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上個屁!」
劉管事惱羞成怒,把氣全撒在了掌柜身上。
「沒看見人都走了嗎,結帳,掛我們慶和班的帳上!」
說完,他拽著腿軟的小盛雲,逃也似的往外走,一刻也不敢多待。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等這幫瘟神走了,掌柜的這才鬆了口氣,招呼夥計收拾殘局。
「掌柜的,您快看。」
正在擦桌子的小夥計突然叫了一聲,指著陸誠剛才坐過位置背後的那根楠木柱子。
「咋呼什麼,沒見過世面。」
掌柜的罵罵咧咧地走過去,順著夥計的手指一瞧。
這一瞧,老掌柜的眼珠子定住了。
只見那根兩人合抱粗,刷著朱紅大漆的楠木柱子上,赫然釘著一片白色的瓷片。
那瓷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如刀。
最嚇人的是,這並不是淺淺地插在表面。
它是「嵌」進去的。
入木三分!
只有一道細細的白線露在外面,周圍的漆面竟然沒有絲毫崩裂,就像是這瓷片本來就是長在木頭裡的一樣。
「我的乖乖……」
掌柜的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剛才那位陸老闆弄的?」
「可不是嘛,我剛才在門口偷瞧了一眼。」
小夥計咽了口唾沫,「就聽見『崩』的一聲,比放炮仗還脆,然後就這樣了。」
掌柜的伸手去摸,滑溜溜的,冰涼刺骨。
「拿鉗子來。」
掌柜的來了勁頭,「這可是好木頭,別以後發霉爛了,得拔出來。」
夥計趕緊找來一把平日裡起釘子的大鐵鉗。
掌柜的夾住那露出來的一丁點瓷片頭,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往外拔。
「嘿,我還不信了。」
紋絲不動。
那瓷片就像是在木頭裡生了根。
「讓我來試試?」
就在掌柜的累得滿頭大汗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掌柜的一回頭,趕緊把鉗子放下,換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喲,五爺,您還沒走呢?」
來人正是之前在德雲茶園出現過的譚五爺,北平梨園行的泰斗,也是個真正懂功夫的行家。
譚五爺手裡轉著兩顆瑪瑙球,背著手走到柱子前,伸出那雙有些枯瘦的手,摸了摸那道瓷片留下的痕跡。
良久。
五爺嘆了口氣,眼神複雜。
「別拔了。」
他轉過身,看著掌柜的。
「這叫『透骨勁』。」
「發力的一瞬間,那股子力道是旋轉著的,像是鑽頭一樣鑽進去的。木頭的紋理把瓷片咬死了。」
譚五爺指著那根柱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掌柜的,你這同和居,以後要發大財了。」
「啊?」掌柜的一愣。
「這哪是瓷片啊?」
五爺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這是陸老闆給你留下的『鎮店之寶』。」
「留著吧,拿個玻璃罩子罩起來,再掛個紅綢子。」
「往後這四九城的票友,要是知道這有一手『飛花摘葉』的真功夫,還不把你這門檻給踩爛了?」
掌柜的一聽,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百瓦的大燈泡。
生意人,一點就透。
「得嘞,謝五爺指點。」
掌柜的一拍大腿。
「夥計,快,去聚寶齋請最好的木匠,給這柱子做個框,明兒個就把這事兒宣揚出去。」
「就說……陸宗師同和居試藝,一指驚天!」
……
第二天。
果然如譚五爺所料。
同和居還沒開門,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不是來吃「三不沾」的,全是來看那根柱子的。
有穿著長衫的學生,有提著鳥籠的遺老,更多的是各大武館的學徒和教頭。
當他們親眼看到那枚嵌入楠木的瓷片時,一個個面面相覷,冷氣倒吸。
「神了,真是神了。」
「這是把內家拳練到了手指尖上啊!」
「聽說雷老虎當時就嚇跪了,換我我也跪啊,這要是打在人身上,還不跟穿豆腐似的?」
與此同時。
慶和班徹底成了全北平的笑話。
「聽說了嗎?慶和班那個劉扒皮,昨晚回去就嚇病了,發高燒說胡話,喊著『別殺我』呢。」
「那個叛徒小盛雲更慘,今早起來嗓子啞了,說是嚇得上了火,這幾天怕是張不開嘴了。」
「這就叫報應!什麼東西,也敢跟人家陸老闆叫板?」
輿論的風向,一夜之間徹底倒轉。
以前大傢伙兒還覺得陸誠是運氣好,曇花一現。
但這「一指禪」的功夫擺在那,那就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在這個亂世。
你唱戲好,別人捧你叫角兒,背後罵你戲子。
但你要是既能唱戲,又能殺人,那別人就得尊你一聲「爺」,叫你一聲「宗師」!
