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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貴不可言,!!!

  第176章 貴不可言,大周仙官!!!

  紫氣如蓋,懸於這間房屋穹頂。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漩渦,也沒有雷音滾滾的天地異象。

  但那股無聲無息中散發出來的威壓,卻讓周遭的空氣變得如水銀般黏稠。

  

  那四個由純粹紫氣凝聚而成的大字,筆畫森嚴,透著一股子不可名狀的煌煌天威。

  ——【大周仙官】!

  這四個字,靜靜地懸浮在蘇秦的頭頂。

  將下方那閃爍著紫金、赤金與青銅光澤的【天元】、【萬民念】、【青雲護生侯】以及【六社相印】這四道足以令二級院任何人眼紅的敕名,盡數壓了下去。

  光芒內斂,卻猶如眾星拱月,以一種絕對上位者的姿態,俯瞰著周遭的一切。

  在這等級森嚴的大周仙朝,名分與果位是天定的鐵律。

  白丁妄稱官身,是逾制,是僭越,是足以招致法網反噬、降下天罰的死罪。

  但此刻,這四個字卻穩穩地懸在那裡,沒有引來絲毫的天道反噬,反而與這方天地的法則隱隱交融,透著=種理所應當的從容。

  這意味著,大周的「人道法網」,默許並承認了這道敕名的存在。

  蘇秦立於床榻之側,仰起頭。

  那雙向來深邃平靜的眼眸里,此刻也倒映著那紫色的光芒。

  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將一抹極深的震撼強行壓入心底。

  他的神念,極其謹慎地探出,觸碰上了那四個大字。

  「嗡—

  「」

  一道沉重至極的信息流,順著神念的觸角,毫無阻礙地匯入了他的識海。

  在看清那信息開篇的八個字時,蘇秦的呼吸,出現了長達三息的停滯。

  【貴不可言,必成仙官!】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沒有晦澀的法理,也沒有玄奧的道紋。

  但它所代表的含義,卻比任何七品、乃至六品的大術,都要來得恐怖。

  「必成仙官————」

  蘇秦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只覺得頭皮隱隱發麻。

  這不是天機社【占天陣】那種在萬千變量中尋找最大概率的「推演」。

  也不是算命先生口中虛無縹的「期許」。

  這是一種基於既定事實的——「倒影」。


  蘇秦的思維在這極度的震撼中飛速運轉,一層層剝開這道敕名背後的因果邏輯。

  「陳兄說過,七品靈食【妙想成真飯】的上限極高,它能具象化食用者內心最深處的執念。」

  「但這飯的藥力再逆天,也終究只是一碗飯。它不可能憑空變出一個官位來。」

  「唯一的解釋是————」

  蘇秦的目光越過眼前的虛空,仿佛看到了那條波瀾壯闊的時間長河。

  「這碗飯的造化之力,作為一顆石子,投入了時間的長河。

  而三叔公那純粹到了極致、甚至超越了生死的執念,則化作了一座橋樑。」

  「這橋樑,跨越了現在的時空,精準地溝通到了未來某條時間線上的————

  我。」

  因為未來的那個「蘇秦」,確確實實地跨過了三級院的修羅場,拿到了那方印信,登臨了仙官的果位。

  所以,這道【大周仙官】的敕名,才能跨越時空的壁壘,以「果」的形式,提前映照在現在的他的身上!

  因為「未來已定」,所以「現在必成」!

  這不僅是敕名,這更是天道法網提前出具的一份不可撤銷的契約!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心神從這宏大的因果閉環中抽離,繼續向下看去。

  這道跨越時空而來的敕名,其附帶的神通,簡單、粗暴,卻透著一股子掀翻棋盤的霸道。

  【神通:請神】。

  名字很俗,但其效用,卻讓蘇秦這等心志堅毅之人,都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悸O

  【引未來之果,降現世之身。】

  【可短暫借用未來時間線中,自身所擁有的力量。】

  【註:所借之力隨機。可能為養氣之境,亦可能為仙官之威。神通冷卻之時限,視所借力量之強弱、因果反噬之大小而定。】

  蘇秦看著這段描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借未來自己的力量上身。

  這已經徹底脫離了二級院所能接觸的法術範疇,這觸及的是三級院那些大能們才敢去鑽研的「時空」與「規則」。

  若是運氣平平,請來的是剛入【養氣境】的自己。

  那也足以讓他在面對二級院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甚至是各脈魁首時,形成絕對的境界碾壓。

  而若是運氣逆天————

  請來了那個已經身披官服、手握神權的【仙官】自己呢?


