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德行】思辨!今天的蘇秦,會很閃耀!
第220章 【德行】思辨!今天的蘇秦,會很閃耀!
白松巨木的樹冠遮蔽了天穹。
陽光被那些呈現出不同品階顏色的松針切割成無數道極細的光柱,垂直地投射在青石板鋪就的道場上。
光柱的邊緣,細小的浮塵以一種毫無規律的布朗運動軌跡在空氣中遊蕩。
空氣里的濕度維持在一個極度恆定的數值。
這方由五品靈築【林淵四雅】強行從現實空間中剝離出來的獨立道場,其底層的陣法在維持著物理環境的絕對穩定。
青石台階的最上方。
出現了一個人。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布鞋的千層底踩在石階的邊緣,鞋底的麻線因為長時間的磨損,呈現出一種起毛的灰白色。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制式極其普通的深青色教習服。
布料是市面上最廉價的粗麻,經緯線的交織十分稀疏,透氣性極差,但在領口和袖口的位置,卻因為反覆的漿洗而泛著一種生硬的蒼白。
這套衣服的總造價,在惠春縣的成衣鋪里,不會超過一兩又三百文碎銀。
但。
這個人站在這方匯聚了青雲府最頂尖天驕的道場最前方。
雙腳的腳跟,懸浮在距離青石台階表面半寸的空中。
沒有法器托舉。
沒有陣法符文的閃爍。
純粹依靠肉身竅穴中溢出的真元,強行抵消了五品靈築內部那遠超外界三倍的地心重力。
蘇秦坐在第二席的明黃色松針上。
他的雙手平穩地搭在膝蓋的布料上。
呼吸的頻率保持著勻稱。
肺葉將吸入的空氣過濾,剛剛踏入養氣二層的真元在任督二脈中完成了一個毫無波瀾的小周天循環。
他的視線越過前方那兩丈的虛空。
極其精準地落在了台階上那個男人的臉上。
蘇秦的瞳孔微微收縮,眸光凝重。
這張臉。
他看過!
不僅僅是看過,那段記憶的畫面,在他的識海深處被刻印得極其清晰,分毫畢現。
在那個幽藍色的、充滿著寂滅氣息的傳承空間裡。
在羅姬那略帶幾分蕭索的語調中。
他曾靜靜地凝視過那尊雕像。
那尊佇立在最左側大師兄譚雲生雕像旁邊的、由某種散發著微光的未知石材雕刻而成的人像。
二師兄。
宋詢。
那個為了查清長明和截天兩黨貪腐大案,拒絕了甲上果位誘惑。
那個以真靈為祭,在都察院登聞鼓前寫下血書,最終導致真靈受損,終生被困在養氣九層、再無緣大周仙朝官場體系的二師兄。
蘇秦的左手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在食指的第二指節上摩擦了一下。
粗糙的皮膚紋理相接,發出極其微弱的沙沙聲。
這不是巧合。
在大周仙朝,兩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出現五官神似的情況並不罕見。
骨相的相似,可以通過後天的環境、甚至是修煉同種屬性的功法來逐漸趨同。
但。
眼前的這個人。
他顴骨上方那塊極其細小的、只有針尖大小的褐色斑塊。
他左側眉毛中段那根逆向生長的眉毛。
甚至是他站在那裡時,脊柱因為長期伏案書寫而形成的、向右前傾三度的極其微小的體態特徵。
與傳承空間裡的那尊雕像。
完全重合。
嚴絲合縫,沒有一絲一毫的誤差。
這就是宋詢。
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宋詢。
蘇秦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齒輪組,開始瘋狂地運轉。
大周仙朝的戶籍玉牒制度,森嚴如鐵。
一個人從出生那一刻起,他的骨血氣息、真靈頻率,就會被當地土地廟的陣法記錄在冊,層層上報,最終匯總於吏部和戶部的核心樞紐。
易容換貌的法術,在市面上只需要幾十兩銀子就能買到一張畫皮符。
但那種粗劣的偽裝,只能改變表皮的光影折射,改變不了一根骨頭的密度,更改變不了一個人真元流轉時產生的獨特磁場。
想要在這青雲三級院,在這五品靈築【林淵四雅】的眼皮子底下,徹底抹去一個人原本存在的痕跡,再憑空捏造出一個全新的身份。
這需要動用的資源,是一個極其恐怖的天文數字。
這需要買通戶部的記錄官。
需要篡改吏部的留檔。
需要在這個五品陣法的核心中樞里,強行植入一段偽造的真靈頻率代碼。
這幾乎是在挑戰大周仙朝這台龐大國家機器的運轉底線。
蘇秦的呼吸,微微粗重。
吞咽唾液的動作被壓抑在口腔的最深處。
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名為薪火社社長、在三級院卻矢口否認寫過那封信的蔡雲。
同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身份。
同樣是掩蓋在重重迷霧之下的虛實交錯。
宋詢為什麼要用「王錘」這個名字?
