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長坂坡》

  北平的夜,風卷著雪,跟刀子似的往脖領子裡灌。

  回到德雲茶園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後台還亮著燈,昏黃的煤油燈光透過厚重的棉門帘縫隙,在雪地上投出一道道暖橘色的光柱。

  屋裡頭沒人睡。

  班主周大奎裹著件老羊皮襖,手裡攥著那杆旱菸袋,也不抽,就那麼吧嗒吧嗒地干嘬著嘴,眉頭的川字紋能夾死蒼蠅。

  

  旁邊,馮三娘、老關頭,還有那一幫還沒出徒的小崽子們,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這頓飯,那是「鴻門宴」。

  要是談崩了,回不回得來都兩說。

  「回來了,回來了!」

  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小徒弟喊了一嗓子。

  門帘子一掀,一股帶著雪沫子的寒氣先闖了進來。

  緊接著,陸誠邁步進屋,神色平淡。

  身後跟著瞎眼阿炳,這老瞎子懷裡依舊抱著那把舊胡琴,只是今兒個那腰杆子挺得,比那戲台上的大靠旗還要直。

  「誠子!」

  周大奎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扔,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把陸誠摸了個遍。

  「沒事吧,那劉扒皮沒難為你吧?胳膊腿兒都全乎?」

  「班主,您看您這話說的。」

  陸誠笑了笑,隨手解下落滿雪花的圍巾,遞給旁邊早已候著的小徒弟。

  「我是去吃飯,又不是去打架,能有什麼事?」

  「吃飯?」

  周大奎一愣,狐疑地看著陸誠。

  「那劉扒皮屬貔貅的,只進不出,還能真請你吃飯,那小盛雲呢?也沒炸刺兒?」

  陸誠走到爐子邊,烤了烤手,語氣輕描淡寫。

  「茶喝了,杯子碎了。」

  「至於飯嘛……那『同和居』的菜太膩,我就沒吃。」

  「啊?」

  後台眾人都聽傻了。

  什麼叫杯子碎了?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阿炳,嘿嘿笑了一聲。

  他走到角落裡,把自己那把胡琴小心翼翼地掛好,然後轉過身,那一雙灰白的眼珠子雖然看不見,卻仿佛透著精光。

  「班主,您是沒瞧見。」

  「陸爺今兒個在同和居,那是真真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那慶和班找來了雷老虎坐鎮。」

  「雷老虎?」

  老關頭手一抖,驚呼道,「那個練鐵砂掌,手能碎磚頭的雷老虎?」

  「可不就是他嘛。」

  阿炳撇撇嘴,「結果怎麼著?咱們陸爺,就伸了一根手指頭,輕輕在那茶杯上一搭……」

  阿炳繪聲繪色,把陸誠如何用虎豹雷音震懾全場,如何一指崩碎茶杯,甚至把瓷片嵌入楠木柱子的事兒,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當然,這也是老江湖的說書本領。

  但那股子核心的「爽勁兒」,聽得後台這幫人一個個熱血沸騰,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的親娘哎……」

  小徒弟順子聽得哈喇子都流出來了,「把瓷片彈進柱子裡,那得多大的勁兒啊?」

  「那不叫勁兒,那叫功夫。」

  阿炳一臉傲然,「那是內家拳的高手才能練出來的『透骨勁』!」

  周大奎聽得也是心驚肉跳,看著陸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供在廟裡的神像。

  他這慶雲班,這是撿到寶了。

  「行了,都別聽阿炳瞎吹。」

  陸誠擺擺手,打斷了眾人的吹捧。

  他不想讓這幫人覺得自己是個只會打打殺殺的武夫。

  他是角兒,是這戲班子的頂樑柱。

  「大家都別愣著了,這都後半夜了,既然沒睡,那就說正事。」

  陸誠目光掃過眾人,「慶和班這梁子算是結下了,明兒個晚上的戲至關重要,以後咱們得拿戲說話,不能讓人挑出毛病來。」

  「是,陸爺!」

  眾人齊聲應道,那聲音比往常都要洪亮,透著股子心氣兒。

  周大奎立馬讓人把早就備好的夜宵端上來,熱騰騰的炸醬麵,香氣撲鼻。

  「誠子,既然明兒個就要見真章,那咱們演什麼?」

  周大奎一邊拌麵,一邊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前天是《林沖夜奔》,那是悲憤,是壓抑。

