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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德行】考核!授課師兄,怎會是他?!

  第219章 【德行】考核!授課師兄,怎會是他?!

  翌日,卯正一刻。

  青竹幅內的聚靈陣發出極其微弱的低鳴。

  陣紋邊緣的靈石在抽乾了最後一絲雜質後,化為一灘毫無光澤的灰白粉末,簌落在青石磚的縫隙里。

  蘇秦睜開眼。

  視線前方,幾粒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塵正沿著窗欞透進來的晨光緩慢遊動。

  他的胸腔極其平緩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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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呼一吸之間,周遭原本略顯滯澀的空氣,順著口鼻湧入經脈。

  不再像通脈境時那樣需要刻意去搬運氣血。

  丹田深處,那股已經完全液化的真元,正以一種極其自洽的節律,在四肢百骸中完成著生生不息的循環。

  幽藍色的光幕在視網膜底端靜靜懸浮。

  【境界:養氣二層(10/200)】

  數據冰冷。

  卻比大周仙朝任何一本蓋著大印的官文都來得踏實。

  蘇秦的目光在那(10/200)的進度條上停留了半息。

  昨日在白松院內,徐子謙那越過所有規矩、蠻橫灌注下來的一縷清氣與海量元氣,硬生生將他的修為推過了養氣境的門檻,並直接釘在了二層的起始點上。

  這種跨越階級的拔升,省去了普通學子在藏經閣里熬白頭髮打坐數年的苦工。

  蘇秦從蒲團上站起身。

  布鞋的千層底踩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撫平了青色道袍下擺的一絲褶皺。

  今日,要去三級院的白松院,繼續聽那堂關於果位與節氣的課。

  推開木門。

  早晨的霧氣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涼。

  蘇秦沿著青竹幡外圍的碎石小徑,向著通往三級院的傳送陣走去。

  大周仙朝的道院建制,等級森嚴如鐵。

  從外舍到內舍,從二級院到三級院。

  每跨過一道門檻,所對應的不僅是靈氣密度的成倍疊加,更是社會階層、政治資源的絕對切割。

  傳送陣位於廣場的西北角。

  十二根粗壯的黑玄鐵柱表面,刻滿了用來穩定空間裂隙的古老符文。

  蘇秦走到陣法邊緣,將腰間那塊代表著試聽生身份的玉牌貼在凹槽處。


  靈光微閃。

  空間置換的失重感瞬間包裹了全身。

  胃部出現了極其輕微的痙攣,耳膜被空間擠壓出的氣流聲震得隱隱發麻。

  三息之後。

  腳底重新傳來了堅硬的觸感。

  蘇秦穩住身形。

  入眼處,是三級院那仿佛永遠不會散去的、呈現出極淡乳白色的濃郁元氣。

  這裡的空氣濕度極大,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量。

  就在他準備沿著石板路走向白松院的方向時。

  前方的青色石階旁,出現了兩道人影。

  蘇秦的步伐沒有停頓,維持著二尺四寸的恆定步幅向前邁進。

  但他的視線,已經極其精準地將那兩人的輪廓收入眼底。

  左邊一人,穿著一件材質極佳卻揉得有些發皺的灰白長衫。

  他的背脊微微彎曲,沒有世家子弟那種隨時緊繃的儀態。

  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折斷的枯草莖。

  草莖隨著他牙齒的上下咬合,極小幅度地上下晃動。

  右邊一人,身形消瘦,整個人像是一根插在泥土裡的生鐵標槍。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短打,袖口處的布料因為長期的摩擦已經起了毛邊。

  他的雙臂環抱在胸前,整個人仿佛融入了身後那片建築投下的陰影里,只有偶爾閃過的眸光,透著一股如同刀鋒刮過骨頭般的冷厲。

  陳魚羊。

  莫白。

  蘇秦的步子在距離兩人還有兩丈遠的位置,極其自然地放緩了半拍。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這兩人的面容上過多停留,而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周身氣場的細微變化。

