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大周仙官> 第132章 凡不利於我,皆為虛妄!(求月票)

第132章 凡不利於我,皆為虛妄!(求月票)

  演武場邊緣,觀禮的角落裡,光影被高聳的院牆切割得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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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風卷過,帶起了幾片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鄒文和鄒武兩兄弟並肩而立,保持著那個昂首望向水鏡的姿勢,脖頸僵硬得仿佛鏽住的鐵樞。周遭的喧囂聲浪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他們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一面光影流轉的水鏡,以及鏡中那個負手而立的青衫背影。良久。

  鄒武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里仿佛混雜著五臟六腑被震盪後的餘韻。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兄長。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言語,卻都在對方的瞳孔深處,看到了一抹尚未散盡的茫然。「哥。」

  鄒武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帶著幾分不真實的虛浮:

  「我這腦子……有點亂。」

  他擡起手,有些遲鈍地揉了揉僵硬的面頰,苦笑了一聲:

  「我原來一直以為,蘇秦是個需要咱們拉一把的小師弟。

  哪怕他頂著個「天元』的名頭,我也覺得需要成長的時間。」

  「畢競,才入門半個月啊。」

  鄒武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短短的距離:

  「半個月,能幹什麼?

  換了旁人,怕是連二級院的路都還沒認全,連這百草堂的門檻都還沒邁利索。」

  「我甚至還在想,等這次月考結束,他若是名次不好,咱們該怎麼安慰他,該怎麼幫他補課,別讓他壞了道心。」說到這,鄒武搖了搖頭,眼底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自嘲:

  「可現在看來…」

  「咱們才是那個笑話。」

  「有些妖孽,生來就是為了打破常理的。」

  「剛正式進二級院七天,不聲不響,就在這一眾通脈後期的老生圍剿下,硬生生殺進了前兩百……」「說出去,誰敢信?」

  「就算是當年的王燁師兄,怕是也沒這般離譜吧?」

  鄒文沉默著。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面水鏡。

  鏡中,蘇秦雖然面色蒼白,身形單薄,但那一股子淵淳嶽峙的氣度,卻隔著光幕都能讓人感到心折。「阿武。」

  許久之後,鄒文才輕聲開口,聲音低沉而穩重:

  「你只看到了他的天賦,看到了他的手段。」

  「但你沒看到……他的「人』。」


  鄒文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那裡繡著兩片銀葉,是他引以為傲的記名弟子標識。

  但在這一刻,他覺得這銀葉有些燙手。

  「最讓我感到心驚的,不是他那四級點化的《草木皆兵》,也不是他殺進前兩百的戰績。」「而是…」

  鄒文轉過身,目光直視著弟弟:

  「哪怕有著這樣的天賦,有著這樣的雷霆手段,他在我們面前,可曾有過半分傲氣?」

  「沒有。」

  鄒文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深深的敬重:

  「他依舊叫我們師兄。」

  「他聽我們講那些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規矩,聽我們那些自以為是的「指點』,從未流露出半點不耐,也從未打斷過一次。」「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不分高低貴賤。」

  「他敬的不是我們的修為,而是那份同門之誼。」

  說到這,鄒文的眼中忽然閃過一道精光,像是想通了什麼關鍵的節點。

  他猛地一拍欄杆,發出一聲悶響:

  「我想明白了!」

  鄒武被嚇了一跳:

  「想明白什麼了?」

  「昨天!」

  鄒文的聲音稍微急促了一些:

  「昨天在百草堂,羅師講課之後,李長根師兄提議讓葉英師兄分享心得。」

  「那時候,蘇秦坐在我們中間。」

  「我記得很清楚,在李師兄開口的那一瞬間,蘇秦的身子微微前傾,似乎是有要起身的動作。」鄒武回憶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他馬上又坐回去了。」

  「對!」

  鄒文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篤定無比:

  「後來,葉英師兄推脫,說臨陣鑽研新法術無益,反而會亂了道心,誤了大事。」

  「蘇秦是在聽了這句話之後,才徹底安穩坐下的。」

  「原來…」

  鄒文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複雜的感慨: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想站起來了。」

  「他想把自己剛剛領悟的《草木皆兵》心得,分享給滿堂的同窗!」

  「他根本就沒有藏私的念頭!」

  「他之所以坐下,不是因為不會,也不是因為怯場。」

  「而是因為他覺得葉英師兄說得對。


  大戰在即,此時傳授殺伐之術,會讓同窗們分心,反而害了大家。」

  「他這是……

  鄒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

  「在顧全大局啊。」

  鄒武聽得呆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堵得慌。

  以往的一個個細節,在腦海中飛速回放。

  蘇秦在青竹塔下謙遜的請教,在藏經閣里安靜的聆聽,在其他人面前得體的應對……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索。

  這哪裡是一個需要他們提攜的新人?

