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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魚羊晚宴,三級院師兄『合歡師』!

  青雲山勢蜿蜒,越往深處,靈氣便越發黏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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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百草堂後,蘇秦與徐子訓並肩而行,順著山道向西,步入了一片由百年紫竹環繞的幽靜地界。前方,一面巨大的紫色大旗在半空中無風自動。

  旗面上,一個龍飛鳳舞的「陳」字,隱隱散發著鎮壓一方氣運的厚重威壓。

  這便是二級院七大紫幡之一,陳門社的駐地。

  紫幡之下,空間泛起如水波般的漣漪,那是一處獨立開闢的洞天入口。

  「陳兄倒是講究。」

  徐子訓看著那道紫光流轉的門戶,溫潤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輕聲開口:

  「他平日裡嫌陳門社的規矩多、應酬繁,十天有九天都是宿在薪火社的那間灶房裡。

  今日這頓飯,他卻特意將地點定在了這裡。」

  蘇秦微微頷首,目光沉靜。

  他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陳魚羊是陳門社的社長。

  在薪火社請客,那是朋友之間的私交。

  但把晚宴擺在陳門社的洞天裡,那就是以一社之長的身份,擺出了最高規格的儀仗。

  這不僅是盡一份地主之誼,更是向整個二級院宣告陳門社對蘇秦這位「天元魁首」、以及新晉八品靈植夫的絕對重視。「走吧,莫讓陳兄等急了。」

  蘇秦語氣平和,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兩人邁步,穿過那層淡紫色的光幕。

  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的空間失重感,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入眼處,並非尋常學社那種擁擠的演武場或靜室,而是一片占地極廣的湖泊。

  湖面上霧氣氫氳,九曲迴廊貼著水面蜿蜒延伸,直通湖心深處的一座飛檐翹角的宏大水榭。靈氣化霧,在這陳門社的洞天內,竟濃郁得近乎液化。

  而在那九曲迴廊的起點,入口處的青石牌坊下,正靜靜地立著兩道身影。

  聽到光幕泛起波動的聲響,那兩人齊齊轉過身來。

  左側一人,身量修長,穿著一件剪裁極合體的雪白道袍,袖口處繡著陳門社特有的雲紋。

  他眉眼清俊,氣質沉穩,正是那一級院月考的第二名,也是當初為徐子訓引薦陳魚羊的中間人一一黎雲。右側那人,則顯得要粗獷些許。

  他身披灰袍,雙臂環抱在胸前,下頜微擡,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桀鼇。

  周泰。


  一個在一級院大考中,未能擠進前十,卻在二級院普通班裡頗有些名氣的落榜生。

  看到蘇秦與徐子訓並肩走來。

  黎雲立刻放下了交疊在胸前的雙手,快步迎上前去。

  他在距離蘇秦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像過去在一級院時那般隨意地拱手,而是理了理衣袖,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重、極規矩的道揖。「子訓兄。」

  黎雲先是衝著徐子訓點了點頭,隨後,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蘇秦腰間那塊隱隱泛著銀光的八品腰牌上,語氣中透出了一種毫不掩飾的敬重:「蘇秦兄。」

  「我們在此,恭候多時了。」

  他的聲音很穩,但那聲「蘇秦兄」,卻咬得比「子訓兄」要重得多,也低沉得多。

  修仙界,達者為先。

  黎雲是個極其聰明,也極其識時務的人。

  他當然聽說了今日在流雲鎮司農衙門前發生的一切。

  人官欽點,雙甲上,越階賜證。

  眼前這個一襲青衫、面容溫和的少年,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們這些世家子弟去評估潛力的同屆新生。而是手握大周法網八品權限,足以與尚楓、王燁等人平起平坐,甚至猶有過之的真正巨頭。面對這樣的存在,任何的拿大與客套,都是愚蠢的。

  蘇秦停下腳步。

  他沒有去托大拿捏什麼上位者的架子,只是目光在黎雲身上平緩地掃過。

  沒有動用神識,但通脈九層圓滿的氣機感應,讓他一瞬間便看透了黎雲的底細。

  真元流轉間,隱有浪濤之音,氣息綿長而厚重。

  「通脈三層。」

  蘇秦在心底輕聲給出了評斷。

  正式進入二級院,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

  從聚元境的極限,一路高歌猛進,穩穩地站上了通脈三層的階。

  這份修行速度,若是拋開蘇秦這個開了掛的妖孽不談,放在任何一屆的二級院新生中,都絕對稱得上是驚才絕艷。「一級院月考第二,陳字班的底蘊,確實名不虛傳。」

  蘇秦暗自點頭。

  然而,當他的視線越過黎雲,落在落後半步的周泰身上時,他的眸光,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凝。周泰依舊保持著雙臂環抱的姿態。