  在二級院時,這兩人雖然也是各自一脈的首席,但身上散發出的波動,依舊是通脈境那種需要不斷向外擴張以維持威壓的外放感。

  而現在。

  這兩人站在這裡。

  周圍那些呈現出乳白色的濃郁元氣,在靠近他們周身三尺的範圍時,沒有出現任何被排斥或者被強行吸納的劇烈湍流。

  相反。

  那些元氣以一種極其溫和、順從而又連綿不絕的姿態,透過他們的毛孔,滲入他們的四肢百骸,再隨著他們綿長的呼吸,極其自然地回饋到空氣中。

  內斂。


  自生。

  生生不息。

  蘇秦的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滑動了一分。

  養氣境。

  沒有任何懸念。

  這兩個在二級院薪火社裡穩坐釣魚台的人,在踏入三級院的這極短的時間內,已經毫無滯澀地跨過了那道卡死了大周仙朝九成九修仙者的門檻。

  蘇秦的面部肌肉沒有任何多餘的牽扯。

  他走到兩人面前一丈處,停下。

  雙手在身前極規矩地交疊,寬大的青色袖袍自然下垂。

  「陳師兄。」

  「莫師兄。」

  蘇秦的聲音平穩,咬字清晰,帶著大周仙朝學子間最挑不出毛病的禮數。

  他受過陳魚羊那碗「妙想成真飯」的恩惠,那碗飯幫他穩住了三叔公的命,甚至催生出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這份因果,在大周的帳本上,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所以這聲師兄,他喊得沒有半點勉強。

  陳魚羊將嘴裡叼著的那根枯草莖吐在青石板上。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倦怠的眼睛,在蘇秦那件青色道袍上極其隨意地掃過。

  「昨天去見蔡雲了?」

  陳魚羊開口。

  聲音里沒有試探的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定的事實。

  蘇秦的視線沒有偏移。

  他看著陳魚羊,點了點頭。

  「是。」

  只有一個字的回應。

  陳魚羊的嘴角卻向兩側咧開,扯出一個顯得有些慵懶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青色胡茬。

  「那就省得我再費口舌了。」

  陳魚羊的右腳在原地輕輕點著節拍,皮靴的靴尖與石板碰撞,發出極有規律的「嗒、

  嗒」聲。

  「在知道【林淵四雅】這種五品靈築能直接拔升修為、甚至賜予果位氣息的機緣後——

  」

  陳魚羊停下腳步。

  他看著蘇秦。

  「我找了徐子謙師兄。」

  「讓他出面,幫我兌換了一個白松院的試聽名額。」

  這句話落地。

  三級院外圍的過道上,風似乎停滯了半息。


  陳魚羊沒有等蘇秦接話,他微微側過頭,下巴向站在陰影里的莫白努了努。

  「他。」

  「是找了周星星師兄。」

  「用同樣的法子,把名額砸下來的。」

  莫白站在原地,沒有出聲,只是那雙冷厲的眼睛在蘇秦身上極其緩慢地刮過,算是對陳魚羊這句話的默認。

  陳魚羊重新將視線轉回蘇秦身上。

  「至於薪火社的另外三個。」

  「顧池他們,去了青梧院。」

  「今天這白松院。」

  「就我們兩個,加上你。」

  陳魚羊的雙手重新插回灰白長衫的寬大袖兜里。

  「整個薪火社,就蔡雲沒去。」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極度粘稠。

  蘇秦端站在青石板上,陷入了思索。

  陳魚羊的這番話。

  聽起來像是隨意的閒聊。

  但在蘇秦這種擁有著三倍悟性、且兩世為人的思維邏輯里。

  這幾句話,就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薪火社那層表面上為了「志同道合」而聚集的外衣。

  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由龐大政治資源構築的骨架。

  試聽名額。

  在大周仙朝的體系里,這絕對不是什麼路邊攤上的白菜。

  三級院是仙官的搖籃,是朝廷直接劃撥資源的重地。

  更何況...在年考改制下,如今的試聽名額,能進入【林淵四雅】,更是貴不可言。

  無疑,這需要消耗極其海量的「功靈點」。

  功靈點是什麼?

  是三級院的貨幣,如同二級院的功勳點。

  功靈點,蘇秦不懂怎樣獲得。

  但他猜測,其難度絕不會低。

  或許,是一個底層的斬妖人,在北境的冰原上,拿命去填妖獸的肚子,斬下十顆妖將的頭顱,才能換來一點的硬通貨。

  或許,是一個基層的農司小吏,在烈日下施展千百次降雨訣,累到吐血,才能在年終考評上積攢下來的政治資本。

  而現在。

  徐子謙。

  周星星。

  這些已經在三級院裡站穩腳跟、擁有了授課資格的師兄。

  竟然願意自掏腰包。


  拿出這種堪稱天文數字的功靈點。

  去為一個還在二級院、尚未正式入籍的學弟,兌換一個試聽名額?