  這分明就是一個心懷錦繡、卻懂得藏鋒於鞘的真君子!

  「受限於修為……這應該是他的極限了吧?」

  鄒武看著水鏡中那逐漸逼近的獸潮,以及蘇秦那雖然站得筆直、卻明顯透支了的背影,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通脈五層,終究還是太低了。

  面對這無窮無盡、強度不斷攀升的獸潮,人力有時而窮。

  「應該止步於此了。」

  鄒文點了點頭,眼底卻並無失望,反而全是亮光:

  「但已經是人傑了。」

  「以新人之姿,行此逆天之事,在這二級院的歷史上,也足以留下一筆。」

  「下下次月考,甚至就在下一次……」

  鄒文的語氣中充滿了信心與期待:

  「只要給蘇秦一點時間,讓他把修為提上來,哪怕只是到了通脈七層……」

  「以他的天賦和心性,這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席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甚至…」

  他看向那高之上,三位教習所在的方向:

  「這二級院,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而言,是需要苦熬多年、甚至可能一輩子都爬不出來的泥潭。」「但對於蘇秦而言……」

  「不過是一個通往三級院、通往那更高天地的跳板罷了。」

  兄弟倆聊著天,臉龐上滿是感慨。

  這種感慨里,沒有絲毫同輩之間的嫉妒,甚至連那種「被比下去」的失落感,都在蘇秦那坦蕩的人格魅力下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衷的與有榮焉。

  這就是百草堂的教養,這就是百草堂的風氣。

  在這裡,雖然也有競爭,也有排名。

  但當真正的良才美玉出現時,當那個能扛起大旗的人站出來時。


  他們不會去想著如何把他拉下來,而是會覺得燃起了希望。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處。

  起碼,有人能帶著自己的那一份期許,看著這靈植一脈,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若是蘇師弟日後真能成氣候…

  鄒武咧嘴一笑,搓了搓手:

  「咱們以後出去吹牛,也能說一句,咱們可是跟天元魁首同桌聽過課、還給他倒過茶的交情!」鄒文也笑了,正欲開口打趣兩句。

  然而。

  就在這一瞬間。

  鄒武那雙一直盯著水鏡的小眼睛,忽然猛地瞪圓了,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極其不可思議的畫面。「等等…」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甚至帶著一絲破音的驚恐:

  「蘇秦……他……他要做什麼?!」

  鄒文心頭一跳,連忙轉頭望去。

  只見那面懸浮在角落裡的水鏡之中。

  面對著那如黑色潮水般湧來的獸群,面對著那搖搖欲墜的防線。

  那個青衫少年,並沒有選擇退縮,也沒有選擇用常規的手段去死守。

  他緩緩擡起了手。

  掌心之中,一抹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法術靈光。

  那是一株通體金黃、流轉著繁複雲紋、散發著令人心悸波動的稻穗!

  【八品;萬願穗】!

  「他把萬願穗拿出來了?!」

  鄒文的瞳孔劇烈收縮。

  在這個節骨眼上,拿出這株足以作為成道根基的靈植,意欲何為?

  難道是要吞服?

  是要臨陣突破,強行拔高修為來應對獸潮?

  這確實是一個辦法,雖然有些浪費,但在生死關頭,也不失為一種壯士斷腕的決斷。

  然而。

  下一刻。

  蘇秦的動作,卻徹底擊碎了鄒文的所有猜想,也擊碎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他沒有將那株萬願穗送入口中。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那動作輕柔,卻帶著一股子決絕。

  「嗡」

  一道青色的光暈,順著他的指尖,毫無保留地注入了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

  那是一一【點化】!


  那是四級《草木皆兵》獨有的、賦予草木以靈智與戰鬥本能的點化之光!

