塊已經排好版的鉛字模盤前。

  「這篇稿子要是印出去,咱們報館明天就得被邢大帥的憲兵給查封。」

  「你我全得進去蹲水牢。」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叫陳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陰丹士林藍布學生裝,鼻樑上架著一副用白膠布纏著腿兒的圓框眼鏡。

  陳言的手裡緊緊攥著一疊手寫的稿紙。

  「趙叔,外頭那些報紙全在放屁,全在受金陵和東洋人的指使抹黑陸宗師。」

  「那天在天津衛,我有個南開的同學親眼在麵粉廠看到了。」

  「陸宗師一個人,迎著洋人的衝鋒鎗,護下了幾百個中國工人。」

  「他散盡家財買洋面救了前門大街的窮苦人,怎麼到了那些漢奸嘴裡,就成了賣國賊了?!」

  陳言把稿紙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我們是辦報紙的。」

  「筆桿子是用來戳破黑暗的,不是用來給權貴當夜壺的。」

  「如果連我們都不敢說真話,那這四九城的老百姓,就真的瞎了!」

  老趙看著眼前這個梗著脖子的年輕人,老眼裡閃過一絲苦澀。

  他頹然地鬆開了護著鉛字盤的手,一屁股跌坐在破藤椅上。

  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菸捲,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

  「真話?咳咳————」

  老趙猛吸了一口劣質菸草,劇烈地咳嗽起來。

  「小言啊,你還是個學生,你沒成家,你不懂這世道的難。」


  老趙指著窗外的雨巷。

  「你知道現在的洋面多貴嗎?兩塊半大洋!」

  「我家那個生了肺癆的婆娘,還等著我拿這月的薪水去抓幾副續命的湯藥。」

  「下面三個孩子,餓得成天啃菜根。我這把老骨頭進去了無所謂,可他們怎麼活?」

  老趙紅著眼眶。

  「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為了變乏,剪了辮子,在大街上撒傳單,挨過清廷兵勇的鞭子。」

  「可現在呢?大清亡了,督軍來了。督軍走了,洋人來了。換湯不換藥啊!」

  「這世道,就是一口吃人的大鍋。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就是鍋里的柴火。」

  「陸誠功夫再高,他能打得過軍隊?打得過大炮?」

  「他一個人,救不了這個世道。」

  老趙的話,字字泣血。

  屋子裡陷入了沉寂,只有外面雨打屋檐的滴答聲。

  陳言看著老趙那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影,心裡的怒火漸漸變成了酸楚。

  他知道趙叔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普通父親。

  「趙叔————」

  陳言緩緩走上前,把桌上那疊名為《國魂不滅:天壇布道者陸誠真相考》的稿紙,一點一點地收攏,抱在懷裡。

  「我不逼您了。」

  陳言深吸了一口氣。

  「您的難處,我懂。可先生教過我們,「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陸宗師在天津衛為了咱們流血,在天壇為了咱們傳道。」

  「如果今天他被流言蜚語釘在恥辱柱上,而我們這幫識字的人卻都做縮頭烏龜,那這華夏的魂兒,就真的斷了。」

  陳言轉過身,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冷雨瞬間卷了進來。

  「這報館的印機不用了,我自己去街上抄!抄十份,一百份,一千份!」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把真相念給這四九城的老百姓聽!」

  「站住。」

  就在陳言即將踏入雨中的那一刻,老趙突然一聲暴喝。

  陳言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老趙站起身,走到那個鉛字盤前。

  把剛才排好的一版風花雪月的花邊新聞版面,一把推到了地上。

  「嘩啦」

  鉛字散落一地。


  他咬著牙,轉身從角落裡拖出一大捆粗糙的毛邊紙,砸在印刷機旁。

  「趙叔,你————」陳言愣住了。

  老趙低著頭,熟練打開了排版架。

  「我剛才————剛才頭暈,眼花了。

  2

  「這屋裡太黑,我什麼都沒看見。」

  老趙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將陳言那篇手稿拿過來,在字盤裡挑揀著鉛字,一個個地往模板里嵌。

  「你小子記住了。」

  「這稿子,是個蒙面賊半夜闖進來,拿刀逼著我這老頭子印的。」

  「跟我,跟這家報館,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愣著幹什麼?!」

  「還不過來搖機器,等那幫軍閥的狗腿子找上門來,想印都他娘的印不成了,「趙叔————」

  陳言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大步沖回屋內,一把抓住了那台老式印刷機的搖把。

  「嘎吱————咣當,嘎吱————咣當。」

  那油墨混合著兩個時代文人的熱血,印在了毛邊紙上。

  這不僅是一張報紙,這是一道刺破黑暗的微光。

  而且,在這個雨夜。

  像陳言和老趙這樣的人,不止一個。

  在燕京大學的地下室里。

  在琉璃廠的隱讀書局中。

  甚至是幾個落魄秀才的破廟裡,都有刻印機和手抄本在連夜運轉。

  華夏的脊樑,從來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的。

  而是這些在泥濘中依然仰望星空的火種,一點點燎原。

  夜,深了。

  雨勢不僅沒有減弱,反而越下越大,砸在北平城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層層白色的水霧。