  大周的官場,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施捨。

  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極其精準地標好了價碼。

  如果連陳魚羊、莫白這種薪火社的普通成員。

  都能和三級院的授課師兄,建立起這種可以直接調用核心資源的深度捆綁。

  那麼。

  蔡雲呢?

  那個被朝廷大員批過命格「貴不可言」、一手創立了薪火社的蔡雲。

  他又在三級院裡,編織了一張何等恐怖的關係網?

  那些三級院的師兄。

  他們願意砸下海量的功靈點,把陳魚羊和莫白送進【林淵四雅】。

  是因為欣賞陳魚羊的靈廚天賦,或者看重莫白的殺伐果斷嗎?

  還是說...

  他們看重的,是蔡雲呢?

  他們是在通過提攜薪火社的成員,來向蔡雲背後的那個龐大勢力遞交投名狀。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政治結盟。

  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這種布局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林淵四雅】的規則。

  徐子謙在昨日的道場上,已經用那種徇私的方式,展示得淋漓盡致。

  教習的看重。

  師兄的偏愛。

  就是在這個五品靈築里,獲取元氣灌頂、獲取果位氣息的唯一標準。

  昨日。

  徐子謙為了立一個活招牌,為了給新民學黨造勢。

  可以頂著陣法的反噬,把整個道場的資源強行灌進他蘇秦的頭頂。

  那麼今日。

  當陳魚羊站在徐子謙的面前。

  當莫白站在周星星的面前。

  這些原本就是由師兄們耗費資源強行送進來的「自己人」。

  他們能在這個道場裡,拿到多少偏愛?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試聽。

  這是一場明目張胆的利益輸送。

  是一場打著教書育人幌子的資源掠奪。

  一步快。

  步步快。

  當普通的試聽生還在為了聽懂一句晦澀的果位法則而絞盡腦汁時。


  陳魚羊和莫白,只需要坐在那裡。

  他們的授課師兄,就會把提純後的法則、把經過陣法萃取的極品清氣。

  像餵飯一樣,直接塞進他們的嘴裡。

  雪球,就是這樣滾起來的。

  這種依靠政治資源堆疊出來的斷層式領先,足以將任何一個沒有背景的天才,生生碾碎在階級的車輪下。

  難怪。

  蘇秦輕吐濁氣。

  難怪蔡雲昨日在茶室里,敢用那種極其篤定的語氣。

  說要在一百七十多個縣的二級院年考改制中,去為惠春分院,強行爭奪那只有五個席位的全朝前五。

  因為他手裡握著的。

  根本不是一群還在摸索門徑的學生。

  而是一群早就被三級院的資源武裝到了牙齒、並且還在持續接受高維能量灌注的怪物。

  這是降維打擊。

  是一場早就在桌底下的交易中,寫好了結局的屠殺。

  蘇秦的呼吸漸漸放平。

  他沒有去戳破這層血淋淋的窗戶紙。

  在大周的法度下,看破不說破,是保證自己不被這台龐大機器碾碎的基本素養。

  但在這一系列嚴密的邏輯閉環中。

  唯獨少了一塊拼圖。

  蔡雲。

  他為什麼不來?

  既然【林淵四雅】有著如此逆天的功效,既然他擁有著能夠調動三級院師兄的恐怖能量。

  他為什麼不親自下場,去攫取這份足以讓他穩固「貴不可言」命格的造化?

  是因為他已經不需要了?

  還是因為,他在謀劃著名某種比五品靈築、比試聽灌頂,還要龐大、還要兇險的禁忌?