一個已經被斷絕了仕途、被兩大黨派聯手封殺的「廢人」,為什麼能夠堂而皇之地站在這白松院的講台上,成為一百三十二名頂尖天驕的授課師兄?
這三級院的水,比蘇秦之前在茶館裡、在紫氣廟裡推演出來的,還要深不見底。
蘇秦強行鬆開了在袖袍內緊握的十指。
掌心因為指甲的過度擠壓而留下了四個極其深刻的半月形白印。
他將所有的推演和疑問,強行切斷,壓入識海的最底層。
因為台階上的那個男人。
那個頂著「王錘」名字的宋詢。
已經開口了。
「今天。」
王錘的聲音在道場內響起。
他的音色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一種因為長期查閱那些積灰的陳年卷宗而落下的沙啞。
這聲音沒有附帶任何真元的震盪,也沒有使用任何擴音的法術。
但當這聲音從他的喉管里擠出的那一瞬間。
白松院內,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無數微塵。
那些因為一百多名養氣境修士的呼吸而產生的雜亂氣流。
甚至於,頭頂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樹冠發出的沙沙聲。
在這一刻。
被一種極其生硬的、蠻不講理的規則力量,強行抹平了。
絕對的安靜。
王錘的目光在下方那一百三十二張臉上極其平緩地掃過。
他的視線從第一排的世家子弟,掃到後排的寒門散修。
當自光划過蘇秦所在的那片明黃色的松針時。
沒有半秒的停頓。
沒有極其微弱的瞳孔擴張。
沒有任何哪怕是一絲一毫熟稔的波動。
他看著蘇秦,就像是看著這道場青石板上最尋常的一條裂紋,看著一陣吹過樹梢的微風。
「是我作為授課師兄。」
王錘的雙手極其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
粗糙的麻布衣袖隨著他極小的動作幅度,摩擦出乾澀的聲響。
「為大家上的,第一課。」
一百三十二名試聽生。
一百三十二雙眼睛,死死地釘在高台上的那個男人身上。
所有的脊背都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在這三級院。
授課師兄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可能隱藏著關於資源分配的密碼。
王錘的眼皮微微下垂了半分。
將那雙猶如深潭般死寂的眼眸遮蓋住了一半。
「白松院的規則,大家想必都已經清楚了。」
他的語速極度均勻,像是在宣讀一份沒有感情色彩的律法條文。
「我作為唐教習的弟子。」
「執行的標準,自然與唐師一脈相承。」
王錘的右腳在半空中極其微小地向前挪動了半寸。
「正巧。」
「唐師庶務纏身。」
「原定一周後的課程,進行了推遲擱置。」
王錘的聲音里,聽不出對那位高高在上的教習有任何的敬畏。
「我便越俎代庖。」
「拿唐師近期收集的一些查勘成果。」
「為大家頒發這第一個,【任務】。」
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
白松院內的空氣溫度,仿佛在瞬間攀升了數度。
那是上百名養氣境修士,因為體內氣血的瞬間加速流動,而向外輻射出的熱量。
【任務】。
在白松院那套極其殘酷且直接的生存法則里。
這兩個字,直接等同於實打實的功勳。
等同於那虛無縹卻又足以讓修仙者逆天改命的【果位氣息】。
等同於那些隱沒在五品靈築深處、能夠讓人脫胎換骨的造化。
「這也算作是。」
王錘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從深青色的袖口中探出。
那是一隻骨節極其粗大、指腹和虎口處布滿了厚厚老繭的手。
在右手的小指側邊,有一條長達兩寸的、呈現出暗紫色的陳年舊疤。
那是常年握筆、翻閱那些沾染了陰氣和血污的陳年舊檔,甚至可能在都察院的大殿上,用鮮血書寫卷宗時留下的痕跡。
「我給諸位的。」
「第一份,課前見面禮。」
王錘的右手在虛空中,極其隨意地掐出了一個並不複雜的法訣。
大拇指壓住中指,食指與無名指平行前探。
這不是任何具有攻擊性的赤譜殺伐術。
這是一個最基礎的、哪怕是普通弟子也能施展的「引光訣」。
嗡—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沒有天地變色的異象。
只有一種類似於極其堅韌的蠶絲被猛然繃斷的沉悶聲響,在所有人的耳膜最深處炸開。
緊接著。
整個白松院上空的陣法穹頂,發生了極其劇烈的物理形變。