  鄒武那即將衝出口的嘶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只餘下指甲划過石欄的刺耳聲響。

  觀禮上,風仿佛停了。

  數千道目光死死釘在那面水鏡之上,看著那株足以以此成道的八品靈植,在少年指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那是道基,是未來,此刻卻只是一次性的燃料。

  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拉扯。

  在那璀璨到刺目的金光中,一道巍峨虛影緩緩拔地而起,而在光影之外,是數千雙失語的眼睛。這一刻,大音希聲。

  紫雲頂,石殿幽深。

  懸浮於半空的水晶法球散發著冷冽的幽光,將大殿內的六道身影拉得斜長且交錯。

  光幕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一百八十八面水鏡,此刻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頻率黯淡、熄滅。「啪。」

  又是一面鏡子破碎。

  畫面中,一名通脈七層的老生被獸潮淹沒。

  雖然在此之前他已經斬殺了兩頭同階凶獸,但在無窮無盡的獸海戰術下,終究還是力竭倒下,被秘境規則彈出。此刻,剩餘的鏡面數量一一一百六十。

  這意味著,剩下的每一個人,都是在生死線上走鋼絲的狠角色,或者是有著獨特保命底牌的聰明人。顧池坐在椅中,手裡那幾枚把玩已久的古銅錢不知何時已經停下,被他整齊地碼放在案幾邊緣。他的目光並未在那一張張猙獰搏殺的畫面上停留,而是越過那些血肉橫飛的戰場,落在了角落裡那面顯得格格不入的水鏡上。那是蘇秦的鏡子。

  鏡中,金光漫天,稻浪起伏。

  那少年負手而立,身前是一片祥和的淨土,身後是匍匐如貓狗般的凶獸群。

  在那一句「此方水土,禁止紛爭」的敕令下,原本應該發生的慘烈屠殺,變成了一場詭異而神聖的朝拜。「我早就說過……

  顧池的聲音很輕,在這寂靜的大殿裡卻清晰可聞,帶著一絲並不掩飾的感慨:

  「這胡字班出來的人……怎麼就那麼討喜呢?」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那面水鏡,又指了指另一側早已熄滅、屬於徐子訓的那塊區域:「徐子訓為了五十個虛擬的災民,自碎道基,散盡了那株【仁者之願】。」

  「如今這蘇秦…

  顧池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也做出了基本一致的選擇。」

  「將那株足以作為立身之本的八品【萬願穗】,毫不猶豫地進行了點化。」


  「好一個「此方水土,禁止紛爭』。」

  顧池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符篆師特有的解析光芒:

  「這點化出的萬願穗神通……

  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術法範疇了,甚至觸碰到了三級院才開始研習的「神權』領域吧?」

  「言出法隨,令行禁止。」

  「這竟是規則性的能力…」

  他喃喃著,凝望著蘇秦的鏡面,眼神中倒映著那片金色的稻田。

  在那片淨土之外,是其他鏡面中血流漂杵、殘肢斷臂的修羅場。

  兩者放在一起,形成了某種極其荒誕卻又震撼人心的強烈衝突。

  就像是地獄邊緣盛開的一朵蓮花。

  「浪費一株在八品靈植中也算得上奇珍的萬願穗,只為了在這場虛擬的考核中,護住那一百個隨時可以重置的數據……」顧池緩緩靠回椅背,閉上雙眼,似乎在心中進行著某種權衡:

  「這是我絕對不會去做的選擇。」

  「太蠢,太虧,太不理智。」

  「但……」

  他重新睜開眼,眸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敬意:

  「也是我不得不敬佩的選擇。」

  大殿內,一陣沉默。

  其餘幾人並未接話,但那稍微有些沉重的呼吸聲,卻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在這個利益至上、算計為先的二級院裡,這種近乎愚蠢的「純粹」,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每個人心底那層早已蒙塵的角落。然而。

  一聲冷哼,突兀地打破了這份難得的溫情。

  「嗬…」

  陳魚羊斜倚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把五味鏟被他重重地拍在案几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他那雙懶散的眸子裡,此刻卻滿是不爽與質疑,直勾勾地盯著坐在首位的蔡雲。

  「錦囊妙計……」

  陳魚羊嘴裡嚼著這四個字,像是嚼著一塊沒煮熟的生肉,語氣里透著股子陰陽怪氣:

  「就給出了一個【順著你的心去做】的紙條?」

  「老蔡啊老蔡…

  陳魚羊坐直了身子,指著法球中那株正在崩解消散的金色稻穗,眉頭緊鎖:

  「你是不是忽悠人了?偷工減料了?」

  「這可是我帶過去的人,這場考核里也沒為你少賺吧?」

  「你用了八品流光歲月沙,動了那麼大的陣仗,給那「萬民念』鑑定出的神通……」


  「竟然就這?」

  陳魚羊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詐騙。

  蘇秦付出了自身八成的保命錢,付出了巨大的信任,結果換來的所謂「妙計」,就是一句不痛不癢的廢話?順著心去做?

  這算什麼妙計?

  這分明就是讓他去送死,讓他去敗家!