  蘇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

  那一刻,別說是二級院的同窗。

  便是面對那些高高在上的教習,甚至是地方上的一縣之尊,他也敢有一戰之力!

  這是一張真正意義上的、足以在絕境中逆轉一切的終極底牌!

  「呼————」

  蘇秦將胸腔里那口因為過度震撼而憋著的濁氣,極其緩慢地吐了出來。

  他將目光從半空中的紫色敕名上收回,緩緩垂下眼帘,落在了躺在床榻之上的那個老人身上。

  三叔公沒有看半空中的異象。

  他只是一個凡人,看不懂那些晦澀的神通,也感知不到那跨越時空的偉力。

  但他能看到那團尊貴的紫氣,能感受到那股讓他這輩子都只能在夢裡仰望的煌煌官威。

  這就夠了。

  老人那原本緊緊攥著被角的枯槁雙手,此刻已經徹底鬆開了。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那張猶如風乾橘皮般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掙扎。

  那雙因為迴光返照而異常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的釋然。

  「好啊————」

  三叔公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摩擦。

  但那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子連死神都無法剝奪的滿足:「好啊————」

  「貴不可言,必成仙官————」

  老人喃喃自語,這兩句話,就像是他在心裡反覆念誦了一輩子的咒語,在此刻終於得到了回應。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床邊站立的青衫少年。

  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深深凹陷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滲入粗糙的枕巾里。

  「秦娃子————」

  三叔公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但那雙看著蘇秦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這蘇家村的碑————」

  「算是,立住了。」

  老人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他沒有死去。蘇秦之前餵下的那碗飯,藥力已經護住了他的心脈,將他從鬼門關前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但他的精神,卻在看到那紫氣敕名的瞬間,徹底鬆懈了下來。

  那是一種執念消散、心愿得償後的極致鬆弛。

  他太累了。

  背負著這個貧瘠村落的希望,在這亂世里提心弔膽地熬了大半輩子。


  如今,他終於可以卸下這副重擔,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覺了。

  蘇秦蹲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這位陷入沉睡的老人。

  土屋裡只有微弱的燭火在跳動,將蘇秦的側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沒有去擦拭眼角,因為他沒有流淚。

  但他的心底,卻仿佛被塞進了一塊吸滿了酸楚的厚重海綿,沉甸甸地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蘇秦是個理智到了極點的人,但在這一刻,他卻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心疼。

  他太清楚這碗【妙想成真飯】的分量了。

  那是能讓二級院頂尖大修都為之瘋狂的七品造化。

  他之前之所以給三叔公餵下自己的那一份,求的,僅僅是將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為他續上幾年的陽壽。

  這是他的執念,是這碗飯治「標」的藥力。

  而三叔公呢?

  這位大字不識一個、連道院門檻都沒摸過一層的鄉下老農。

  他吃下那碗飯時,內心的執念,竟然純粹到了能夠跨越時間的長河,強行溝通天道法網,為他蘇秦凝聚出一道【大周仙官】的無上敕名!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靈廚天賦?

  這需要何等堅如磐石、不摻雜一絲個人私慾的極度渴望?

  「若是————」

  蘇秦在心底輕聲嘆息。

  若是三叔公當時的執念,是求他自己延年益壽、返老還童。

  憑藉他這等能夠將七品靈食效用發揮到極致的恐怖天賦,這碗飯,足以讓他再活上兩個甲子,甚至直接為他洗毛伐髓,讓他踏入修行之路!