原本阻擋著外界視線、呈現出極淡乳白色的濃郁元氣。
在萬分之一息的時間內,被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強行抽空。
這需要極其恐怖的真元儲備,以及對【林淵四雅】底層陣法邏輯的絕對控制權。
單單是釋放這一個法術所消耗的元氣量。
如果折算成世俗的購買力。
足以在惠春縣最繁華的南大街上,買下三間位置最好的商鋪,外加五十畝上好的水澆地。
而王錘,只是用它來拉開一塊「幕布」。
被抽空的穹頂處。
化作了一面長達數十丈、寬達十丈的巨大灰色光幕。
光幕的材質看起來並不像是某種法術的光影,反而更像是一塊巨大無比的、被歲月侵蝕得有些發灰的石板。
石板表面。
如同被極其鋒利的無形利刃切割一般。
極其整齊、極其對稱地劃分出了十個長方形的區域。
每一個區域的表面,都覆蓋著一層灰濛濛的迷霧。
那迷霧翻滾的姿態極其滯澀,像是一份份被封存死鎖、蓋著大周仙朝刑部大印的絕密檔案。
尚未揭曉。
王錘放下了手。
那隻布滿老繭的手重新縮回了寒酸的深青色袖口裡。
他那張略顯木訥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這第一個任務————」
王錘的聲音穿透了那層灰色光幕帶來的壓迫感。
「便是,【德行】。」
「【白松院】,在場一百三十二位試聽同窗。」
王錘的目光再次掃過下方的人群。
「此十名。」
「便是在【德行】這一欄中。」
「我與唐師心目中的,前十。」
風,重新在道場內流動了起來。
吹動著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各色松針,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但在場的一百三十二名試聽生,沒有任何人去關注那些松針。
所有的視線,全部被死死地吸附在了天空中那十個灰濛濛的區域上。
【德行】。
這個詞彙。
在大周仙朝的律例里,在鄉塾先生的戒尺下,是一個極其寬泛的道德標準。
但在三級院的道場裡。
在這些隨時準備為了一個果位金身而互相傾軋的天驕眼中。
它被剝離了所有的溫情脈脈。
變成了一個可以用資源、用銀兩、用家族底蘊去精確量化、去購買的「消耗品」。
坐在第一排核心區域的世家子弟們。
原本因為長時間盤坐而略微鬆弛的腰杆,在這一刻,極其一致地挺直了半寸。
道袍的絲綢布料相互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連成了一片。
他們良好的家教和從小浸淫的城府,讓他們沒有像市井莽夫那樣交頭接耳、大聲喧譁。
但他們微微上揚的下頜線,以及那不自覺收緊的嘴角。
已經極其清晰地暴露了他們此刻的心理預期。
畢竟...他們不缺錢。
不在乎一城一地的短期得失。
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裡的底氣。
所以在他們的邏輯里,【德行】這一欄的前十,理所應當是為他們這些擁有著龐大資源網絡的人準備的。
藍才端坐在明黃色的松針旁邊。
他身下是一片極其靠近核心的橙色區域。
這位金澤縣煉丹一脈的首席,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上那枚價值連城的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被手指長年累月的摩擦,泛著一層極其溫潤的包漿。
他的呼吸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透出的是一種毫無懸念的篤定。
藍家在金澤縣掌握著三條下品靈脈的開採權,每年的純利潤在扣除掉打點各級官員的火耗後,依然高達數十萬兩白銀。
他藍才。
最不缺的,就是錢。
煉丹一脈,最需要的就是試藥的「藥人」。
那些新研製出來的、藥性極其暴烈且不穩定的丹方。
無論是試圖衝擊境界壁壘的「沸血散」,還是用來淬鍊經脈的「冰髓丸」。
稍有不慎。
試藥者的經脈就會寸寸斷裂,五臟六腑在極度的高溫或極寒中徹底壞死,七竅流出呈現出黑紫色的毒血。
藍才用過很多藥人。
都是些因為大旱或者蝗災活不下去的流民,是那些餓得只能去啃食帶有微量毒素的樹皮的農奴。
在底層的命如草芥的大周仙朝。
一條人命,在縣衙的刑房裡,折算成賠償金,不過區區四兩碎銀。
但藍才。
每次在簽下生死狀、開始試藥前。
都會讓管家,給藥人的家屬,足足四十兩現銀的「安家費」。
四十兩。