  昨兒是《武松打虎》,那是野性,是凶煞。

  明兒個,得來個正氣凜然,又得顯出大武生功底的戲。

  陸誠放下的筷子,沉吟片刻。

  「班主,把那身白靠拿出來吧。」

  陸誠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

  「明晚,咱們演《長坂坡》。」


  「趙子龍?!」

  周大奎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遲疑。

  「誠子,《長坂坡》可是重頭戲,也就是常說的『大武生』戲。」

  「這戲講究個『文武帶打』,不僅要身上有功夫,要在千軍萬馬里殺個七進七出,還得唱念做打樣樣精通。」

  「特別是那一段『起霸』,還有那『掩心甲』的把式,稍微差點火候,那就得露怯。」

  《長坂坡》這齣戲,那是武生的試金石。

  演好了,那就是真的角兒。

  演砸了,那就是個笑話。

  「沒事,我有數。」

  陸誠淡淡說道。

  旁邊正在呼嚕吃麵的順子,突然插了一句嘴,嬉皮笑臉地說道。

  「誠爺演趙雲,那誰演阿斗啊?」

  「要不……誠爺您把阿斗也演了?反正您那是『神童』下凡,啥都會。」

  這話一出,後台眾人都樂了。

  緊張的氣氛稍微鬆快了些。

  陸誠也笑了,拿起一根筷子,輕輕敲了一下順子的腦袋。

  「貧嘴。」

  「阿斗你就別想了,那是道具娃娃。」

  「不過,你要是想演,我可以把你塞那襁褓里,背著你在台上跑兩圈。」

  「別別別!」

  順子嚇得連連擺手,差點沒噎著。

  「您那身手,跑起來跟飛似的,我怕吐您一身。」

  眾人哄堂大笑。

  笑歸笑,定下來了就是大事。

  周大奎立馬張羅起來,趁著夜色翻箱底找行頭。

  《長坂坡》里的趙雲,穿的是白靠,插的是白翎子,拿的是亮銀槍。

  講究的是一個「帥」字,一個「儒將」風範。

  跟林沖的草莽氣、老虎的野獸氣,截然不同。

  這對演員的要求,極高。

  ……

  夜更深了。

  眾人吃飽喝足,各自找地兒眯著去了,為了明晚的大戲養精蓄銳。

  陸誠沒睡。

  他讓老關頭把後台通往露天小院的門打開。

  小院裡積雪沒過腳踝,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陸誠脫了長衫,只穿了一身緊身的白色練功服。


  手裡提著的,依舊是那杆沉甸甸的白蠟大槍。

  這槍,在《林沖夜奔》里是林家槍。

  在《長坂坡》里,它就是趙子龍的涯角槍。

  「呼……」

  陸誠深吸一口氣,冷空氣順著鼻腔鑽進肺葉,讓他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

  當初系統給的獎勵是【林家槍法·小成】。

  這幾天,他一直琢磨這槍法。

  林沖的槍,是「沉」。

  那是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底子,是大開大合,是步戰無雙。

  每一槍刺出,都帶著股子被逼上梁山的悲憤和沉重,講究的是「攔、拿、扎」,防守反擊,步步為營。

  但這趙雲的槍,不一樣。

  趙雲是馬上將。

  在長坂坡那種百萬軍中,他沒法防守,只能攻!

  只有比敵人更快,更狠,更刁鑽,才能殺出一條血路。

  所以趙雲的槍,得是「活」的,得是「快」的,得像是一條在雲中穿梭的銀龍。

  「變。」

  陸誠心中默念。

  他沒有完全拋棄林家槍的架子,而是試著把那股子「沉勁」,轉化為「鑽勁」。

  唰!

  陸誠動了。

  腳下不是沉穩的趟泥步,而是輕靈的「八卦步」。

  身形遊走,如龍蛇起陸。

  手中的大槍,在月光下化作一團銀色的光影。

  這一刻,他不再想什麼招式,什麼套路。

  他腦子裡想的,是那個白馬銀槍的少年將軍,懷揣幼主,面對曹營八十三萬大軍,毫無懼色。

  那是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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