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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青浦(求訂閱,求月票)

  「爹,娘,孩兒不孝。」方既白雙膝下跪,向父親母親磕頭,「二老一定要保重身體。」

  「小四啊,我的兒啊。」方母衝上來,死死地抱住了小兒子,「兒啊,兒啊。」

  「別嚎了,喪氣。」方立山板著臉訓斥老伴,他偏了偏頭,對二兒媳婦說道,「老二媳婦,把你娘拉過來。」

  「娘,娘。」萬樺上前想要拉起婆婆,卻是怎麼都拉不動,「娘,趁著天黑,四弟趕路才安全,要是天亮了就有危險。」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方母緩緩地鬆開了小兒子。

  萬樺攙扶著婆婆,婆婆已經沒有了力氣了,身體倚靠在門框上。

  「爹,娘,二嫂,小四走了。」方既白向家人鄭重敬了個軍禮,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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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四啊,小四。」方母悲戚地聲音喊著,「兒啊,要活著,要活著回來見娘啊。」

  方立山沒有看兒子的背影,他背過身去的瞬間,整個人仿佛矮了幾分,顫顫巍巍的朝著堂屋走去。泰定碼頭。

  早已經在等候的小米看到了四哥。

  方既白身上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兩處補丁的粗布短褂,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灰的布帶,下身是藏青土布長褲,褲腳用粗麻線緊緊扎在布襪里,腳上一雙磨平了鞋底的舊布鞋,鞋面上糊著一層干硬的田泥,抹去了不屬於普通鄉民的痕跡。

  「四哥。」

  「小米,出發吧。」方既白拍了拍小米的肩膀說道。

  「愛。」

  儘管對四哥這一身裝扮很驚奇,懂事的小米什麼都沒有問。

  孤獨的烏篷船行駛在古老的運河裡,夜空中星光點點,照亮了趕路人的前程。

  「小米。」

  「四哥。」

  「過段時間你方大爺會派人喊你,你跟著走就是了。」方既白說道。

  「走?四哥,去哪裡?」

  「日本人快要打過來了,離開呂城,外出避難。」方既白說道。

  「很遠嗎?四哥。」

  「很遠,很遠。」

  小米沉默了一會,問道,「四哥也跟著走嗎?」

  「四哥不走。」方既白搖搖頭。

  「那我也不走。」小米說道。

  「小米,聽話。」

  「四哥,我留在呂城,你回來還能有船接你送你。」小米倔強說道,「我不走。」


  「留下來會有危險的,日本兵殺人不眨眼。」方既白皺眉,說道。

  「我不怕,他們抓不住我的四哥。」小米看了一眼四哥,「四哥,我留下來能幫到你,我不怕。」「想好了?」方既白問了句。

  「嗯,四哥。」小米沒有再多講什麼,專心撐著船櫓。

  方既白沒有再勸說,他了解小米,小米認死理,如果是其他的事情,小米不聽話,他的話管用,但是,這種事情,小米只會想著能幫到他,是怎麼勸都不會聽的。

  到了一個小碼頭,方既白下了船。

  「小米,回去吧。」他擺了擺手。

  「四哥,你要保重啊。」小米說道。

  「四哥知道了。」方既白揉了揉小米的頭髮,沒有再耽擱,大踏步行走在夜色中,很快就消失不見了。方既白壓低帽檐,貼著田埂陰影,彎腰小跑到運河岸邊。

  夜色濃得化不開,蘆葦盪在河風裡沙沙作響,高大的蘆葦稈遮住了河面,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暴露的視線。

  河深處,一條窄小的烏篷船像一截枯木般靜靜浮在水面,沒有點燈,沒有聲響,只有船尾一個佝僂的黑影,一動不動地守著船篙。

  那是來接應的軍統地下交通員老刀。

  方既白走到船邊,沒有擡頭,沒有多餘動作,只用丹陽本地土話,壓著嗓子說出接頭暗語:「往青浦販米,船可走?」

  船尾的黑影動了動,老刀的聲音沙啞乾澀,像被河水泡透了一般,準確對上切口:「白天走,夜裡有水鬼。」

  方既白彎腰鑽進低矮的船篷,船身輕輕一晃,幾乎沒有發出水聲。

  船篷內窄小逼仄,只能容下兩個人蜷縮而坐,篷壁上沾著河泥和水草,一股潮濕的腥氣撲面而來。老刀沒有多餘的寒暄,伸手拿起細竹篙,在岸邊泥地上輕輕一點,小船便借著水流,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航道。