  但他沒有。

  在生死關頭,在這個凡人唯一一次能夠向上天索取造化的機會面前。

  老人毫不猶豫地,將這潑天的富貴,這逆天改命的機緣,全部化作了對一個晚輩前程的鋪路石。

  他放棄了自己活得更久的可能,換來了蘇秦通往仙官大道上,最堅實的一塊基石。

  「這就是————宗族麼。」

  蘇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

  他沒有去說那些虛頭巴腦的感謝之詞,也沒有去演那種痛哭流涕的戲碼。

  在這等重若千鈞的情義面前,任何言語的表達,都顯得太過輕薄,太過蒼白O

  蘇秦緩緩地伸出手。

  他那隻修長、溫潤、握著八品證書的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三叔公放在被面上的那隻乾枯如樹皮般的老手。


  冰涼的觸感傳來,蘇秦握得很緊。

  他沒有回頭,只是維持著這個蹲姿,聲音平穩、低沉,不帶一絲顫音。

  但這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土屋那單薄的門板,傳到了院子裡。

  傳到了那些擠在門外、滿臉菜色卻又帶著無比虔誠的鄉親們的耳中。

  「我蘇秦發誓。」

  蘇秦的聲音,在這靜謐的夜裡,宛如金石相擊,擲地有聲:「有朝一日————」

  「青河鄉,蘇家村。」

  「一定會走出一位正統的,大周仙官!」

  蘇秦站起身,轉過頭。

  他的目光穿過門框,落在院子裡那一張張寫滿風霜的臉上。

  看著父親蘇海那布滿老繭的雙手,看著李庚那咬得死緊的菸袋嘴,看著二牛那捂著嘴拼命壓抑哭聲的魁梧身軀。

  蘇秦的眼神,沒有絲毫的躲閃。

  他迎著這些目光,將那句重逾泰山的承諾,穩穩地砸在了這片生養他的黃土地上:「這一天————」

  「不會太久!」

  夜風拂過院落,吹動了老槐樹的枯葉。

  院子裡,鴉雀無聲。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叫好。

  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輩子的莊稼漢,這些被底層官吏欺壓得連大聲喘氣都不敢的泥腿子。

  他們聽不懂什麼高深的法理,也不知道「大周仙官」這四個字在道院裡究竟意味著多大的阻力。

  他們只知道,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青衫少年,從未騙過他們。

  他說能下雨,天就下了雨。

  他說能豐收,地里就長出了金黃的稻穗。

  他說能蓋新房,那成百上千個金色的小人就推平了漏風的土屋。

  現在,他說蘇家村會出一位仙官,說這一天不會太久。

  他們,就信。

  毫無保留地,將全村人的命,將幾代人的盼頭,全都壓在這句話上,死死地信著。

  「嗒。」

  一滴渾濁的眼淚,砸在了蘇海的腳背上。

  這位在縣衙大牢里刀架在脖子上都沒掉過一滴淚的漢子,此刻卻紅著眼眶,用那雙粗糙的手死死地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李庚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那根早已經熄滅的旱菸袋塞進嘴裡,死死地咬著菸嘴。


  那力道之大,甚至將銅製的菸嘴咬出了兩道深深的牙印。

  他任由菸灰灑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長衫上,燙出一個個微小的焦洞,也渾然不覺。

  二牛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指縫間滲出大滴大滴的淚水,砸進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整個院子裡,只有這種極其壓抑、卻又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的無聲啜泣。