  陳言將剛印出來的一千多份,還散發著油墨味兒的報紙,用油布裹在懷裡。

  頂著暴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各大茶樓、戲院的門口跑。

  「號外,號外,國魂不滅,陸宗師真相!」

  他一邊跑,一邊喊著。

  把手裡的報紙塞給那些躲在屋檐下避雨的路人。

  「賣國賊的遮羞布被扯下了,陸宗師散盡家財救北平,東洋特高課的陰謀大曝光。」

  ——

  他喊得嗓子都啞了,渾身濕透。

  陰丹士林布的校服緊緊貼在瘦弱的身體上,但眼裡的光卻亮得嚇人。

  「媽的,小兔崽子,你喊什麼呢?」

  就在陳言跑到天橋附近的一條死胡同口時。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幾道手電筒的刺眼光柱。

  七八個穿著黑色雨衣,手裡拎著警棍和駁殼槍的便衣特務,從雨幕中圍了上來。

  領頭的一個刀疤臉,是邢大帥手下憲兵隊的一個小頭目。

  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走上前來,一把揪住陳言的衣領。

  「好哇,上面正愁找不到是哪個不怕死的在印這反動報紙,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刀疤臉看了一眼陳言懷裡那油布包裹的報紙,獰笑一聲,舉起手裡的警棍就往陳言的腦袋上砸去。

  「給老子砸,把這反動小子的腿打斷,抓回水牢里去。」

  「我不怕你們。」

  陳言雖然是個文弱書生,但此刻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死死護著懷裡的報紙,瞪著那些特務。

  「真相是殺不死的,你們這群走狗。」

  「還敢嘴硬!」

  刀疤臉大怒,警棍帶著風聲呼嘯而下。

  陳言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啪。」

  那不是警棍砸中頭顱的聲音。

  而是一把油紙傘,在雨夜中被人從容地撐開的聲音。

  陳言睜開眼,透過雨幕。

  他看到了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一個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穿著一襲被夜色染深的青灰長衫,手裡舉著一把竹骨的黃油紙傘。

  傾盆的暴雨砸在那油紙傘上,順著傘骨流下,在傘的邊緣形成了一道雨簾。

  更讓陳言感到不可思議的是。

  那些被風吹斜的雨滴,在靠近那人身體三尺之內時,竟然像遇到了一堵牆,自動向兩邊滑落。

  那人的長衫,在這狂風暴雨中,竟然連一絲水漬都沒有沾染。

  「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化勁宗師?!」

  刀疤臉也是個練過幾年外門把式的。

  一看到這違背常理的景象,那高舉在半空中的警棍瞬間僵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是什麼人?!」


  刀疤臉聲音打著顫,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駁殼槍。

  撐傘的人沒有回頭。

  他微微抬高了傘沿,那是一張清秀的側臉。

  「半夜三更,這四九城的雨下得這麼大。」

  「諸位不在家摟著婆娘睡覺,跑來這兒,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讀書人。」

  「這,就是你們督軍府的規矩?」

  「陸————陸誠?!」

  刀疤臉看清了那張臉,只覺得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人的名,樹的影。

  這可是連日本大宗師都能在台上活生生打死的半步抱丹殺神。

  別說他們幾個帶槍的便衣,就是開個裝甲連來,在這麼窄的胡同里,也不夠人家一盤菜的。

  「開槍,快開槍!」

  刀疤臉嚇破了膽,拼命往後退。

  「咔嚓咔嚓。」

  幾個特務慌亂地拉動槍栓。

  然而,陸誠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唉。」

  他撐著傘,在腳下那塊積滿雨水的青石板上,輕輕一跺。

  「嗡。」

  但那塊青石板上的積水,在陸誠罡氣催動下,違背了重力,瞬間倒卷而起。

  「咻咻咻———!」

  幾滴泥水,在化勁的包裹下,直接撕裂了雨幕。

  「當,當,當。」

  那幾個特務甚至都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只覺得手裡一震,手筋就斷了。

  那些剛拉上槍栓的駁殼槍,竟然被幾滴水珠硬生生地打得脫手而出,零件散落一地。

  「鬼————鬼啊。」

  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徹底擊潰了這些特務的心理防線。

  刀疤臉連滾帶爬地轉過身,帶著那幾個手下,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巷深處。

  胡同里只剩下雨水砸在油紙傘上的滴答聲。

  陳言呆呆坐在地上,抱著懷裡的油布包,望著那個站在傘下的背影。

  「陸————陸宗師————」

  陳言的聲音哽咽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覺得胸口那一腔熱血,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

  陸誠緩緩轉過身。

  將撐著油紙傘的右手微微向前伸出。


  傘蓋的邊緣,遮擋在了陳言的頭頂,替他擋住了那漫天的冰冷風雨。

  然後,陸誠的左手從袖口伸出。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還冒著騰騰熱氣的白面饅頭。

  「這雨還得下半宿,字寫得再好,也得先填飽肚子才有力氣喊。」

  「還有————」

  「多謝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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