  他沒有像黎雲那樣恭敬行禮,只是面無表情地對著蘇秦點了點頭,算作招呼。

  但讓蘇秦在意的,並非是周泰的傲慢。

  而是周泰身上,那股同樣清晰、甚至比黎雲還要更加凌厲、凝練的真元波動。


  也是通脈三層!

  甚至,其真元中透出的那股子殺伐之氣,隱隱還要壓過黎雲一頭。

  蘇秦的心中,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波瀾。

  他記得很清楚,一個月前的那場決定命運的大考。

  黎雲是穩穩噹噹的第二。

  而這個周泰……連前十都沒進去。

  在眾人的眼裡,沒進前十,便等同於失去了種子班的庇護,失去了最好的資源與名師指點。只能在普通班裡,靠著大課去慢慢熬時間,去走那條最擁擠、最泥濘的獨木橋。

  「可現在看來…」

  蘇秦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悟的幽光。

  「一級院那個小池子,考的終究只是對基礎法術的死記硬背,是對元氣的粗淺運用。它測得出努力,卻測不出真正的深淺。」「只有到了二級院。」

  「有了充沛的靈氣,有了修仙百藝的傳承,有了這真正關乎生死大道的環境……」

  「那些被規則壓制的潛能,那些真正適合修行、適合廝殺的天賦,才會如火山般徹底爆發出來。」二級院,是一個全新的起點。

  在這裡,曾經的排名會被推翻,曾經的廢物可能一飛沖天。

  周泰,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個在普通班裡摸爬滾打的落榜生,修為進度競然絲毫不弱於入了種子班的黎雲。

  這便是修仙界的殘酷與魅力所在。

  「黎兄客氣了。」

  收斂起心中的思緒,蘇秦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恭敬而生出半分倨傲。

  他微微一笑,雙手交疊,還了一個同樣周正的平輩禮。

  「勞煩黎兄與周兄在此等候,是我們來遲了。

  陳兄的晚宴,咱們還是快些過去,莫要冷了東道主的心意。」

  蘇秦的語氣溫潤如水,沒有居高臨下,也沒有故作親昵。

  就是那種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平和。

  黎雲聽著蘇秦的回答,直起身子。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度沉靜、絲毫沒有因為八品證書而目空一切的少年。

  眼底的敬意,愈發深沉了幾分。

  「不驕不躁,寵辱不驚。

  這等心性……難怪能入羅姬教習的法眼,難怪能壓下那驚天的機緣。」

  黎雲在心中暗自感嘆。

  真正的仙官風骨,不在於你擁有多大的權柄時如何跋扈,而在於你身居高位時,依然能平等待人。蘇秦,做到了。


  「蘇秦兄,子訓兄,請隨我來。社長已在水榭備下靈茶。」

  黎雲側過身,做了一個引路的姿勢,隨後走在最前方。

  四人沿著九曲迴廊,向著湖心的水榭走去。

  迴廊兩側,湖水清澈見底,偶爾有幾尾散發著淡淡靈光的錦鯉躍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腳步聲在空曠的水面上迴蕩,顯得有些單調。

  黎雲走在最前,稍稍落後半步的是周泰。

  蘇秦與徐子訓則並肩走在最後。

  氣氛起初還算融治,黎雲偶爾回頭,介紹兩句陳門社這片湖泊的陣法來歷,蘇秦也適時地搭上兩句話。但漸漸地。

  蘇秦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走在前面的周泰,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只是,他那雙狹長、透著冷硬氣息的眼睛,卻並未看向前方的路。

  他的頭微微偏著,餘光越過自己的肩膀,如同兩道冰冷的錐子,死死地釘在落後他幾步的徐子訓身上。那目光中,沒有敵意。

  但也絕對算不上友善。

  那是一種極度複雜的審視,夾雜著失望、不解、以及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刺探。

  「噠、噠、噠。」

  木屐踩在迴廊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走過一處折角亭時,周泰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轉過身,只是微微惻著頭。