  那是長久以來被壓抑在最底層的絕望,在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後,最真實的決堤。

  屋內。

  蘇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在所有人都以為三叔公已經沉睡的時刻。

  老人那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

  沒有睜眼,也沒有動作。

  只有一聲微弱得幾乎融化在風裡的夢吃,在這間土屋內,輕輕地飄散開來。

  「秦娃子————」

  「出息了啊————」

  次日。

  青雲道院,惠春縣分院。

  青竹幡,胡門社。

  這方原本只屬於胡字班弟子抱團取暖的綠幡洞天,今日破天荒地散去了一層常年遮掩的雲霧。

  清晨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在由青石板鋪就的小型演武場上。

  演武場四周,擺放著數十張由百年紫竹編制而成的圈椅。

  此刻,這些椅子上幾乎已坐滿了人。

  粗略看去,約莫有四五十號之多。

  這些人中,有從一級院晉升上來不久、還穿著有些發白道袍的新人,如趙猛、吳秋之流。

  也有在二級院蹉跎了數年、神色間透著幾分世故與疲憊的老生。

  他們身上的真元波動各異,所修的百藝也五花八門。

  有身上帶著煙火氣的靈廚,有指節粗大、散發著金鐵之氣的煉器師,也有衣襟上沾著藥香的丹徒。

  這是胡門社的全部班底。

  一個在二級院裡不上不下,論底蘊比不過那些由世家大族把持的紫幡大社,論人數也拼不過那些來者不拒的雜牌學社。

  但它卻有著整個二級院最特殊的凝聚力。

  因為這裡,曾有王燁。

  那個看似吊兒郎當、實則將所有出身寒門的師弟師妹護在羽翼之下,甚至不惜自己掏腰包維持這片綠幡洞天運轉的大師兄。


  而今日,這場極其難得的全員大會,便是為了宣布這位大師兄離去後的權力交接。

  演武場的左側,幾個在胡門社資歷極深、修為已至通脈後期的老牌弟子聚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

  「你說————」

  一個身材幹瘦、留著兩撇八字鬍的符師賈令麒,手裡把玩著一塊殘缺的玉符,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地開口:「王燁師兄,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胡門社,雖然只是個綠幡,比不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紫社。」

  「但這大半年來,它是我們這些沒背景、沒靠山的底層學子的家啊!」

  賈令麒的手指在玉符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不解:「師兄他去三級院,我們自然是打心眼裡替他高興。」

  「可他走得這麼急,連個交接的章程都沒留下。」

  「就這麼輕飄飄地留了句話————」

  賈令麒轉過頭,看向身旁幾位同樣面色凝重的同門:「把咱們這麼大一家子,交給了一個剛入二級院不到一個月的新人?」

  「蘇秦?」

  聽到這個名字,旁邊一位身材魁梧、主修陣法的漢子龔羽,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將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膝蓋上,那張方正的臉上寫滿了複雜:「是啊————」

  「這事兒,辦得確實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不否認,這位蘇秦師弟是個天才。」

  「聽說他在靈植一脈的月考中出了大風頭,拿了敕名,連羅師都對他青眼有加。」

  龔羽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極其務實的理智:「但————天才,不等於能當家做主啊。」

  「這二級院的水有多深,這各大社團之間的傾軋有多狠,他一個剛進門的新人,懂嗎?」

  「更何況————」

  龔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其隱晦的不甘:「就算要交班。」

  「論資歷,論威望,論在這胡門社裡的貢獻。」

  「不論怎麼說,也該是靈廚與煉器雙修的崔健師兄,才更有資格接任這社長之位吧?」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老牌弟子紛紛點頭。

  「是啊!」

  賈令麒立刻附和,眼眸中儘是惋惜:「崔師兄那可是實打實的老牌入室師兄啊!」

  「通脈九層的修為暫且不提,單說這兩年,咱們社裡誰的法器出了毛病,誰想煉製些特殊的輔助靈具,崔師兄哪次推辭過?」


  「甚至有時候咱們囊中羞澀,崔師兄都是倒貼著材料幫咱們。

  「這情分,這威望,在咱們胡門社,除了王燁師兄,誰能比得上?」

  賈令麒越說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那蘇秦————我承認他靈植天賦高。」

  「但他畢竟只是個通脈五層的新人啊。」

  「讓一個通脈五層的新人,來管咱們這群通脈後期的老骨頭。」

  「這走出去,別的學社怎麼看咱們胡門社?

  這不是平白讓人笑話咱們社裡無人了嗎?」

  這番話,沒有絲毫的嫉妒與惡意。

  僅僅是出於一個底層修士最樸素的生存邏輯,以及對一位勞苦功高、卻未能得到應有回報的師兄的抱不平。

  他們並非是靈植一脈的人。

  他們只知道那些流傳在外的傳聞—一蘇秦是個通脈五層的好苗子,被羅師看重。

  但在他們的認知里,通脈五層,終究只是個中期。

  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修仙界,沒有絕對的修為壓制,憑什麼坐那把代表著一社之長的交椅?