這些銀子是用大周仙朝官辦銀爐熔鑄的雪花銀,成色極佳,沒有任何缺斤少兩。
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在豐年買上十畝水田,吃上十年的精米白面,甚至還能給家裡的男丁娶上一房媳婦。
如果藥人在試藥過程中因為承受不住藥力死了。
藍才甚至還會額外出資,花上五兩銀子,去壽材鋪里買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雇幾個腳夫,將屍體風風光光地安葬。
在藍才的邏輯里。
甚至在那些拿了四十兩銀子、跪在藍家大門外磕頭如搗蒜的藥人家屬的邏輯里。
他藍才,不是在拿人命填丹爐。
他是在做善事。
他是在那些流民即將餓死在路邊的時候,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這是恩賜。
是普度眾生的大德。
這筆交易,在金澤縣的縣誌上,在那些被藍家資助過的鄉塾先生的筆下,被極其華麗地包裝成了「樂善好施」、「積善餘慶」。
所以。
面對天空中的那十個灰濛濛的區域。
藍才的內心毫無波瀾。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極其快速地推演。
等這【德行】前十的名次揭曉,自己獲取了那份必然存在的豐厚獎勵後。
該如何利用這筆新到手的籌碼,去跟學黨的那幾個核心成員,做一次更深層次的利益置換。
他堅信。
那十個被迷霧封鎖的位置里,必有他藍才的一席之地。
有人篤定。
自然就有人掙扎。
在道場的中後段。
那片密密麻麻的赤色松針區域。
氣氛則顯得沉重而壓抑。
這裡匯聚的,大多是那些沒有家族底蘊、靠著在刀口上舔血、一步步從最底層的泥淖里爬上來的散修和寒門學子。
陳南坐在蘇秦右側的第四個蒲團上。
這名身材極其粗壯的漢子,此刻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手背上布滿了猶如老樹皮般的厚繭。
手腕處,有一道極其猙獰的、呈現出暗紅色的貫穿性傷疤。
那是他曾經在十萬大山邊緣,為了一株能夠換取三十點功勳的九品下階靈草,被一頭垂死的獠刃豬硬生生用獠牙豁開的。
他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吞咽乾澀唾沫的動作,在這片寂靜的區域裡,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咕咚」聲。
「呼————」
陳南從鼻腔里極其緩慢地噴出一口濁氣。
氣流吹動了他唇邊那圈茂密且有些凌亂的鬍鬚。
「我是一個貧家子。」
陳南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牙縫裡咀嚼著這幾個帶著血腥味的字眼。
「靠著自己這一雙拳頭。」
「靠著給那些往來於各縣的商隊做不要命的護衛。」
「在深山老林里,跟妖獸搶那幾株根本不入流的靈草————」
他的大拇指極其用力地按壓在食指的骨節上。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脆響。
「我一步一步,踩著別人的血,也流幹了自己的血。
「才爬成了二級院靈植一脈的魁首。」
「才爬進了這三級院,坐上了這鋪著橙色松針的試聽席位。」
陳南抬起頭。
那雙猶如銅鈴般的眼睛裡,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他看著天空中那十個高高在上的灰色區域。
「正因為這樣,我比誰都清楚————」
「這大周仙朝里的每一份資源,每一塊碎銀子,每一粒能用來補充真元的下品回氣丹。」
「都是拿命換來的。」
陳南的肩膀垮塌了半分。
那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冷硬,在面對「德行」這兩個字時,被一種極其無力的自卑感所取代。
「也不知道這評定的標準究竟是什麼————」
「若僅僅是對旁人的大手大腳,是施捨銀兩,是在災年開倉放糧,是修橋補路————」
陳南閉上了眼睛,眼角深邃的皺紋擠壓在一起,像是一道道無法癒合的溝壑。
「恐怕,我是上不去這個榜了。」
他沒有錢去施捨。
他賺來的每一文錢,都變成了身上那些用來抗擊打的廉價符籙。
變成了那些能讓他在重傷瀕死時,多撐一息的劣質丹藥。
他的德行,在生存的重壓面前。
是個連一文錢都不值的累贅。
他拿什麼去跟那些世家子弟拼德行?