  全程他不用櫓,不用槳,只靠手中的竹篙輕點河底,每一下都輕而准,連船身划過水面的聲音都被壓到最低,仿佛只是一陣風拂過水麵。

  借著月光,方既白看到了老刀的模樣了,他心中一驚。

  他認得此人竟然是陳老蔫,一個在運河上跑了半輩子船的本地人,一二八的時候,日本飛機轟炸了運河沿岸,陳老蔫一家人都被炸死了,這個老頭就更加沉默古怪了,整日介生活在船上,沒想到競然是軍統的秘密交通員。

  方既白確信陳老蔫也認出他了,方家小四在鎮子上可是知名人物。

  不過,兩人都沒有點破對方的真實身份。

  烏篷船緊貼運河西岸行駛,西岸蘆葦更密,支流更多,一旦遇到險情,隨時可以鑽進蘆葦盪藏身。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偶爾划過一點微弱的燈火。


  老刀很謹慎警惕,每當遠處出現光亮,老刀便立刻停篙,雙手扶住船舷,將小船緩緩撐進岸邊的蘆葦叢深處,從蘆葦叢中穿過,繞過燈光。

  「漁家沒什麼事情是不會半夜點燈的。」老刀說道。

  方既白點了點頭,燈油可是要錢的。

  深更半夜的,運河上的燈光確實要小心警惕。

  根據軍統搜集的情報,雖然日軍並未深入運河,但是,其魔爪已經伸進來了。

  日本特工部門正在秘密收買地方會門水匪,為他們搜集情報,監視運河以及周邊軍事、政府要地動靜,這些漢奸會暗中向日本軍機發送信號,為敵機的轟炸標記。

  而就在前不久,國軍的兩艘運糧船隻在運河歇腳的時候,就遭遇漢奸縱火。

  夜越來越深,秋露打濕了船篷,也打濕了方既白的衣擺,冰冷的潮氣順著布料鑽進皮膚,凍得人四肢發麻。

  「夜裡走最穩。」老刀壓低聲音,竹篙輕點水面,幾乎沒有聲響,「日本人的飛機天一黑就歸巢,晚上瞎子一樣,絕不會來河道上轉。」

  方既白蜷縮在船角,點了點頭,日本人的偵察機和轟炸機,更多是向南京城區活動,運河這邊他們暫時還顧不上,不過,也不排除日本人看到有轟炸價值的目標,就那麼投下炸彈,呂城麵粉廠被轟炸,應該就是如此。

  他的目光盯著河面與天空,似是有些失神。

  老刀一路儘量避開集鎮碼頭,避開船隻往來密集的水域,只走偏僻的河。

  抵達運河一個野渡口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這個野渡口看來已經廢棄多年,只有一段被河水沖刷得光滑的土岸。

  方既白將這個野渡口的位置暗暗記在心中。

  一旦上海失守,乃至是南京淪陷,將來從上海到南京的秘密交通線,也只能走水路,他此行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考察水路,為將來的交通線做準備。

  老刀將船停在蘆葦掩映處,換了提前藏在此處的稍大一些的柴船,船上堆著半船干稻草,既是偽裝,也是白天藏身的掩護。

  換船之後,繼續順著運河航行。

  傍晚時分,柴船來到了陽澄湖水域。

  「不能走了,得等天黑。」老刀說道。

  陽澄湖水域已經不安全了,日軍的轟炸機和偵察機有時候會在出現,只要發現水面上有船隻,無論民船貨船,一律投彈轟炸或者機槍掃射。

  方既白點點頭,沒有任何不同意見,這條水路老刀最熟悉,這種情況下一切聽老刀的安排才是最安全的老刀熟練地將船撐進一條狹窄到僅容一船通過的支流河,這裡蘆葦叢生,荒無人煙,是絕佳的隱蔽點。


  船停穩後,他抱起船上的干稻草,將整隻船連人帶篷嚴嚴實實地蓋起來,只在篷頂留下很小的透氣孔,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堆廢棄在河邊的稻草,絲毫看不出下面藏著人和船。

  兩人藏在船艙里,餓了就啃乾糧,輕易不敢活動。

  好在從傍晚到天色漸黑的時間並不長。

  暮色剛沉進陽澄湖的葦盪里,天便壓成了一片深青。

  老刀輕輕掀開稻草,一股濃重的潮氣和霉味撲面而來,兩人的衣服已被潮氣和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活動了一下僵硬到幾乎失去知覺的四肢,老刀檢查了船篙和船身,確認沒有異常。