  就在幾人的議論聲逐漸有了變大的趨勢時。

  「肅靜。」

  一道平淡、冷硬,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冰冷的鐵錘,瞬間將幾人的竊竊私語砸得粉碎。

  賈令麒和龔羽身體一僵,慌忙轉過身。

  只見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有些油污的粗布道袍的男子,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手裡沒有拿什麼法器,而是極其隨意地捏著一把邊緣已經被磨平的煉器用小鐵錘。

  他的眉眼生得極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訥。

  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種常年與地火、與各種靈材打交道後,沉澱下來的極致專注與堅韌。

  正是他們口中,那個「最該接任社長之位」的崔健。

  「崔師兄————」

  賈令麒張了張嘴,有些尷尬,似乎是想解釋剛才的越俎代庖。

  崔健沒有看他,也沒有去看那些因為自己出聲而變得噤若寒蟬的同門。

  他只是將手裡的小鐵錘輕輕敲了敲身旁的紫竹椅背,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王燁師兄,既然做了這樣的決定。」

  崔健的聲音依舊無喜無悲,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客觀的法理公式:「那就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們,聽令即可。」

  簡單幹脆的兩句話。

  沒有任何的煽情,也沒有任何的委屈。

  但這股子極其內斂的威嚴,卻讓在場的所有老生都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他們知道崔健的脾氣。

  這是一個認死理、重規矩,且將胡門社的團結看得比個人榮辱更重的人。

  他既然發了話,那這事兒,在胡門社內部,便算是定了調子。

  不可再議。

  只不過————

  當崔健轉過身,重新走向人群最前方的那個位置時。

  他那雙常年握著鐵錘、穩如磐石的手,在袖管里,微不可察地握緊了半分。

  他的眼神中,雖然沒有對王燁決定的怨懟。

  但那一絲深藏的複雜,以及對於胡門社未來的憂慮,卻如同一層化不開的陰霾,縈繞在眉宇之間。

  他並非貪戀權位。

  他只是怕。

  怕那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修為僅僅通脈五層的新生,扛不起王燁師兄留下來的這副重擔。

  怕這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能讓大家遮風擋雨的「家」,會在那些紫社巨頭的傾軋下,分崩離析。

  演武場的另一側。

  徐子訓端坐於一把紫竹椅上。

  他穿著一襲乾淨的月白色道袍,腰背挺直,那張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溫潤與平和。

  他將剛才賈令麒等人的議論,以及崔健的制止,全都聽在了耳中。

  但他並沒有出聲。

  沒有去解釋蘇秦早已在流雲鎮司農衙門前,拿下了雙甲上、破格獲取了八品證書。

  也沒有去說蘇秦此刻的修為,早已不是什麼通脈五層,而是深不可測的九層圓滿。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靈茶,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子訓兄。」

  坐在徐子訓身旁的古青,眉頭卻是深深地皺了起來。

  這位在靈廚一脈頗有造詣、且最早與蘇秦結下善緣的老生,此刻聽著周圍那些隱晦的質疑聲,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傾身靠近徐子訓,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急:「這氣氛不對啊。」

  「大家雖然不敢明著違抗王燁師兄的決定,但心裡這股子不服氣,都快寫在臉上了。」


  「蘇秦這社長之位,若是第一天就坐不穩,以後還怎麼服眾?」

  古青看了看四周,提議道:「要不,我站出去替蘇師弟說幾句話?」

  「好歹把他在月考里、甚至是在藏經閣里引發異象的那些底細漏一點出來,也好安撫一下大家的情緒?」

  在古青看來,這無疑是目前最穩妥、最能快速平息爭議的辦法。

  只要讓大家知道蘇秦的真正實力,那些關於「通脈五層」的輕視,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徐子訓卻微微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古青準備起身的胳膊。

  「再等等吧。」

  徐子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其沉穩的篤定。

  「等什麼?」古青有些不解。

  「等他自己來。」

  徐子訓轉過頭,看向演武場的入口方向,那雙溫潤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絕對的信任:「有些位置,靠別人幫著解釋,是坐不穩的。」

  「王燁走的時候,把這個擔子交給他,就是要讓他自己去扛。」

  「若是連這點非議都壓不住。」

  徐子訓輕笑了一聲:「那他就不是那個————能讓羅師破例、能讓丁巡檢親自下場招攬的蘇秦了。」

  聽到徐子訓這般說。

  古青雖然心中依舊有些憂慮,但還是按捺住了性子,重新坐了回去。

  他知道,徐子訓看人的眼光,向來比他要毒辣得多。

  時間,在這略顯壓抑的氛圍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日頭漸漸升高,演武場上的光影開始發生偏移。