拿他身上這件縫了又補的粗麻短打嗎?
坐在陳南身旁的程天。
那張總是堆滿和氣笑容的圓臉上,此刻也沒有了往日的輕鬆。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線的眼睛,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冷冽。
程天的雙手交疊在圓滾滾的肚子上,大拇指極其規律地繞著圈。
他極其微弱地搖了搖頭。
「陳南兄,不要妄自菲薄。」
程天的聲音很輕。
但在陳南聽來,這聲音卻像是在分析一筆帳目的盈虧,透著一股極其殘酷的理智。
「三級院的教習,站的高度跟咱們不一樣。」
「他們收集的成果,用來評定【德行】的標準,定然不會是單純的砸銀子那麼簡單。」
程天那胖乎乎的手指在膝蓋上極其規律地敲擊著。
「想必,是更深層次一些的東西。」
「比如,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抉擇,比如面對生死絕境時的心境。」
說到這裡,程天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那肥碩的胸腔極其沉悶地起伏了一次。
發出了一聲夾雜著通透與殘忍的嘆息。
「不過,總歸到底。」
「在這大周的官場體制下,在這修仙界的階級壁壘前。」
「世家子的優勢,還是大一些的。」
程天微微側過頭,目光在那些挺直腰杆的前排學子身上掃過。
「這是一個極其殘酷,卻又不得不承認的邏輯。」
「人啊,只有在長久地擁有過某些東西,不用為明天的米缸發愁,不用為了一枚突破用的法種去拼命的時候————」
「才會變得更加豁達。」
「才會去追求自身內心,真正所謂的德」與「道」。」
程天轉過頭,看著陳南那張苦澀的臉。
「貧家子中,確實能出龍,能出鳳。」
「但你看看歷史上那些爬上去的寒門————」
程天的聲音變得極其幽冷。
「大多都是龍入深海,鳳上九天。」
「他們一旦爬出了那個逼仄、骯髒、為了半塊乾糧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的泥潭。」
「就會拼了命地往上爬,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所有跟過去的聯繫。」
「他們絕不會再回原來的雞窩去看一眼。」
「因為他們怕。」
「怕一回頭,就會被曾經的貧窮、被那些窮親戚的索取、被那些底層的恐懼,重新拖下去。」
程天的目光重新投向高空。
「但————那些世家子不一樣。」
「他們從出生開始,就被灌輸著人情往來,講究的是宗族攜手共進。」
「他們的容錯率極高,哪怕失敗一次兩次,背後也有龐大的家族資源兜底。」
「所以,他們的目光自然就放得更遠。」
「在人情世故上,在施恩於人時,他們大多比我們這些精打細算的商人、比你們這些拿命換錢的散修————」
「要豁達得多。」
「也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大的名聲和利益。」
程天的這番話。
沒有使用任何激烈的辭藻。
但它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子。
硬生生地割開了包裹在「修仙」外衣下的、最現實的社會法則。
他極其坦誠地承認了世家子的優勢。
這種優勢並非僅僅是儲物戒里堆積如山的銀票和法器。
而是資源極度富足後,自然衍生出的一種從容不迫的心境。
真正的【德行】評定,考量的固然是心境。
但不得不承認的一個極其操蛋的事實是————
越是有錢、越是有背景的人。
大概率,他們的心境越平和,自光越長遠。
因為他們,輸得起。
陳南聽完了程天的這番剖析。
他那雙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在膝蓋上極其緩慢地鬆開。
他的頭低了下去。
下巴貼在粗糙的衣領上,脊柱彎曲出一個極其頹喪的弧度。
他不得不承認,程天說的是對的。
「那看來————」
陳南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認命感。
「天空之上的這前十個位置。」
「應當,大多都被那些世家子給包裹了。」
他一邊感嘆著,一邊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目光越過程天那肥碩的肩膀。
看向了坐在更左側、占據著全場唯一一片明黃色松針的蘇秦。
「你說呢?」
「蘇秦?」
陳南的這句問話,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尋找認同的意味。