  「子訓兄。」

  周泰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沉,有些沙啞,像是在粗糙的砂石上磨過,透著一股子壓抑已久的銳利:

  「我真是不明白。」

  他沒有去理會走在最前方的黎雲停下腳步的錯愕,也沒有去看一旁的蘇秦。

  他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刮在徐子訓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

  「你明明有著極高的天賦。」

  「在一級院時,你就是胡字班的雙嬖。

  就連那眼高於頂的金教習,都不止一次地親自上門,只要你點頭,你立刻就能成為縫屍一脈的入室弟子。」「那是一條鋪滿了資源的通天大道。」

  周泰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譏諷,甚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可你呢?」

  「你偏偏要苦守著這靈植一脈。」

  「你看看你現在。」


  周泰轉過身,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徐子訓,目光最終落在了徐子訓那幾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真元波動上。「我這個當初在大考中連前十都沒進去的落榜生。」

  「如今,都已修到了通脈三層。」

  周泰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字字誅心:

  「而你這位曾經的天驕,這位手握大把資源、被教習們寄予厚望的入室弟子……」

  「卻不過區區……通脈二層?」

  「何苦呢?」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九曲迴廊的木板上。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周圍那些氤氳的靈氣白霧,似乎都被這冰冷的話語給凍結在了半空。

  黎雲猛地轉過頭,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只知道拚命修煉的周泰,會突然在這個時候,用這種近乎於撕破臉的刻薄方式,去當面揭徐子訓的傷疤。這是極大的冒犯!

  尤其是在蘇秦這個手握八品證書的新晉巨頭面前,去落他同門師兄的面子。

  「周泰!」

  黎雲臉色一沉,剛要出聲喝止。

  但在他開口之前。

  一股極其隱晦、卻又讓人靈魂戰慄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從後方悄然升起。

  這威壓並沒有爆發,只是像一條甦醒的毒蛇,冷冷地吐出了信子。

  周泰的瞳孔猛地一縮,背脊上的汗毛瞬間炸立。

  他幾乎是本能地運轉起了通脈三層的真元,試圖去抵抗那股仿佛能直接碾碎他經脈的壓力。但沒用。

  在那股純粹到了極致、猶如深淵般浩瀚的通脈九層大圓滿氣機面前,他的那點真元,就像是迎風的殘燭,搖搖欲墜。蘇秦停下了腳步。

  他臉上的那抹溫和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猶如萬載玄冰般的寒霜。

  他不認識周泰,也不關心周泰在一級院有什麼懷才不遇的委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徐子訓,是他的師兄。

  是在他最微末時,願意放下身段為他答疑解惑的師兄。

  是在月考幻境中,寧願自碎道基也要護住一方百姓的仁者。

  在百草堂,同門受辱,便是打他的臉。

  蘇秦的右手攏在袖中,指節微屈。


  那股屬於八品靈植夫的法網權限,已然在識海中隱隱與外界的木行元氣產生共鳴。

  只要他一念落下,周泰腳下的木板,就會瞬間化作最致命的荊林絞索。

  然而。

  就在蘇秦即將跨出那半步的瞬間。

  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道極輕。

  甚至沒有動用半分真元。

  但就是這隻手,卻硬生生地按住了蘇秦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

  蘇秦轉過頭。

  徐子訓站在他身側。

  這位被當面嘲諷「境界低微」、甚至被說成是自甘墮落的世家子弟,臉上沒有絲毫的惱怒,也沒有半點被人戮中痛處的難堪。他只是用眼神,對著蘇秦極其細微、卻又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不用。

  我的道,我自己守。

  蘇秦看著徐子訓那雙依舊溫潤如初、沒有半分波瀾的眼睛。

  他袖中微屈的手指,緩緩鬆開。

  那股籠罩在迴廊上空的恐怖威壓,如同退潮般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出現過。

  周泰只覺得胸口一松,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卻依然死死地盯著徐子訓,倔強地等待著一個答案。

  徐子訓放開蘇秦的手腕。

  他理了理衣袖,上前了半步。

  他沒有去解釋自己為何自碎萬願穗,沒有去說那些關於幻境中虛擬災民的沉重話題。

  他只是看著周泰,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如春風般和煦、酒脫的笑容。

  「周兄。」

  徐子訓的聲音平緩,沒有一絲火氣,就像是在討論今晚的夜色:

  「世間大道三千,有人求快,有人求高。」

  「而我…」

  徐子訓的目光越過周泰,看向湖面上那層層疊疊的白霧:

  「我有我自己喜歡的路。」

  「那條路,或許走得很慢,或許沿途沒有多少鮮花與掌聲。」

  「但是……」

  他轉回目光,直視著周泰那雙充滿銳氣的眼睛,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從容:「我走得安心。」

  說罷,徐子訓並未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微微拱手,極其真誠地說道:


  「周兄從普通班開局,亦能有此等進境,可見其道心之堅,天賦之卓絕。」

  「子訓在此,恭喜周兄修為大進了。」

  這番回應,不卑不亢,溫柔而有力量。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將周泰那充滿攻擊性的言辭,化解得無影無蹤。

  不僅沒有丟失半點世家子弟的體面,反而隱隱透出一種更高維度的境界碾壓。

  但這,顯然並不是周泰想要的答案。

  他不領情。

  周泰的臉色不僅沒有緩和,反而變得更加難看。

  「安心?」

  周泰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極其刺目的譏消。

  他沒有後退,反而再次逼近了半步,死死地盯著徐子訓的眼睛,語氣變得步步緊逼,甚至帶上了幾分咄咄逼人的尖銳:「所以……

  「你的道,就是這般所謂的「安心』?」

  「你的道,就是被像我這樣的落榜生,被一個又一個曾經不如你的人,不停地超越,然後踩在腳下?」「說得好聽些,你這是堅守本心。」

  「說得不好聽些……

  周泰眯起眼睛,眼神銳利如刀:

  「這就是一一迂腐!」

  「簡直是暴殄天物!」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降至冰點。

  這一次,周泰的話已經超越了「刺探」的界限,變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蘇秦的眼底,寒芒再起。

  「周泰!」

  一聲極度嚴厲的嗬斥,驟然炸響。

  黎雲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了。

  這位陳字班的月考第二,臉色鐵青。

  他猛地跨出一步,直接擋在了周泰和徐子訓之間。

  他雙目圓睜,緊蹙雙眉,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子訓兄的道,豈是你能隨意評判的?還不快退下!」

  面對黎雲的嗬斥。

  周泰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被黎雲護在身後的徐子訓,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蘇秦。

  那雙狹長眸子裡的怒火閃爍了幾下,最終,他冷哼了一聲,閉上了嘴巴。

  但他並沒有道歉,只是硬邦邦地轉過頭,看向了湖面的另一側。


  「諸位,抱歉。」

  黎雲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著蘇秦和徐子訓深深一揖:

  「周泰他最近修煉急躁了些,言語無狀,衝撞了子訓兄,還望兩位海涵。」

  徐子訓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靜:

  「無妨。黎兄不必掛懷。」

  蘇秦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偏過頭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周泰,眼底深處,卻悄然掠過一抹若有所思的異色。「迂腐?」

  「暴殄天物?」

  蘇秦在心底咀嚼著這兩個詞。

  他忽然覺得,這個周泰的反應,有些過於激烈了。

  若是單純的嫉妒,或是小人得志後的嘲諷,他應該在看到自己釋放威壓的那一刻就該嚇得腿軟求饒。可周泰沒有。

  他頂著通脈九層的壓力,也要把那句「迂腐」給罵出來。

  那眼神里,沒有幸災樂禍的快意。

  反而透著一種……

  恨鐵不成鋼的悲哀。

  「有意思……

  蘇秦收回了目光,將那一絲疑惑壓在了心底。

  「走吧。」

  黎雲壓抑著心頭的不快,轉身繼續帶路。

  只是這一次。

  九曲迴廊上的腳步聲,顯得有些單調而沉悶。

  一行四人踏著木板,沉默地走入水榭。

  氣氛依舊因為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爭執而顯得有些僵硬。

  黎雲走在最前,神色冷峻。

  周泰落後半步,低垂著頭,那一身凌厲的殺伐之氣雖然收斂,但緊繃的下頜線依然透著一股子未消的執拗。徐子訓神色如常,似乎並未將周泰的冒犯放在心上,只是步履間比平時多了幾分沉靜。