  蘇秦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昨夜顧池在紫氣廟內那張布滿血絲的臉。

  以及那兩道由紫氣凝結而成的、並列的因果線。

  隱秘的暗流在腳下的青石板深處瘋狂涌動。

  蘇秦感覺自己已經極其靠近了那扇門。

  只要再往前推半寸。

  他就能看清蔡雲,看清薪火社,甚至看清整個大周朝堂在這青雲院裡布下的全貌。

  但就是這半寸。

  被一道看不見的鐵幕死死擋住。

  「呼————」


  蘇秦的鼻腔極輕地發出一聲氣流排出的微響。

  他將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疑惑、甚至是對那種龐大特權的警惕。

  盡數打包,死死地壓進了識海的最深處。

  現在,不是去探究這些危險真相的時候。

  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規則允許內的手段,將自己的籌碼無限做大。

  蘇秦抬起頭。

  他的面部肌肉沒有出現任何僵硬。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符合一個新晉師弟身份的溫和弧度。

  「原來如此。」

  蘇秦微微側開半個身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魚羊師兄。

  「」

  「莫白師兄。」

  「那我們便,一路同行。」

  他的語氣溫聲謙遜,一如當初。

  陳魚羊將雙手從袖兜里抽了出來。

  他沒有接話,只是極其隨意地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幾聲細碎的脆響。

  站在陰影里的莫白。

  卻在此時。

  向前走了一步。

  他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在蘇秦那件青色道袍的領口處定格。

  「蘇秦。」

  莫白的聲音極其沙啞。

  像是由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透著一股子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冷硬。

  「你現在,養氣二層了。」

  莫白的話語裡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由神識探查得出的事實。

  「後來居上了。」

  莫白的下巴極其微小地向下壓了半分。

  「如今我可當不起師兄二字了。」

  「可得我喊你一句師兄了。」

  這句話一出。

  周遭空氣里那種仿佛能凝結出水滴的粘稠元氣,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陳魚羊伸懶腰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他沒有轉頭,但那雙總是透著幾分憊懶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抹極其幽深的光澤。

  大周仙朝。

  尊卑有別,長幼有序。


  這種秩序,不僅僅體現在官職的高低,更死死地綁定在修行境界的強弱上。

  達者為先。

  這四個字,是刻在大周律例第一頁的鐵律。

  你境界高,你就是師兄。

  哪怕你昨天還是個在田裡抓蟲子的雜役,今天一旦破境,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生,也必須規規矩矩地低下頭,喊你一聲師兄。

  莫白現在是養氣一層。

  蘇秦是養氣二層。

  按照規矩,莫白確實應該低頭。

  但他這句話,卻沒有任何被迫低頭的屈辱,也沒有那種刻意試探的鋒芒。

  莫白站在原地。

  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猶如生鐵鑄就般的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鬆弛了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蘇秦那件一塵不染的青色道袍上。