  原本還算安靜的人群中,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了一絲細微的騷動。

  「這都什麼時辰了?」

  賈令麒抬頭看了看天色,手指在下巴上那兩撇鬍子上揪了兩下,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焦躁:「馬上就到開會的點了。」

  「還有半炷香的時間。」

  「這位新任的蘇社長————該不會是怯場,不敢來了吧?」

  旁邊的龔羽也是嘆了口氣,那張方正的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怯場倒不至於。」

  「但————這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掐著點來,甚至有可能遲到。」

  「這架子,未免也擺得太大了些。」

  龔羽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演武場上,卻如同投下了一顆石子。


  周圍的學子們雖然沒有附和,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卻都流露出了一種極其隱晦的失望。

  是啊。

  實力低微也就罷了,若是連最起碼的勤勉與尊重同門都做不到。

  這樣的人,憑什麼來領導他們這群在二級院裡摸爬滾打了多年的老生?

  古青聽著這些越來越刺耳的議論,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子訓————」

  古青轉過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焦急:「你昨天————確定把今天開胡門社大會的消息,轉告給蘇秦了嗎?」

  徐子訓沒有像古青那般慌亂。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早已涼透、甚至有些苦澀的茶水。

  「我轉告了。」

  徐子訓放下茶盞,語氣依舊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再等等吧。」

  就在徐子訓話音落下的瞬間。

  也是距離約定開會時間,只剩下最後幾息的時刻。

  「嗡一」

  胡門社洞天入口處的紫色光幕,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仿佛被某種龐然大物強行擠壓時發出的低鳴。

  緊接著。

  光幕劇烈地扭曲、震盪。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從那扭曲的光影中,緩緩走了進來。

  沒有騰雲駕霧的炫技,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出場。

  他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踩著青石板,走進了所有人的視線。

  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

  一張清雋溫潤、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的年輕臉龐。

  然而。

  就在這道身影徹底踏入演武場的那一剎那。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滿腹牢騷的胡門社眾人。

  就像是被人集體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

  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死寂。

  絕對的死寂。

  賈令麒那揪著鬍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兩根指頭無意識地用力,甚至生生扯下了幾根鬍鬚,他卻渾然不覺。

  龔羽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眼眶。

  甚至連一直坐在最前方、神色冷硬的崔健,此刻也是猛地直起了身子,那雙常年握著鐵錘、穩如磐石的手,在膝蓋上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因為。

  他們看到了。

  他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

  那個緩步走來的少年。

  那個在他們認知中,僅僅只是通脈五層的新人。

  此刻,他身上不僅沒有絲毫收斂氣機的打算,反而將那一身修為,毫無保留地、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

  那股真元波動————

  粘稠如汞,厚重如山!

  每一次呼吸的流轉,都仿佛帶著江河奔涌的轟鳴,壓得在場所有通脈後期的老生,都感到了一陣近乎窒息的心悸!

  「通脈————九層?!」

  「圓滿?!!」

  賈令麒的聲音在喉嚨里打轉,發出的聲音就像是漏了氣的風箱。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們感到恐懼的。

  真正讓他們連靈魂都在戰慄的,是蘇秦腰間那塊不再是青銅,而是通體由白銀鑄就、邊緣雕刻著麥穗紋路的]—

  八品靈植夫腰牌!

  大周法網的最高權限之一!

  是足以在這個二級院裡橫著走的身份象徵!

  但這,依然不是結束。

  蘇秦沒有戴斗笠,亦沒有收斂進識海..

  所以。

  他頭頂上方,那足足比一個人還要高、層層疊疊、猶如一座倒懸的紫金寶塔般的五道敕名光華。

  就那麼赤裸裸地、極具視覺衝擊力地,呈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最底層,紫金色的【天元】。

  中間,赤金色的【萬民念】,以及青銅色的【青雲護生侯】,六彩流轉的【

  六社相印】。

  而在這四道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敕名之上。

  那最高處!

  那散發著一種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透著煌煌國運與天道威嚴的四個大字!

  【大周仙官】!!!

  轟!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記九天之上劈落的滅世神雷,直接將演武場上所有人的心理防線,轟得粉碎!