  蘇秦走在最後,目光在周泰的背影上掃過,將那絲疑惑壓在心底。

  水榭內部極其寬敞。

  沒有過多的陳設,中央擺著一張由整塊沉水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圓桌。

  此刻,桌旁已然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素色道袍,手裡捏著一枚成色極品的老坑玉扳指,正低頭細細摩挲。聽到腳步聲,他並未立刻起身,只是隨意地擡起眼皮,目光在進來的四人身上掃過。

  那是一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偽裝、稱量世間萬物價值的眼睛。

  【薪火社】社長,【聚寶社】社長,鑒寶一脈的首席一一蔡雲。


  面對這位在二級院裡名副其實的巨頭,黎雲和周泰的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

  他們雖然是陳字班的佼佼者,在普通學子面前可以昂首挺胸。

  但在蔡雲這種早就拿到了三級院保送資格、且被朝廷命官批過「命格貴不可言」的頂尖大能面前,那點屬於新人的傲氣,瞬間便被壓製得乾乾淨淨。「蔡師兄。」

  黎雲和周泰齊齊拱手,聲音中透著極其明顯的拘謹。

  蔡雲停下摩挲扳指的動作,微微點了點頭。

  他臉上的神情風輕雲淡,沒有絲毫上位者的拿捏,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招呼兩個來家裡串門的鄰家晚輩:「兩位師弟不必多禮,隨意坐便是。」

  「陳魚羊那廝去迎一位貴客了,片刻就到。咱們先喝口茶。」

  聽到「貴客」二字,黎雲和周泰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

  能讓陳魚羊這位極其散漫的靈廚首席親自去迎,甚至連蔡雲都要坐在這裡等候的貴客,這等排場,來人的身份怕是高得嚇人。兩人不敢多問,依言在圓桌的最下首挑了兩個位置,規規矩矩地坐下。

  安撫完兩名師弟,蔡雲的目光這才越過他們,落在了並肩走入水榭的蘇秦與徐子訓身上。

  視線在徐子訓那依舊停留在通脈二層的真元波動上停留了一瞬,蔡雲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隱晦的複雜,隨後迅速掩去。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蘇秦的身上。

  「蘇秦兄。」

  蔡雲並沒有托大坐在椅子上,他站起身,對著蘇秦微微拱手,語氣中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感慨與唏噓:「不到一月未見,你這進境……」

  「當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他那雙猶如實質的目光,在蘇秦那身竹青色的金葉袍以及腰間那塊隱隱散發著法網威嚴的八品腰牌上掃過:「如今,你不僅通脈九層圓滿,更是拿下了那張八品證書。」

  「在這二級院裡,你已然與我等……平起平坐了。」

  這番話,蔡雲說得極其真誠,沒有半分客套的虛偽。

  作為鑑寶一脈的首席,他看人的眼光比任何人都要毒辣。

  一個月前,當陳魚羊帶著蘇秦去他那間密室「鑑定」那道【萬民念】敕名時。

  他雖然看出蘇秦命格不凡,潛力極大。

  但在他當時的推算中,蘇秦想要真正兌現這份潛力,走到與他們比肩的高度,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可現實,卻狠狠地打了這位「神鑒」的臉。

  一個月。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蘇秦硬生生地用一種近乎於作弊、卻又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的狂暴姿態,砸碎了所有的預測,直接跨越了那道天塹。這種恐怖的成長速度,即便是自負如蔡雲,此刻面對蘇秦,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絲別樣的情緒。面對著這位曾贈予自己【錦囊妙計】、在自己起步時給予過實質性幫助的師兄,蘇秦的神色依舊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謙和。他沒有因為對方的推崇而沾沾自喜,也沒有因為自己如今手握八品證書而生出半分倨傲。


  「蔡師兄言重了,折煞我了。」

  蘇秦上前兩步,雙手交疊,還了一個極其周正的平輩禮,聲音溫潤而誠懇:

  「蘇某不過是借了些許機緣的東風。」

  「若論底蘊之深厚,論對大道的理解。

  我距離師兄你們,還有很長的一段學習距離。」

  蘇秦這番話,並非全是客套。

  他是清醒的。

  八品證書確實給了他無限元氣和海量法術模型的權限,讓他擁有了越階戰鬥的底氣。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與蔡雲、王燁、尚楓這些真正的老牌頂尖強者之間,最核心的差距在哪裡。七品大術!