  眼神里,沒有了那種刀鋒般的冷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說有些恍惚的悵然。

  這是發自內心的唏噓。

  太快了。

  兩個月前,這個叫蘇秦的新人,還只是一個在二級院的底層泥淖里掙扎的通脈初期。

  一個月前,他站在薪火社的門檻外,還是一個需要他們這些老生去衡量價值的天才後輩。

  而現在。

  就在這白松院門外,在這片乳白色的濃郁元氣中。

  他不僅追平了他們這些耗費了無數資源和心血才爬上來的老生。

  甚至。

  在修為這個最硬核的指標上。

  超越了自己。

  哪怕莫白心裡很清楚,蘇秦這養氣二層的修為,是徐子謙用極其霸道的手段強行灌注進來的元氣堆積,沒有功法沉澱,沒有法則感悟。

  但超越了,就是超越了。

  這是大周仙朝不講道理的鐵律。

  也是莫白這種骨子裡透著驕傲的修行者,必須去面對的現實。

  他主動提起這個稱呼。

  不是試探。

  不是刁難。

  而是一個純粹的求道者,在面對一個比自己走得更快的同行者時,對自己身份定位的一次極其坦然的重塑。

  承認別人的優秀,這本身,就需要極大的心胸。

  蘇秦的布鞋鞋底,牢牢地貼合在青石板上。


  他的左手食指,停止了所有的摩擦動作。

  他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莫白語氣中那一絲極淡的悵然。

  蘇秦很清楚。

  自己這個養氣二層,是虛的。

  他沒有屬於養氣境的功法,沒有在這個境界沉澱出哪怕一絲屬於自己的法則感悟。

  而莫白他們。

  有授課師兄的私下點撥,有整個學黨的情報支持。

  他們差的,僅僅只是在今天這場試聽課上,走個過場,接受一次陣法的洗禮,就能瞬間將修為拉平。

  在底蘊面前。

  一時的修為高低,一文不值。

  蘇秦沒有露出任何惶恐的神色。

  也沒有出現那種被老生刁難後的據理力爭。

  他那張清雋的臉上,神色極其端正。

  沒有絲毫的輕浮與自得。

  蘇秦將雙手在身前極其規矩地交疊。

  腰部極其微小地向前傾覆了半分。

  這是一個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平輩論交的起手式。

  「莫師兄。」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

  沒有刻意壓低姿態的卑微,也沒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陳述一條最樸素的農諺。

  「一時的修為快慢,無足輕重。」

  蘇秦的目光直視著莫白那雙逐漸浮現出些許波瀾的眼睛。

  「大周修仙,達者為師。」

  「只要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在這條路上,走在前面傳道受業的。」

  「便是師兄。」

  蘇秦的話語極其簡短。

  沒有多餘的奉承。

  但他把「達者」的概念,從單一的境界高低,極其巧妙地置換成了底蘊與知識的深淺。

  在這套邏輯里。

  莫白有授課師兄的底蘊,有三級院的知識體系,有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沉澱下來的實戰經驗。

  這些,都是蘇秦目前極度欠缺的。

  所以,莫白依然是「師兄」。

  這不僅化解了那條冰冷的階級鐵律。

  更是在這種極其微妙的時刻,給予了一位值得尊敬的先行者,最大的體面與尊重。


  莫白的喉結,在聽到這句話後,極其緩慢地滑動了一下。

  他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眸子浮現一絲動容。

  莫白沒有接話。

  他那猶如生鐵鑄就般的身軀,在停頓了半息後。

  緊繃的肩膀極其微小地向下塌了半分。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放鬆姿態。

  他沒有讓出道路,因為沒有必要。

  在這個瞬間,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再需要用物理上的站位去衡量。

  陳魚羊將高舉在半空的手臂放了下來。

  他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眼角的笑紋極其明顯地加深了兩分。

  「走吧。」

  陳魚羊沒有去評價剛才的交流。

  他率先邁開腳步,向著白松院那高聳的漢白玉牌坊走去。

  「再磨蹭,可趕不上白松院的課程了。」

  卯正三刻。

  白松院內,霧氣還未完全散去。

  這片由五品靈築【林淵四雅】強行從虛空中割裂出來的道場,今日的元氣濃度似乎比昨日更稠密了幾分。

  那些懸浮在半空中、呈現出各種品階顏色的松針,在元氣的滋養下,散發著微弱卻極其純粹的木行生機。

  蘇秦的步履極其平穩。

  他沒有刻意去壓制千層底布鞋與青石板摩擦出的聲響,而是維持著一種類似於老農巡視田埂時的自然節奏。

  青色道袍的下擺在晨風中極其輕微地晃動。

  當他的身影,跨過那道無形的陣法壁壘,真正踏入白松院核心區域的那個剎那。

  原本只有呼吸聲和衣物摩擦聲的道場。

  出現了一陣極其細碎的、類似於春蠶啃食桑葉般的雜音。

  這雜音的源頭,分布在道場後方的各個角落。

  「那便是昨日那位————「天命之子」?」

  左後方,一名穿著月白色常服的試聽生,極其隱晦地將半張臉藏在摺扇的陰影后,嘴唇極小幅度地開合著。

  「慎言。」

  他身旁的人壓低了嗓音,但語氣里卻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酸澀。

  「人家可是坐在了明黃色的松針上。

  那可是連藍才師兄都沒資格碰的造化。

  徐子謙師兄金口玉言,要用資源把他餵到吐。


  咱們這些苦哈哈,還是少惹麻煩。」

  「呵。」

  另一側,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生,手中的核桃盤得咔咔作響。

  「這青雲院,是大周仙朝的青雲院。

  拔苗助長,根基不穩,強行用海量元氣堆出來的養氣二層,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空殼子。

  在這地方,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這種靠著上位者一時興起、甚至可能只是為了千金市骨而豎立起來的招牌」,能立多久?」

  「是啊。」

  有人附和,聲音壓得極低。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沒有相應的底蘊去承載那份逆天的機緣,這明黃色的松針,他坐得穩嗎?」