蘇秦。
這個在二級院月考中大放異彩、頭頂「大周仙官」敕名的天之驕子。
在陳南潛意識的情報網裡,蘇秦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底層。
是從蘇家村那種滿是泥土腥氣的地方走出來的農家子。
他想聽聽,這個打破了階級壁壘的同類。
是怎麼看待這高高在上的【德行】的。
蘇秦端坐在那片明黃色的松針之上。
他的坐姿沒有任何改變。
雙手依然平穩地交疊在身前,背脊挺直如松。
幽青色的眸子,極其平靜地望著天空中那十個灰濛濛的區域。
他沒有因為程天的「階級宿命論」而感到憤怒。
也沒有因為陳南的認命而產生悲哀。
他的大腦處於一種極其冰冷且清醒的運算狀態中。
聽到陳南的問話。
蘇秦的眼帘極其輕微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真正的【德行】。」
蘇秦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
甚至沒有刻意去催動養氣二層的真元去擴大音量。
但字句之間,卻透著一種極其沉重的、仿佛紮根在泥土深處的物理質感。
「從來不是用金銀去丈量的豁達。」
「也不是在高堂之上,居高臨下施捨出的憐憫。」
蘇秦的目光穿透了那層陣法光幕,仿佛看到了極其遙遠的、被群山環抱的地方。
「是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那片生他、養他的鄉土。」
「是如何對待他的。」
蘇秦的呼吸極其緩慢地綿長了一次。
「而他。」
「又是如何將這份對待。」
「在自己擁有了力量之後,以何種方式,投射回那片土地的————」
「投影。」
這幾句話落地。
白松院這一角的空氣,仿佛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蘇秦的記憶深處。
那些被他壓在識海最底層的畫面,極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想起了蘇家村那一百多畝乾裂的黃土地。
在烈日的炙烤下,土地裂開了一道道足以吞下成人手掌的縫隙。
想起了父親蘇海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散發著濃重汗酸味的靛青色長衫。
想起了那張泛黃的、沾著汗漬和泥土腥氣的五十兩銀票。
那是父親砸鍋賣鐵、低聲下氣去求借來的,只為了讓他能踏入一級院的門檻,去博一個不可能的未來。
他想起了李庚叔那雙因為常年握著鋤頭而嚴重變形的、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
想起了那一年大旱,村裡的長輩們餓著肚子,肚子乾癟得貼著後背。
卻把最後一點乾淨的、沒有被泥沙污染的水,倒進他的碗裡。
那些泥土的腥氣。
那些粗糲的溫情。
那些在絕望中為了子孫後代拼盡全力的掙扎。
就是他蘇秦的【德行】的根基。
他不需要去證明自己有多高尚。
他只知道。
那些用血汗托舉過他的人。
他得托回去。
就這麼簡單。
陳南和程天愣住了。
他們看著蘇秦那張平靜卻又透著一種極其深沉力量的側臉。
兩人面面相覷。
他們能聽出蘇秦話里那種極其厚重的情感邏輯。
但受限於他們自身那套「修仙即是往上爬」、「資源即是王道」的功利體系。
他們一時間,有些不明所以。
這種帶著濃重泥土味的標準。
真的能被三級院那些高高在上、只講究大道法則的教習認可嗎?
但。
坐在蘇秦右後方的陳魚羊。
那個一直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坐在蒲團上的男人。
此刻,卻極其突兀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甚至是透著幾分暢快的低笑。
陳魚羊那雙總是顯得很睏倦的眼睛,此刻極其明亮。
他極其隨意地抬起頭,那張缺乏表情管理的臉上,帶著一種「看破不說破」的懶散。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那些在暗中較勁的世家子弟。
越過了那些患得患失的寒門學子。
極其精準地。
落在了天空中那塊光幕上。
落在了那十個區域裡,面積最大、位置最居中、也是那層灰色迷霧最厚重的一塊區域上。
陳魚羊在心底,極其無所謂地輕笑了一聲:「看來————」
「還真和白芷那丫頭說的一模一樣。」
「今天的蘇秦。」
「會很閃耀呢。」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