  那是屬於赤譜殺伐的絕對領域,是能夠觸摸到規則門檻的降維打擊。

  他雖然在百草堂聽了羅姬一堂課,藉助面板硬生生將《春風化雨》推至圓滿,領悟出了白譜衍生而來的七品大術《太玄生化訣》。但羅姬也說得很明白。

  那門法術立意雖高,卻重在「掌控」與「生化」。

  受限於他目前的境界,不僅效果只能曇花一現,在即時的戰力爆發上,也遠不如那些專為殺戮而生的赤譜七品法術。而憑藉著百草堂眾師兄弟幫助,領悟的點化蒼生,又苦於沒有願力,且不懂「技術』

  沒有一門真正的赤譜七品殺伐大術傍身。

  在這二級院最頂尖的圈子裡,他就始終缺了一錘定音的底牌。

  同為通脈九層,同握八品證書。

  王燃能一直壓著尚楓一頭,靠的絕不僅僅是靈力的雄厚,而是那份對更高階法則的獨到掌控。「所以……

  蘇秦在心底暗自思量:

  「我還差得遠。這「平起平坐』四個字,現在聽聽就好,若真當了真,那才是真的蠢。」

  聽到蘇秦那句「還有很長的學習距離」。

  蔡雲微微一愣。

  他看著蘇秦那雙沒有絲毫驕狂、反而透著一股子求知慾的清澈眼眸,嘴角的笑意漸漸變得有些古怪。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在修為和法術上突飛猛進的妖孽,在某些方面,似乎還保持著一種極其罕見的……純粹。「很大的學習距離?」

  蔡雲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那枚老坑玉扳指上輕輕轉了一圈。

  他看著蘇秦,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半開玩笑地拋出了一個讓人猝不及防的話題:

  「我觀蘇秦兄年歲尚小,一直苦修不輟。」

  「在這男女之事上…


  蔡雲似笑非笑地拖長了尾音:

  「應該也是有著很大的學習距離的吧?」

  「蘇秦兄,應該尚是童身?」

  此言一出。

  水榭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詭異。

  正端著茶杯準備喝水的黎雲,手猛地一抖,差點把茶水潑在衣服上。

  他強忍著咳嗽的衝動,將頭死死地低了下去,不敢去看蘇秦的表情。

  周泰也是麵皮一抽,那張冷硬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極其不自然的尷尬。

  誰能想到,這位向來以高深莫測著稱的蔡師兄,一開口,競然會問出這種市井潑皮才會問的問題?蘇秦也是微微一怔。

  他顯然沒料到蔡雲的思維跳躍跨度會如此之大。

  前一息還在討論底蘊差距,下一息怎麼就拐到男女之事上去了?

  但他並沒有露出什麼惱怒或是羞赧的神色。

  兩世為人,這種程度的玩笑還不足以讓他失態。

  蘇秦坦然地迎著蔡雲那促狹的目光,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回答一個關於法術原理的問題:聽到這個極其坦蕩的回答。

  蔡雲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他拍了拍大腿,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那不錯。」

  「蘇秦兄,你今晚,可是有福了。」

  蔡雲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誘惑:

  「陳魚羊那廝去接的這位貴客,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從三級院特意趕下來的師兄。」

  「而且……他是一位極其罕見的「合歡師』。」

  合歡師!

  這三個字一出,黎雲和周泰的呼吸瞬間粗重了幾分。

  蘇秦的眉頭則是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竟還有「合歡師』這一脈?」

  在大周仙朝的修仙百藝中,他聽過靈植、煉器、畫符、鑒寶,甚至聽過縫屍。

  但「合歡」二字,聽起來更像是某種不入流的旁門左道,怎麼也能堂而皇之地成為一脈傳承?甚至還有人在三級院專修此道?

  蔡雲看著蘇秦的疑惑,點了點頭,收起了那副促狹的表情,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修仙百藝,森羅萬象,無奇不有。」

  「大周法網包容萬物,只要能引動天地氣機,能輔佐修行,皆可入道。


  自然也有合歡成尊者。」

  「這一脈雖然聽著香艷,但在三級院那些權貴圈子裡,卻是最搶手的座上賓。

  因為他們掌握著陰陽交匯、雙修破境的頂尖秘法。」

  蔡雲看著蘇秦,拋出了一個極其誘人的籌碼:

  「蘇秦兄,你剛才不是說,自己距離真正的頂尖,還差些底蘊嗎?」

  「這位師兄手裡,可是握著能夠刺激神魂、增強法則感悟的獨門秘藥和雙修法門。」

  「你若願意……

  蔡雲的目光在蘇秦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龐上掃過:

  「在他的幫助下,你領悟那七品殺伐大術的概率,至少能憑空拔高三成。」

  三成概率!