  仙官!

  在這個還在為了一個吏員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的二級院裡。

  在這個連三級院的貢士都不敢輕易奢望的境界裡。

  眼前這個少年,竟然頂著一道代表著「大周仙官」的無上敕名,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這————」

  古青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已經傻了。

  他雖然知道蘇秦是個天才,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才幾天沒見————

  「幾天前,他不是才通脈五層嗎?」

  古青在心底發出了一聲近乎於呻吟的呢喃:「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這股猶如實質般的階級壓迫下。

  蘇秦神色沉靜,步伐平穩。

  他剛從蘇家村回來。

  他陪了鄉親們一整天,看著那一排排新蓋起的磚房,看著三叔公那漸漸有了血色的臉龐。

  他的心,是安靜的,也是滿足的。

  他之所以掐著點趕來,是因為他不想把那些凡俗的溫情過早地割捨。

  而他之所以一反常態,選擇不再藏拙,將這一身的底蘊與實力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不是為了炫耀。

  更不是為了體驗這種凌駕於眾人之上的快感。

  他是一個極其務實的人。

  他知道,王燁把胡門社交給他,是頂著極大的壓力的。

  王燁走了,這胡門社群龍無首,人心思動。

  面對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受盡了委屈與白眼的老生。

  語言的安撫,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蒼白無力。

  唯一能讓他們安心,唯一能打破他們心中偏見,唯一能讓他們死心塌地留在這個「家」里的。

  只有絕對的、能夠鎮壓一切不服的—一實力!

  蘇秦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沒有走向那張代表著社長之位的太師椅。

  而是停在了崔健的身邊。

  這位通脈九層圓滿、手握八品證書、頭頂四大敕名的絕世天驕。

  在崔健這位通脈九層的煉器師面前。

  沒有絲毫的高高在上。

  蘇秦雙手交疊,腰背微彎,行了一個極其規矩、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平輩禮。

  「崔師兄。」

  蘇秦的聲音溫潤如水,一如當日他在藏經閣外,向崔健求購那把「五味鏟」時那般恭敬:「蘇秦來遲,讓師兄久等了。」

  崔健僵立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光芒萬丈、卻又謙遜得讓人心折的少年。

  他那雙常年握著鐵錘、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顫抖。


  他那木訥的眼神中,所有的疑慮、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被這聲「師兄」和這一禮,徹底擊碎。

  崔健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去避讓這一禮,因為他知道,這是蘇秦在向整個胡門社傳遞一個信號他,依然是那個懂規矩、講情分的胡門社弟子。

  「王燁師兄————」

  崔健緩緩閉上眼睛,那張僵硬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苦笑,聲音中透著一股子發自肺腑的嘆服:「他沒有看錯人。」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代表了胡門社內資歷最深、威望最高的老臣,對蘇秦最徹底的認可。

  同時。

  這也正式宣告著,蘇秦,從這一刻起。

  真正地、毫無爭議地,接過了王燁留下的權杖,踏上了整個二級院最頂端的那幾把交椅之一!

  「多謝崔師兄。

  」

  蘇秦輕聲呢喃了一句。

  隨後。

  他轉過身。

  面對著那四五十個神態各異、卻皆是滿眼敬畏的同門。

  蘇秦沒有立刻走到那張主位上。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青衫的下擺。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他深深地、極其鄭重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不是為了立威,而是為了責任。

  「諸位師兄,師姐。」

  蘇秦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陌生的臉龐。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穿透歲月與金石的篤定:「蘇秦入院尚淺,資歷淺薄。」

  「王燁師兄將這千斤重擔託付於我,蘇秦心中,誠惶誠恐。」

  蘇秦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異常銳利,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擔當:「但我蘇秦在此立誓。」

  「定不負諸位師兄師姐的期許,亦不負王燁師兄的信任。」

  「王燁師兄在這二級院裡能做到的事————」

  「我蘇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會做得更好!」

  蘇秦轉過頭,目光望向百草堂的方向:「一切的承諾,在實力面前,都是虛妄。」

  「就從————」

  「五天後的月考開始吧。」

  蘇秦看著眾人,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蘇秦,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卷。」

  「拿出————」

  「這胡門社社長,該有的成績!」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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