  這些竊竊私語,聲音控制在一種極其微妙的刻度上。

  它們並沒有像市井潑婦那般指著鼻子叫罵,而是被包裹在一層「理智探討」和「冷眼旁觀」的外衣下。

  但在這座匯聚了青雲府各縣天驕、人均養氣境的道場裡。

  這種程度的刻意壓低。

  與其說是怕蘇秦聽見,不如說是為了給彼此留下一層心照不宣的體面。

  誰都知道蘇秦能聽見。

  但他們就是要在這種看似收斂的姿態下,用這所謂的「客觀分析」,去劃清他們這些「憑真本事打拼者」與蘇秦這個「依靠徇私上位的幸運兒」之間的階級界限。

  蘇秦端站在距離白松巨木還有十丈的位置。

  他的呼吸頻率沒有出現任何一息的錯亂。

  對於這些言論,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在大周仙朝這套吃人的體系里,他太清楚這種情緒的來源。

  這並不是單純的惡意。

  而是一種基於資源極度匱乏、競爭極度慘烈下,對那種破壞了分配規則的「特權階級」的本能排斥。

  他們嫉妒的不是蘇秦這個人。

  他們嫉妒的是那個被徐子謙強行按在明黃色松針上的位置。

  所以,解釋是多餘的,反駁是無力的。

  只有當某一天,他在某個需要拿命去填的考核中,展現出與之匹配的價值時,這種聲音才會自然消失。

  「蘇秦啊————」

  陳魚羊那標誌性的、透著幾分慵懶和憊懶的聲音,在蘇秦右側半步的位置響起。

  他將雙手攏在灰白色的袖兜里,下巴朝著道場後方那些竊竊私語的方向極小幅度地努了努。


  那張總是睡不醒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來,你在這白松院內,風頭不小呢。」

  陳魚羊的語氣里沒有多少調侃。

  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看待晚輩陷入泥淖時的那種見怪不怪。

  站在陳魚羊身後的莫白。

  那具猶如生鐵鑄就般的身軀,在聽到這些議論時,極其隱秘地散發出一絲極其冷硬的殺伐之氣。

  他那雙猶如深潭死水般的眼睛,在蘇秦的側臉上停頓了半息。

  「徐子謙師兄雖然行事豪放,不拘小節。」

  莫白的聲音極其沙啞,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摩擦。

  「但想要得到他的認可,讓他心甘情願地給出這種級別的資源傾斜。」

  「可絕不簡單。」

  莫白極其緩慢地向前邁出半步,與蘇秦平齊。

  「陳魚羊耗費了多少心血。」

  「在薪火社的後廚里熬了多久,做出了那桌連教習都眼紅的晚宴。」

  「又親自出面,請了徐子訓來赴約。」

  莫白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場交易背後的複雜博弈。

  「這才讓徐子謙師兄鬆了口,幫忙兌換了試聽名額,並願意在這白松院內,對我們這些薪火社的人照顧一二。」

  莫白轉過頭,那雙冷厲的眸子直逼蘇秦。

  「而蘇秦兄。」

  「你初來乍到,卻似乎讓徐子謙師兄。」

  「當眾徇私了?」

  莫白的話語裡浮現一絲略帶驚訝的欽佩。

  面對著陳魚羊的打趣和莫白的探究。

  蘇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高深莫測,也沒有試圖去編造一個符合他目前「天驕」人設的故事。

  他那張清雋的臉上,極其自然地浮現出一絲夾雜著無奈與坦然的苦笑。

  「莫師兄高看我了。」

  蘇秦極其規矩地向兩人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昨日那場造化,不過是————」

  蘇秦停頓了一會,語氣變得極其誠懇。

  「沾了徐子訓師兄的光罷了。」

  這句話落地。

  陳魚羊攏在袖子裡的手指極其微小地搓動了一下。

  莫白眼底的冷厲也在瞬間消散。


  他們是薪火社的核心,自然清楚徐子謙和徐子訓這對兄弟之間那種極其扭曲、又極其深刻的血脈羈絆。

  蘇秦沒有居功,沒有故作神秘,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是靠著「裙帶關係」上的位。

  這種坦率。

  反而讓陳魚羊和莫白在心底,對蘇秦的評價又默默地拔高了一層。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能在這種足以讓人迷失的巨大機緣面前,保持著如此清醒的自我認知,承認自己的「幸運」。

  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恐怖的心性。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急促卻又刻意壓低了腳步聲的腳步,從道場入口的方向傳來。

