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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澡堂盤道,一指請君起

  第83章 澡堂盤道,一指請君起

  「好酒。」

  還沒等人走近,那趴在池子邊上的「肉山」鼻子先動了動。

  就像是那冬眠的老熊聞見了蜂蜜味兒,佟三斤那幾乎被肥肉擠沒了的眼睛縫裡,透出一股子饞勁兒。

  「二十年的陳釀花雕,還得是紹興那邊土法封壇的。這肉也不賴,天福號的醬肘子,剛出鍋的爛乎勁兒————」

  他嘟囔著,喉結上下滾動,那一身泡得發白的肥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卻連頭都沒回,依舊背對著陸誠幾人,手裡擺弄著那個空空如也的蟈蟈葫蘆。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佟三斤的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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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你們這幾塊料,身板硬得跟鐵條似的,走路帶風,腳後跟不著地。練的是形意吧?還是那種只知道在那兒「硬打硬進」的傻剛路子。」

  「怎麼著?是想學那布庫」的摔跤把式,還是單純手癢,想來找爺盤盤道?」

  沒等陸誠開口,他又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極其不屑。

  「要是想學拳,出門左轉,那是正經武館,爺這兒只負責搓泥。」

  「要是想盤道————」

  佟三斤把那個精緻的葫蘆舉過頭頂,對著光看了看,語氣悲涼又滑稽。

  「爺沒那個閒工夫。今兒個爺的鐵將軍」歸了西,爺正給它發喪呢。天大的事兒,也得等爺這喪事辦完了再說。」

  陸鋒一聽這話,眉頭倒豎,剛要發作,卻被陸誠一把按住了肩膀。

  陸誠沒惱,反而在這濕漉漉的池子邊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啪!」

  他伸手拍開一壇花雕的泥封。

  那一瞬間,濃郁醇厚,帶著歲月沉澱的酒香,瞬間抓住了這澡堂子裡每一個酒鬼的魂兒。

  陸誠把酒罈子往佟三斤那一推,酒液在罈子里晃蕩,發出那種讓人抓心撓肝的聲響。

  「都不是。」

  陸誠看著那寬闊如牆的後背,淡淡說道。

  「我是唱戲的。」

  「今兒個來,是想請佟爺————聽出戲。」

  「唱戲的?」

  佟三斤終於有了動靜。

  那座肉山慢吞吞地轉了半個身子,嘩啦一聲水響,露出了那張滿是肥肉,卻又透著股子精明勁兒的大臉。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了陸誠一番。

  「哦————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最近在天橋鬧騰得挺歡的陸誠?」

  「那個一槍挑了滑車,號稱武道宗師」的角兒?」

  「正是陸某。」陸誠點頭。

  「呵。」

  佟三斤嗤笑一聲,那一身的肥肉跟著亂顫,把池子裡的水都激起了波紋。

  「我當是哪路神仙,原來是個野路子。」

  「小子,別以為挑了個死物滑車,廢了幾個奉天的廢物點心,就真當自個兒是個人物了。」

  「在爺眼裡,你那點功夫,太硬,太脆。」

  「就像是個火候沒燒到的瓷器,看著光鮮亮麗,實際上內里全是火氣,稍微碰個硬茬子,「咔嚓」就得碎。」

  這話說的,那是極不給面子,直接揭了陸誠現在的短板。

  陸鋒咬著牙,拳頭捏得咔咔響,恨不得上去給這胖子一拳。

  陸誠卻笑了。

  笑得坦蕩,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佟爺果然是行家,這雙招子毒得很。」

  陸誠從荷葉包里撕下一隻肥得流油的燒雞腿,遞了過去。

  「正因為太硬,太脆,容易折了,所以我才帶著這幫徒弟,來求佟爺這軟」的法門。」

  「我那出新戲《雁盪山》,那是玩命的活兒,三丈高的城牆往下翻。」

  「我這幫徒弟,剛猛有餘,柔勁不足。這要是摔實了,那就是個半殘。」

  「我想請佟爺出山,給這幫狼崽子正正骨,順順筋。」

  「教教他們怎麼把這身硬骨頭,練成繞指柔。」

  佟三斤看著那隻遞到眼皮底下的雞腿。

  他又看了看陸誠。

  這個年輕人,眼神清亮,明明一身功夫深不可測,卻能在他這個搓澡工面前做到不卑不亢,既不擺宗師的架子,也沒有那種虛偽的客套。

  這是一種對「手藝人」的尊重。

  「吃你的肉,就得給你幹活。」

  佟三斤嘆了口氣,那隻胖乎乎的大手猛地探出,快如閃電,一把抓過了陸誠手裡的酒罈子。

  「咕咚!咕咚!」

  一仰脖,就是半罈子酒下肚。

  「哈—!痛快!」

  他一抹嘴上的酒漬,眼神里的慵懶散去,多了幾分玩味。


  「行。」

  「看在這好酒的份上,爺給你個機會。」

  佟三斤指了指屁股底下那濕滑無比、常年積著肥皂沫和人體油脂的瓷磚地面O

  「爺這身肉,那是三百斤的「千斤墜」。

  「在這澡堂子裡,我佟三斤就是落地生根的鎮河鐵牛。」

  「既然你是來求「軟」法門的,那咱們就搭把手。」

  「不用你打倒我,只要你能讓爺這屁股,離開這池子沿兒哪怕一寸。」

  「這酒肉我吃了,人我也跟你走。」

  「要是動不了我————」

  佟三斤冷笑一聲,把手裡剛啃了一口的雞腿扔回了荷葉包里,濺起幾點油星。

  「那就把東西留下,人滾蛋。」

  「以後別再來煩爺,爺還得給大將軍守靈呢!」

  這是一個極其刁鑽,甚至可以說是無賴的考校。

  澡堂子的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想要在這上面推動一個三百斤、又懂「卸勁」和「千斤墜」的高手?