……
時間回到昨夜。
從同和居出來,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大雪片子,在昏黃的路燈下飛舞,把這北平城蓋得嚴嚴實實,也掩蓋了這一夜的喧囂。
陸誠走在前面,雙手插在棉袍袖筒里,步子邁得不大。
瞎眼阿炳背著那把舊胡琴,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
往常,阿炳走路總是縮著脖子,弓著腰,像是個見不得光的老鼠。
可今晚,這老瞎子的腰杆,卻挺得比平日裡都要直。
「阿炳。」
走到一條無人的胡同口,陸誠突然停下了腳步。
「陸爺,您吩咐。」
阿炳趕緊停下,側著耳朵。
「剛才在樓上,你那曲《夜深沉》,拉得不錯。」
「不過……」
陸誠話鋒一轉。
「我聽你的琴聲里,有殺氣。」
阿炳身子一僵,抱著胡琴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而且,這殺氣裡頭,還藏著一股子……怎麼說呢?」
陸誠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氣血讓阿炳呼吸一滯。
「是一股子只有見過血、殺過人,而且是殺過不少人之後,想忘又忘不掉的血腥氣。」
「阿炳,你這雙手,以前不光是拉琴的吧?」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阿炳沉默了許久。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表情變幻莫測。
最後,化作了一聲苦澀的笑。
「陸爺好耳力。」
阿炳把那把舊胡琴從背上解下來,摸著琴杆。
「二十年前,我這雙手,確實握過刀。」
「那時候我不叫阿炳,我也不是瞎子。我是團里『乾』字營的教頭。」
「之前那場亂子,洋人的槍炮太厲害了……」
阿炳的聲音很低,被風吹散在雪地里。
「兄弟們都死了,死得慘啊。我這雙眼睛,也是那時候被毒煙燻瞎的。」
「後來,心死了,刀也就扔了。」
「這二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條狗,縮在戲班子裡,就想混口飯吃,等到哪天老天爺收了我這條爛命。」
阿炳說著,那挺直的腰杆又似乎要彎下去,那股子頹廢的暮氣又重新籠罩上來。
「但是。」
阿炳猛地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那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陸誠。
「今兒個晚上,陸爺您那一聲『雷音』,那一指頭崩碎茶杯的動靜……」
「把我這早就死了的魂兒,給震醒了。」
「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我都忘了,這世上還有這種活法,還能這麼直著腰杆子做人。」
陸誠靜靜地聽著。
這老瞎子,是個有故事的人,也是個有底子的人。
只是被這世道給壓垮了,被心裡的恐懼給閹割了。
「阿炳。」
陸誠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炳那落滿雪花的肩膀。
「過去的事,無可挽回。」
「那場仗輸了,不是你們的錯,是這世道爛了,是朝廷爛了。」
「但未來,還在咱們自個兒手裡。」
「你的琴聲里只有怨,沒有狠。只有躲,沒有爭。」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既然魂醒了,就別再讓它睡過去。」
「站直了!」
陸誠猛地喝了一聲。
「把你的琴當刀使。心若是直的,拉出來的曲子才能穿透人心。心若是彎的,那也就是個要飯的調子。」
「以後在慶雲班,你不是瞎子阿炳。」
「你是我的琴師。」
轟!
阿炳只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
兩行濁淚,順著他那乾癟的眼角流了下來,瞬間被寒風凍成了冰碴。
二十年了。
自從眼睛瞎了以後,所有人都叫他「瞎子」,都當他是累贅,是廢物。
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
跟他說:你是我的琴師。
只有你配!
這就叫……知遇之恩!
「陸爺……」
阿炳把胡琴往雪地上一插,也不顧地上冰涼,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把老骨頭,以後就賣給您了。」
陸誠笑了。
他一把將阿炳拉起來。
「走,回家。」
「今兒個高興,回去讓關大爺給咱燙壺酒。」
風雪中。
一老一少的身影漸漸遠去。
只是這一次。
那個背著胡琴的老瞎子,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在風雪中不倒的標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