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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這哪是去唱戲,這是去闖龍潭!

  北平城的日頭雖然毒,但這倒春寒的風一吹,還是直往骨頭縫裡鑽。

  陸宅的大門口,那輛黑得發亮的福特小轎車突突地冒著黑煙,像是一頭趴在那兒喘粗氣的鋼鐵怪獸。

  車門開了,趙管事戴著墨鏡,一條腿已經在車裡了。

  「趙爺,趙爺您留步!」

  

  周大奎那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了台階。

  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老臉上,此刻全是汗,那是急出來的,也是嚇出來的。

  他雖然是個唱戲的,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這人情世故,眉高眼低他看得最真切。

  馬大帥不在府,四姨太掌權,還特意點了陸誠這「獨角戲」。

  再加上昨兒個進去就沒出來的慶和班小盛雲。

  這就是個局。

  是個要把陸誠這隻剛飛上枝頭的鳳凰,給折了翅膀,拔了毛的局!

  周大奎一把拽住趙管事的車門把手,那手都在哆嗦。

  「趙爺,借一步,哪怕就一步。」

  趙管事眉頭一皺,墨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周班主,大帥府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誤了時辰,咱倆這腦袋都得搬家。」

  「不敢,不敢誤了您的差事。」

  周大奎一咬牙,那腮幫子上的肉都跟著顫。

  他猛地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紅布包。

  那是整整一百塊現大洋!

  這年頭,一百塊大洋是個什麼概念?

  能在前門外最好的館子擺上十桌上等的席面,能買四五畝上好的水澆地,能讓一家五口人舒舒坦坦過上一年好日子。

  就在前幾個月,這一百塊,還是慶雲班全班老小半年的嚼穀,是周大奎磕破了頭都借不來的救命錢。

  可現在,周大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把那紅布包,順著趙管事的袖口,死命地往裡塞。

  「趙爺,這點茶水錢,您拿著路上潤潤嗓子。」

  周大奎的聲音壓低,透著股子卑微。

  「我們家誠子……那是年輕氣盛,有時候不懂事,也還沒那個福分伺候貴人。」

  「到了府上,要是哪句話說岔了,或者哪個眼色沒遞對。」

  「還求趙爺您……多擔待,多提點,哪怕是罵他兩句、打他兩下都成,千萬別讓他吃了大虧。」

  「這孩子……是個實心眼啊。」

  一百塊大洋入手,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趙管事原本繃著的臉,瞬間就像是那開春的凍土,鬆動了。

  他手指不動聲色地在那紅布包上捏了捏,聽了聽那銀元摩擦的脆響。

  是個懂事兒的。

  這慶雲班能紅,看來不光是靠台上那點功夫,這台下的功夫,周大奎也沒落下。

  「周班主,你是個講究人。」

  趙管事嘴角勾起一抹笑,手腕一翻,那紅布包就像變戲法似的消失在了袖筒里。

  「把心放肚子裡。」

  「陸老闆那是大帥看重的人才,是將來的大刀隊總教官,那是半個軍爺。」

  「只要陸老闆自個兒別太『軸』,順著貴人的意,這可是天大的福分。」

  說完,趙管事拍了拍周大奎那雙還抓著車門的手,示意他鬆開。

  「回吧,等著陸老闆的好消息。」

  周大奎這才鬆了手,站在風裡,看著陸誠坐進了那黑漆漆的車廂,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視線。

  他那顆心,懸得更高了。

  ……

  車輪滾滾,碾過前門大街的青石板路。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皮革味兒,還有趙管事身上那股子廉價的菸草氣。

  陸誠坐在後排,閉目養神。

  他沒說話,呼吸平穩綿長,隨著車身的顛簸,身體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微微調整著肌肉的鬆緊,始終保持著重心的穩定。

  這就是入了門的武夫,身體無處不丹田,無處不警覺。

  趙管事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心裡暗暗稱奇。

  他在大帥府當差這麼多年,見過的角兒、武師也不少了。

  那些個名角兒,第一次坐這種大帥府的小汽車,要麼是局促不安,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要麼就是一臉的諂媚,恨不得把那身子骨都貼上來巴結。

  可這陸誠……

  穩。

  太穩了。

  就像是那廟裡的泥塑木雕,又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那股子氣度,竟然比那些個帶兵打仗的旅長、團長還要沉得住氣。

  「陸老闆。」

  趙管事收了錢,這嘴自然也就碎了些,也有心賣個人情。


  「您這幾場戲,我都去看了。」

  「尤其是那場《挑滑車》。」

  趙管事摘下墨鏡,那雙有些渾濁的小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真心的佩服。

  「嘖嘖,那是真功夫啊。」

  「我以前也跟著大帥看過不少武館的堂會,什麼鐵砂掌、金鐘罩,那些個親傳弟子,嘿,花架子多,真本事少。」

  「那一板磚拍下去,還得運氣半天,有的還得提前拿醋把磚頭泡酥了。」

  「可您那一槍……」

  趙管事回想起那天廣和樓的場景,忍不住豎了個大拇指。

  「那是實打實的一百斤鐵車啊!一槍給挑飛了,連槍桿子都炸了。」

  「陸老闆,您這身本事,沒拜過名師吧?」

  陸誠睜開眼,那雙瞳孔深處金光一閃即逝,快得讓趙管事以為自己眼花了。

  「野路子,自個兒瞎琢磨的。」陸誠淡淡回了一句。

  「這就對了!」

  趙管事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要是名師教出來的,那都有個套路,有個板眼。」

  「您這沒師承,還能練到這一步,把那些從小泡在藥罐子裡的親傳弟子都給比下去了。」

  「這就叫天賦異稟,這就叫祖師爺追著餵飯吃!」

  「也就是咱們老話說的……才情驚人,悟性逆天啊!」

  趙管事這番話,一半是恭維,一半也是心裡話。

  在這亂世,能打就是硬道理。

  像陸誠這樣年輕、能打、還沒背景的「野狼」,那是各方勢力眼裡的香餑餑。

  陸誠笑了笑,沒接這茬。

  他知道,這趙管事拿了錢,話還沒說完呢。

  果然。

  車子拐進了東交民巷,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趙管事壓低了聲音,回頭神神秘秘地說道:

  「陸老闆,既然周班主託付了我,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得給您透個底。」

  「今兒個這堂會,說是大帥請,其實……是四姨太的主意。」

  陸誠眼神微微一動。

  那個姚紅?

  「這四姨太啊,那是咱們大帥心尖尖上的人。」

  趙管事語氣裡帶著幾分曖昧,也有幾分敬畏。

  「她出身雖然……咳咳,那個了點,但架不住大帥喜歡啊。」


  「四姨太這人,愛聽戲,更愛學戲。」

  「她說這唱戲能練身段,能讓那腰啊、腿啊更軟乎,更能討大帥歡心。」

  說到這,趙管事嘿嘿笑了幾聲,那是男人都懂的笑。

  「這陣子,四九城裡有頭有臉的武生、小生,都被請來過。」

  「可結果呢?」

  趙管事撇撇嘴,「那些個老角兒,要麼是一臉褶子,四姨太嫌棄看著倒胃口;要麼就是架子太大,教個戲還得擺譜。」

  「前幾天那個慶和班的小盛雲,您知道吧?」

  「知道。」陸誠點點頭,「聽說被留下了?」

  「留是留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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