  老刀把竹篙輕輕一點,柴船便悄無聲息滑出港汊,融進漫無邊際的水色之中。

  九月底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吹得兩岸泛黃的蘆葦簌簌作響,稻花香混著水汽瀰漫著,只聞水聲,不聞人語。

  「往東走,進吳淞江,轉急水港入澱山湖,我們晝伏夜出,最遲兩天就能到青浦。」老刀壓著聲音,目光掃過開闊的湖面,「鬼子的腳還沒伸到這一片水上來,河道沒封,哨卡也沒有,只管放心。」儘管老刀說沿途不會碰到鬼子,方既白還是很小心,他把隨身攜帶的駁殼槍用油紙層層裹緊,最後再裹上一層濕泥,塞進烏篷船底板提前鑿好的夾縫裡,夾縫外再用枯草和河泥封死,不仔細摳摸,是不會被發現的。

  入夜。

  吳淞江水面寬緩,水流平穩,船槳入水只濺起半聲輕響,船身滑過水麵,幾乎不留痕跡。

  月色皎潔,月光、星光散落在水裡,搖搖晃晃。

  兩岸村鎮燈火稀疏,偶有犬吠隨風飄來,反倒襯得這水路愈發寂靜。

  「晝伏葦盪,夜行水面,最是安全。」老刀低聲道,「過了崑山南面,便是澱山湖,湖面雖大,卻無崗哨,青浦還在國軍手裡,只要進了澱山湖,便算踏實了。」

  柴船趁著夜色,一路向東。

  水色茫茫,航道漫漫,千年以來的蘇南水路,在這戰火將臨的前夜,依舊沉默地承載著往來的人。風從前方吹來,帶著青浦方向的氣息:

  平靜,安穩,尚未被硝煙沾染。

  一天半後。

  天快亮時,澱山湖的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柴船順流而下,河道漸窄,兩岸屋舍連綿,已是真正到了上海地界。

  老刀沒有往熱鬧的大碼頭去,而是七拐八彎,鑽進一條不起眼的小支流。

  這裡只有幾戶臨河人家,矮牆、竹籬、青瓦,靜得只剩水聲。


  「這裡是朱家角鎮漕港河小碼頭,平時人不多,是安穩的落腳地。」老刀說道。

  船輕輕靠在一段青石埠頭上。

  船剛停穩,岸邊上就緩步走出一個人。

  短打布衣,褲腳紮緊,手裡拎著一隻竹編菜籃,看上去像個尋常趕集的鄉民。

  他不喊、不招手,只在埠頭旁站定,目光平靜地落在船上。

  這人看到了老刀,微微點頭,並未說話。

  老刀壓著嗓子,對艙里的方既白低低說了一句:

  「到了,安全了;岸上那位,就是接你的人。」

  「謝了。」方既白抱拳道謝,將起出的短槍塞進腰間,紮好腰帶遮掩,他彎腰出艙,腳步輕緩踏上濕涼的青石板。

  清晨的白霧沾在衣襟上,微涼。

  來人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從陽澄湖來的曹老三?」

  「三哥沒來,在下行四。」

  「原來是四哥,請。」對方點點頭,側身讓開半步,示意隨他走。

  「鎮子還安穩,國軍尚在,鬼子沒到,先跟我去祭一祭五臟廟,歇歇腳就趕過去,老闆在等你了。」男子說道。

  說完,男子提著菜籃走在前面,看似散漫,卻每一步都留意著四周動靜。

  巷口偶有早起的鄉民經過,只當是尋常親友趕路,並未多瞧。

  身後,澱山湖的霧氣仍未散去。

  「方家小四,保重。」老刀喃喃道。

  很快,那條載著方既白穿過兩三百里水網的柴船,已悄然後退,重新隱入河道深處,像從未出現過。朱家角鎮距離青浦鎮約莫十二華里。

  接頭之人自報家門姚一清。

  方既白知道這是化名,就如同他此時報給對方的化名叫張承佑一般。

  他跟隨姚一清緊趕慢趕,在上午八點多趕到了青浦鎮。

  穿過青石板小巷。

  一處大院落就在眼前。

  依稀可見牆壁上還有「西溪小學』的字樣。

  只不過,現在院門門楣上懸著「蘇浙行動委員會青浦特種技術訓練班」的木牌,木牌顯然是倉促製作,邊角磨得發毛。

  姚一清與門口的崗哨打了聲招呼,便引著方既白入內。

  一個大院子,蔚為寬廣,入目可見約莫兩三百名青壯男子正在列隊,這些人衣著各色,不過,方既白注意到這些人的領口有用藍布縫著「別動隊」徽章。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姚一清對「張承佑』說道,「我去向戴老闆匯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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