  「蘇秦兄!」

  程天那胖乎乎的身影,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擠到了三人跟前。

  他那張因為急速行走而微微泛紅的圓臉上,掛著那種獨屬於商賈世家子弟的、極具親和力的笑容。

  陳南跟在程天身後,那極其粗壯的身軀像是一堵移動的黑牆。

  他對陳魚羊和莫白極其規矩地抱拳行禮,隨後目光落在蘇秦身上,眼神里透著一種極其質樸的敬畏。

  蘇秦面容平和,極其自然地將程天、陳南,與陳魚羊、莫白雙方進行了極其簡短且不失分寸的介紹。

  在大周的體系里。

  這種引薦,本身就是一種極具政治意味的資源共享。

  五人之間的氣氛,在起初極其短暫的客套和互相試探後。

  因為蘇秦的存在作為緩衝帶,迅速變得熟絡起來。

  寒暄過後。

  陳南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濃重的好奇。

  他壓低了聲音,猶如一頭在夜色中蟄伏的熊。

  「你們聽說了嗎?」

  「今日這白松院的授課師兄————」

  陳南的目光在另外四人臉上掃過。

  「不知道是哪位大能?」

  程天極其無奈地攤開了他那雙肉乎乎的手。

  掌心向上。

  「誰知道呢。」

  「【林淵四雅】的規矩,教習和授課師兄的排班向來是不公開的。」

  「哪怕是我們這些花了大價錢進來的,也只能到了道場裡,等著開盲盒。」

  「不過————」


  程天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精明的光。

  「昨天徐子謙師兄那般做派,今天這位,想必也是個極其難伺候的主。」

  就在程天這句話的尾音還未完全消散在空氣中時。

  一道聲音。

  極其突兀地,在五個人的身側響起。

  這聲音不大,語速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不急不緩。

  但那種如同銀鈴般清脆的音色里,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極其強烈的穿透力。

  「是王錘師兄。

  「」

  眾人循聲望去。

  在距離他們不到兩丈的位置。

  一個穿著極細冰蠶絲道袍、在陽光下折射出極淡靈光的女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白芷。

  她沒有去看程天,也沒有去看陳魚羊和莫白。

  那雙猶如深潭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接越過了所有人的阻擋。

  極其精準地,鎖死在了蘇秦的臉上。

  白芷的雙手極其自然地交疊在腹前,姿態放鬆,卻散發著一種極其明顯的、只屬於天官世家子弟的上位者氣場。

  「聽說————」

  白芷的紅唇極其微小地開合。

  「王錘師兄,為人極其正直,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師從唐逸塵教習。」

  「也是一個喜歡用任務」來評定學子潛力、以此來引動【林淵四雅】底層規則的主」

  白芷向前極其緩慢地邁出半步。

  這半步的距離,讓她的話音仿佛直接落在了蘇秦的耳膜上。

  「而且————

  」

  「似乎是因為唐教習突然被三級院的某種緊急庶務纏身,導致他原本排定的上課時間被迫延後。」

  「王錘師兄,準備在今天的這堂課上。」

  白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波光。

  「拿唐教習原先布置的一些前期成果,作為他今日準備頒發的任務基準。」

  「在今天,直接進行結算。」

  白芷的這句話。

  猶如一顆極其沉重的石子,砸在了平靜的湖面上。

  周圍空氣里那些極其細碎的議論聲,在這句話傳出的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白芷沒有理會那些投來的各色自光。

  她看著蘇秦那張沒有任何表情波動的臉。

  「蘇秦。」

  白芷直呼其名,沒有加任何尊稱後綴。

  「白松院裡,那些世家子,甚至是一些紅了眼的寒門。」

  「大多數人都覺得你昨日是被徐子謙師兄徇私硬拉上去的。」

  「覺得你德不配位,是個只會攀附的宵小。

  白芷的下巴極其微小地向上揚了半分。

  這是一種極其篤定的姿態。

  「今天。」

  「你會洗刷掉這個印象。」

  蘇秦端站在原地。

  腦海陷入了沉思。

  唐逸塵教習的成果。

  作為任務基準。

  今日結算。

  這三個極其關鍵的信息點,瞬間在蘇秦的腦海中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昨日,唐逸塵教習在白松院的第一課上。

