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暖閣里的「胭脂虎」
趙管事一臉的不屑。
「那小子,長得倒是油頭粉面,跟個大姑娘似的。」
「可那身子骨太虛,唱兩嗓子就喘,教個身段,四姨太還沒咋地呢,他先累趴下了。」
「那就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四姨太留著他,也就是當個那個……像那哈巴狗似的玩意兒養著,圖個新鮮。」
話鋒一轉。
趙管事看著陸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或者說,是一塊上好的精肉。
「但您不一樣啊。」
「陸老闆,您這模樣……」
趙管事上下打量著陸誠。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那是刀削斧鑿般的輪廓。
尤其是那一身練武之人的陽剛之氣,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熱乎勁兒。
跟小盛雲那種陰柔的戲子,完全是兩個極端。
「您這是稜角分明,透著股子爺們兒氣!」
「而且您這精氣神,這身板……」
「我敢打包票,四姨太要是見了您,那眼珠子都得直了。」
「這次大帥賞識您的武功,那是公事。」
「可要是再得了四姨太的歡心……」
趙管事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
「那就是枕邊風啊!」
「到時候,您這那是唱戲啊,您這就是平步青雲,要飛黃騰達咯!」
「陸老闆,這機會,多少人把腦袋削尖了都鑽不進來,您可得抓住了。」
陸誠聽著,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潤的笑。
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透著股子森寒。
枕邊風?
討歡心?
把他陸誠當什麼了?
當成和小盛雲一樣,靠出賣色相、跪舔權貴來換取富貴的男寵?
「趙管事。」
陸誠緩緩開口,讓前面還在喋喋不休的趙管事後脖頸子一涼。
「我陸誠這輩子,只跪天地君親師。」
「至於這飛黃騰達的機會……」
陸誠搖了搖頭。
「我還是更喜歡,用我手裡這桿槍,自己打出來。」
趙管事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透過後視鏡,看到了陸誠那雙眼睛。
瞳孔深處,似乎有一團火焰在燃燒,那是一種桀驁不馴,一種視權貴如糞土的狂傲。
「這……」
趙管事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哪是什麼聽話的哈巴狗啊。
這分明是一頭還沒被馴服的野狼!
這要是進了大帥府,跟那位喜怒無常,習慣了被人捧著的四姨太碰上……
那是火星撞地球啊!
「陸、陸老闆,您可千萬別犯軸啊……」
趙管事剛想再勸兩句。
車子猛地一震,停下了。
「到了。」
司機冷冷地喊了一嗓子。
車窗外,是一座朱紅色的大門,門口站著兩排荷槍實彈的大兵。
門匾上幾個鎏金大字——【馬公館】。
一股子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下了車,陸誠提著大槍,站在大帥府的門口。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門樓,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座呲牙咧嘴的石獅子。
火眼金睛開啟。
在他的視野里,這整座大帥府,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血色之中。
那是煞氣。
是這府里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兵戈之氣,還有……冤魂之氣。
「陸老闆,請吧。」
趙管事此時也沒了剛才在車上的熱乎勁兒,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陰沉。
他也沒走正門,而是領著陸誠,繞到了旁邊的一個角門。
「這……規矩您懂的。」
「大帥不在,又是進內宅,外男不得走正門。」
陸誠沒計較這些,點點頭,邁步跟了進去。
穿過幾道迴廊,越過兩個花園。
這一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那些大兵手裡拿的可不是燒火棍,全是德國造的MP18衝鋒鎗,俗稱「花機關」。
這火力,別說是一個武師,就是一個連的正規軍衝進來,也得被打成篩子。
陸誠表面不動聲色,但體內的【釣蟾勁】已經在暗暗運轉。
肺部微微收縮,氣血開始加速,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記住了每一個哨位的死角,記住了每一堵牆的高度。
這是本能。
是身為一個武道宗師,在進入險地時的戰鬥本能。
終於。
到了一處名為「聽雨軒」的院落。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唱腔,那是崑曲《遊園驚夢》的調子。
聲音陰柔,婉轉,卻透著股子沒吃飽飯的虛勁兒。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陸誠聽得直皺眉。
這就是那個小盛雲?
唱得什麼玩意兒!氣不沉丹田,全在嗓子眼兒里晃蕩,也就是糊弄糊弄外行。
「陸老闆,您稍候,我進去通報一聲。」
趙管事讓陸誠站在廊下,自己弓著腰,像是只大蝦米一樣,掀開厚重的錦緞門帘,鑽了進去。
陸誠站在寒風裡。
他沒覺得冷。
反而覺得這院子裡的空氣,膩得讓人噁心。
那是一股子混合了昂貴脂粉、燃香,還有某種……糜爛氣息的味道。
不一會兒。
屋裡傳來一個慵懶至極,又透著股子發號施令慣了的女聲。
「喲,那位能挑滑車的陸宗師來了?」
「讓他進來吧。」
「我也想瞧瞧,這能把慶和班嚇破膽的,到底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帘子一挑。
趙管事出來,沖陸誠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千萬小心,別亂說話。
陸誠整理了一下衣襟,提著大槍,邁步而入。
轟!
一進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屋裡地龍燒得太旺了,簡直像是個蒸籠。
陸誠抬眼看去。
這暖閣極大,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個著力點。
四周擺滿了名貴的瓷器、玉雕,牆上掛著不知道真假的名人字畫。
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羅漢床,鋪著整張的白虎皮。
一個女人,正半躺在虎皮上。
這女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真絲旗袍,開叉極高,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她手裡端著個翡翠菸斗,正吞雲吐霧。
那張臉,確實漂亮。
瓜子臉,丹鳳眼,嘴唇塗得鮮紅,眼角眉梢全是風情,或者說,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騷勁兒。
這就是姚紅,馬大帥的四姨太。
而在那羅漢床的腳踏上。
跪著一個人。
正是那個失蹤了兩天的小盛雲。
此刻的小盛雲,哪還有半點當初在慶和班時的傲氣?
他穿著一身類似戲服又不太像的薄紗衣裳,臉上畫著不倫不類的妝,正像條狗一樣,跪在姚紅腳邊,手裡捧著個果盤,一臉諂媚地往姚紅嘴裡餵葡萄。
那一幕,看得陸誠胃裡一陣翻騰。
這哪是人?
這就是個玩意兒!
「草民陸誠,見過四姨太。」
陸誠並沒有像小盛雲那樣下跪。
他只是抱拳,微微躬身,行了個江湖上的平輩禮。
他現在身上掛著大刀隊總教官的頭銜,那是少校軍銜,按理說,跟一個姨太太,也沒必要行大禮。
「嗯?」
姚紅嘴裡的葡萄還沒咽下去,那雙丹鳳眼就眯了起來。
她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煙霧,打量著陸誠。
從那雙並不名貴的千層底布鞋,看到那身利索的黑色長衫,再到那張稜角分明,不卑不亢的臉。
尤其是那雙眼睛。
亮。
太亮了。
不像小盛雲那種飄忽,討好,帶著桃花的眼神。
陸誠的眼睛,深不見底,看人的時候,像是有兩把刀子在往你心裡戳。
姚紅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在風月場裡打滾這麼多年,見過的男人多了。
有貪財的,有好色的,有兇狠的,有懦弱的。
但像陸誠這樣……
明明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卻讓她感覺到一種強烈壓迫感的男人,她是頭一回見。
這就是……武師的氣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