  那就是痴人說夢。

  你越用力推,反作用力越大,還沒碰到人家,自個兒腳底下先打滑,非得摔個大馬趴不可。

  周圍泡澡的看客們早就圍了上來,一個個光著膀子,幸災樂禍地看著熱鬧。

  「嘿,又有愣頭青不知死活來挑戰佟爺了。」

  「上次那個練查拳的大傢伙還記得嗎?推了半天,把自己大胯給扭了,佟爺連眼皮都沒抬!」

  「這陸老闆雖然名氣大,但這是澡堂子,不是戲台。那滑車是死的,直來直去,佟爺這身肉可是活的,那是水裡推球」,根本沒處著力啊!」

  陸鋒在旁邊聽得直上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爺,我來!我就不信這三百斤的肥肉我搬不動!」

  這傻小子,想用蠻力。

  「退下。」

  陸誠淡淡喝止了他。

  他站起身,脫了木屐,赤著腳,踩在那滑膩膩的瓷磚上。

  腳底板傳來一陣冰涼和滑膩的觸感。

  陸誠沒有擺什麼架子,也沒有運起那動靜極大的【釣蟾勁】,整個人顯得很鬆,很垮。

  就像是一個剛泡完澡,渾身骨頭都酥了的閒人。

  「佟爺,您是前輩。」

  陸誠笑著。


  「既然您想玩,那晚輩就陪您玩玩。」

  「不過,推人這種笨法子,那是蠻力,是牛幹的事兒。」

  「咱們玩點巧的。」

  陸誠走到佟三斤面前,緩緩伸出一根修長,白淨的手指頭。

  食指。

  「我就用這一根指頭。」

  「我不推您。」

  「我請您————自個兒起來。」

  「哈哈哈,狂妄!」

  佟三斤大笑,笑得那一身肥肉像波浪一樣翻滾,激得池子裡的水都漫了出來O

  「一根指頭?你是想給爺撓痒痒嗎?」

  「來來來,爺就坐在這兒,你要是能一指頭把爺給請」起來,別說去教徒弟,爺拜你為師都行!」

  他這話一出,全場鬨笑。

  誰信啊?

  一根指頭勾起三百斤?還要在這麼滑的地上?

  那是神話故事裡的點石成金,還是隔空取物?

  陸誠不再多言。

  他的那根手指,緩緩伸出。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拈花,又像是在試探水溫。

  並沒有去點佟三斤的穴道,也沒有去勾他的衣服。

  而是輕輕地,輕輕地,搭在了佟三斤那放在膝蓋上、滿是肥肉的手背上。

  就在接觸的一瞬間。

  陸誠眼底金光一閃。

  【火眼金睛】!

  在他的視界裡,眼前這個胖子不再是一堆肥肉。

  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液體的皮囊。

  這胖子看似坐得穩如泰山,其實那是靠著一股子「墜勁」和屁股下的摩擦力維持平衡。

  但這股平衡,是動態的。

  人是活的,就要呼吸。

  隨著佟三斤的一呼一吸,隨著他因為剛才的大笑而導致渾身肥肉的余顫,那個看似牢不可破的重心點,其實一直在微小地晃動。

  就像是一個看起來很穩的不倒翁,只要找到那個臨界點————

  「呼—

  」

  佟三斤笑完了,正在吸氣。

  因為體型龐大,他吸氣的時候,胸廓會微微擴張,肚子會收縮,整個人會有一種極其細微的「上浮」趨勢。

  就是現在!


  就在那一瞬間,大概只有零點一秒的空隙。

  陸誠的那根手指,動了。

  不是推,也不是拉。

  而是一個帶著螺旋勁兒的————「搓」。

  就像是手裡搓著一個泥丸子。

  一股子帶著【暗勁】特有的透骨螺旋力,順著手指,瞬間鑽進了佟三斤的手背皮膚。

  這股勁兒,沒傷皮肉。

  而是順著手背上的那幾根敏感的大筋,像是電流一樣,瞬間傳導了進去。

  「嗡!」

  這股勁力,順著大筋,過手肘,沖肩膀,最後直衝佟三斤的脊椎大龍!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突然在後腰眼最怕癢、最敏感的地方,狠狠地撓了一把。

  又像是一股高壓電,瞬間打通了全身的經絡。

  那是生理性的反應,根本不受大腦控制。

  「哎喲。」

  佟三斤渾身一激靈,那一身的肥肉本能地猛地一縮。

  這一縮,壞事了。

  他那一身維持平衡的「千斤墜」功夫,在那一瞬間,散了。氣泄了!

  與此同時。

  陸誠的那根手指,順勢往上一挑。

  這就好比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撥動了千斤巨石下的那個唯一的支點。

  四兩撥千斤!

  「騰!」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佟三斤那三百斤的龐大身軀,竟然真的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一樣,被陸誠那一指頭微妙的「聽勁」給挑了起來。

  因為地滑,他這一下沒站穩,腳底下一滋溜,整個人跟蹌著向前撲去。

  眼看就要摔個狗吃屎,陸誠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繞到了他身後,單手輕輕在他後背上一托。

  穩如泰山。

  佟三斤站住了。

  但他的一張胖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那是氣血翻湧,也是臊的。

  全場鴉雀無聲。

  只剩下那個裝死蟈蟈的葫蘆,在水面上隨著餘波孤零零地飄蕩。

  「服了。」

  佟三斤喘著粗氣,一屁股又坐回了池子邊,但這回,他沒了那股子傲氣,也沒了那股子慵懶。

  他抓起那隻油汪汪的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吃得滿嘴流油,像是要把心裡的震驚給硬生生壓下去。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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