  留下的唯一一個任務,就是【德行】。

  沒有具體的考核內容,沒有規定完成的期限,只說了一句「一周後自有分曉」。

  而現在。

  白芷告訴他,王錘師兄要在今天,用唐教習的成果來結算任務。

  這意味著,王錘師兄要考核的,也是【德行】。

  而且,是基於某種他們這些試聽生無法察覺、卻已經被教習們記錄在案的「德行」數據。

  蘇秦很清楚自己的底盤。

  從他踏入這大周仙朝的體系以來,從在蘇家村替村民擋下蝗災,到在青雲養靈窟內寧死也要護住那些虛假的災民。

  他在【德行】這一項上的得分,絕對不可能差。

  甚至,極有可能是一個足以讓所有質疑者徹底閉嘴的極高分數。

  白芷知道這一點。

  因為她是惠春縣隔壁,金澤縣縣尊之女。

  但問題是。

  蘇秦的目光極其隱晦地在白芷那張明艷的臉上掃過。

  她為什麼要特意跑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這個極其核心的情報透露給自己?

  是在向自己示好嗎?

  是為了昨天那句「我們門當戶對」的道侶邀約,增加談判的籌碼?


  蘇秦輕吐濁氣,將心中思緒散去。

  旁邊。

  程天和陳南。

  這兩個在底層摸爬滾打、極其懂得察言觀色的試聽生。

  此刻,眼睛都極其輕微地睜大了半分。

  他們看著白芷那身散發著極淡靈光的冰蠶絲道袍。

  看著她那種完全無視了周圍其他學子、只將蘇秦放在眼裡的姿態。

  再聯想到她剛才話語裡那種極其明顯的維護之意。

  兩人極其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這是一種極其隱秘的、帶著幾分八卦意味的震驚。

  這位明顯來頭極大、背景極其深厚的世家女修。

  竟然。

  在主動向蘇秦示好?

  陳魚羊和莫白。

  這兩個薪火社的核心成員。

  此刻,臉上也浮現出了極其微弱的思索之色。

  陳魚羊那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清醒的光。

  他看出了白芷這一手的陽謀。

  情報的饋贈,永遠是這官場上最廉價、也最昂貴的投資。

  白芷沒有給實質性的資源,卻給出了比資源更重要的「預期」。

  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蘇秦,長明學黨的情報能力,足以覆蓋三級院的考核中樞。

  蘇秦極其緩慢地將雙手從交疊的姿態中分開。

  他看著白芷。

  正欲開口說些什麼。

  但。

  就在這時。

  「轟隆——!」

  整個白松院內的空氣。

  在這一刻,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猶如巨石碾壓過冰面的恐怖轟鳴!

  這不是普通的雷聲。

  這是法則層面的劇烈震盪。

  懸浮在院中的七色松針,在這一瞬間。

  全部失去了重力的托舉。

  猶如暴雨般,極其狂暴地向著地面砸落。

  那些原本乳白色的濃郁元氣。

  仿佛被某種極其龐大的質量強行擠壓。

  在半空中凝結成了一道道極其粗壯的、肉眼可見的青色旋風。

  所有試聽生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全部變了。


  藍才猛地抬起頭,那張總是保持著冷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明顯的驚愕。

  李鐵更是嚇得直接向後退了三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名同窗的身上。

  蘇秦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順著那股恐怖威壓的源頭看去。

  在白松院那株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上。

  在那根極其粗壯、甚至足以跑開一輛八匹馬拉著的馬車的樹枝上。

  不知何時。

  佇立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極其粗糙的麻布短衫,手裡拎著一把極其巨大的、表面布滿暗紅色鐵鏽的鐵錘。

  他沒有藉助任何法術的光影效果。

  但他站在那裡。

  周圍的空氣、光線、甚至是白松院原本極其穩固的陣法法則。

  都在向他臣服。

  「我名王錘。」

  那人的聲音不大,卻猶如重錘擊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震得人神識發麻。

  「今日,為白松院眾多師弟,代師授課!」

  蘇秦循聲望去,在望見王錘的臉時,原本漫不經心的瞳孔,緩緩凝固,浮現了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

  他認識這張臉!

  他不僅認識。

  這個人。

  甚至和他。

  有著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那層關係!

  但...這怎麼可能?

  他怎麼會是白松院的授課師兄,王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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