  這四個字,對於任何一個卡在八品圓滿、苦求七品門檻而不得的修士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毒藥!蘇秦的心跳,在這一刻,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一門能夠一錘定音的七品殺伐大術。

  而七品法術的領悟,越往後越難,那需要極其岢刻的機緣與頓悟。

  如果真的有這種能夠強行提高悟性概率的方法……

  「不過……」

  就在蘇秦暗自思忖之際。

  蔡雲的話鋒陡然一轉,他沒有繼續在這個誘人的話題上深入,而是將目光,緩緩地移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子訓。「比起我這個外人……」

  蔡雲的聲音變得極其幽深,帶著一種仿佛能看透陳年舊事的穿透力:

  「徐子訓師弟,應該對那位三級院的師兄……」

  「更了解一些吧?」

  此言一出。

  水榭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降至了冰點。

  蘇秦敏銳地察覺到,就在蔡雲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站在他身旁的徐子訓,那原本挺直、放鬆的脊背,驟然一僵。

  那雙向來溫潤如玉、仿佛任何事都無法讓其泛起波瀾的眼眸里,飛快地閃過了一抹極其複雜的眸光。雖然只是一瞬,但蘇秦看得清清楚楚。

  「徐兄?」

  蘇秦微微側過頭,有些擔憂地輕聲喚了一句。

  他從未見過徐子訓露出這般神情。

  哪怕是當初在月考幻境中,看著那些災民被餓死、被野獸撕咬,徐子訓的眼中也只有悲憫,絕非這種近乎於逃避的僵硬。就在此時。

  「哈哈哈!」


  水榭外的那條九曲迴廊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粗獷、豪放,甚至帶著幾分肆無忌憚的大笑聲。那笑聲極具穿透力,震得水面上的氤氳白霧都翻滾了起來。

  伴隨著笑聲,陳魚羊那標誌性的懶散嗓音也隨之響起,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子難得的熱絡與討好:「這邊走,慢點慢點,這橋板滑。」

  「您這大駕光臨,可是讓我這陳門社蓬蓽生輝啊!」

  兩道身影,在夜色與避風燈的交錯光影中,快步走入水榭。

  走在前面的,是陳魚羊。

  他今天罕見地脫下了那件沾滿油污的圍裙,換上了一身頗為正式的紫色道袍,只是那走路的姿勢依舊改不了那股子廚房裡的煙火氣。而在陳魚羊落後半個身位的地方。

  跟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極其高大,甚至比以魁梧著稱的王虎還要足足高出半個頭。

  寬闊的肩膀將一身暗金色的華麗法袍撐得鼓鼓囊囊,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帶著一股子撲面而來的彪悍氣焰。剛才那陣粗豪的大笑,正是出自此人之口。

  「子訓!」

  那人剛一踏入水榭,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便在屋內迅速掃過,精準無誤地鎖定在了徐子訓的身上。「你可是讓我好找啊!」

  那人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邊毫不客氣地嚷嚷著。

  那語氣,極其熟絡,甚至帶著一種別樣的親昵:

  「我上回托人給你寄的留影玉簡,你看了沒有?」

  「那裡面可是我精挑細選的一百名極品鼎爐!環肥燕瘦,什麼體質的都有!」

  「可有看中的?啊?」

  那人走到近前,大大咧咧地伸出那隻猶如蒲扇般的大手,想要去拍徐子訓的肩膀:

  「怎麼也不給我寄個回信?害得我這次不得不親自跑一趟二級院來抓你!」

  蘇秦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突然闖入、滿嘴污言穢語的三級院「師兄」。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留影玉簡?一百名女性鼎爐?

  他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了徐子訓的身側。

  然而。

  當他的目光,借著水榭內明亮的燈火,真正看清那個人的容貌時。

  蘇秦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見鬼般的錯愕。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粗獷、甚至帶著幾分跋扈的臉。


  那凌厲的劍眉,那高挺的鼻樑,那薄如刀鋒的嘴唇……

  那些五官的輪廓組合在一起。

  竟然……

  競然與站在他身側,那個溫潤如玉、寧折不彎的徐子訓……

  有著七分驚人的相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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