  若是那錦囊里給出一張高階符篆,或者是一個保命的陣盤,蘇秦何至於要祭獻掉那株珍貴的萬願穗?那可是八品靈植啊!

  對於一個還沒正式入學的新生來說,這幾乎就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現在好了,為了這所謂的「順心」,蘇秦把底褲都賠進去了。

  「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陳魚羊越想越氣,看向蔡雲的眼神也越發不善。

  周圍的幾人,丁洛靈、莫白、鍾奕,此刻也將目光投向了蔡雲。

  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眼神中的疑惑與探究卻是顯而易見的。

  作為薪火社的社長,蔡雲雖然是個鑒寶一脈的商人,但向來講究信譽。

  這次出的「貨」,確實有些讓人看不懂。

  面對著陳魚羊的詰問和眾人的審視,蔡雲卻並未表現出絲毫的慌亂。

  他依舊端坐在主位上,手中那串瑩潤的玉珠緩緩轉動,發出細微而有節奏的聲響。

  那張清秀的臉龐上,神色平靜如水,甚至哪怕面對這般質疑,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抹得體的微笑。「魚羊,稍安勿躁。」

  蔡雲的聲音平穩,不急不緩,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從容:

  「我蔡某人雖然不是什麼大善人,但也知道「招牌』二字怎麼寫。」

  「鑒寶一脈出來的人,講究的就是個童叟無欺,一分錢一分貨。」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

  「我是動用了八品靈材流光歲月沙,又輔以我鑒寶一脈秘傳的七品法術【洞真定盤】,才給他鑑定,【升華】出的這道神通。」「【錦囊妙計】是基於因果律的推演,它給出的答案,或許不是最直觀的,但絕對是那個時刻、那個局勢下……」蔡雲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性價比最高、收益最大的一一最優解。」

  「最優解?」

  陳魚羊指著法球中那個除了名聲一無所有的蘇秦:

  「把八品靈植給爆了,換了一群虛擬數據的存活,這叫最優解?」


  「老蔡,你這算盤珠子是不是撥錯了?」

  蔡雲沒有理會陳魚羊的嘲諷。

  他只是微微轉頭,目光越過陳魚羊,落在了那個一直把玩銅錢、此刻正眉頭緊鎖的顧池身上。「顧池。」

  蔡雲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你修的是符策一道,眼力應當不差。」

  「你且仔細想想……

  「那錦囊之中,除了那張紙條,是否還有別的東西?」

  「那道壓在紙條之下的符策……」

  蔡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認得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眾人的注意力瞬間轉移。

  陳魚羊也是一愣,隨即皺眉看向顧池。

  他當時只顧著看蘇秦的抉擇,倒是沒太在意那錦囊里的細節。

  顧池被點了名,手中的銅錢「啪」的一聲合在掌心。

  他擡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絲迷茫,似乎正在極力回憶著那個畫面。

  「符纂…」

  顧池喃喃自語。

  作為符司的首席,他對天下符篆可謂是爛熟於心,哪怕是那些偏門冷僻的古符,也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蘇秦打開錦囊那一瞬間的畫面。

  金光一閃而逝。

  在那張寫著「順著你的心去做」的字條下面,確實壓著一張黃色的符紙。

  那符紙看起來普普通通,既沒有流光溢彩的靈韻,也沒有繁複至極的雲紋。

  上面的圖案…

  顧池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符……」

  他遲疑著開口,聲音里充滿了不確定:

  「極其簡陋。」

  「筆畫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甚至連最基本的靈力迴路都看不出來。」

  「乍一看……

  顧池蹙眉沉思,給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評價:

  「就像是三歲孩童隨手塗鴉的廢紙。」

  「我在藏經閣讀遍了七品至九品的靈符圖錄,甚至連那些殘缺的孤本都翻閱過……」

  顧池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沒有他這個樣子的。」

  「這根本就不符合符祭一道的「起承轉合』之理。」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陷入了更詭異的沉默當中。

  連符司首席都認不出來的符?

  那是真的「廢紙」,還是……某種超出了他們認知範疇的「神符」?

  如果是前者,那蔡雲這就是在詐騙。

  如果是後者……

  「哢嚓一」

  就在眾人思索之際,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再次從法球中傳出。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光幕。

  只見在那法球的邊緣,又有幾面水鏡黯淡了下去,化作流光消散。

  那是幾個在獸潮中苦苦支撐、最終還是耗盡了元氣、被妖獸攻破防線的老生。

  此刻,懸浮在空中的水鏡數量,再次縮減。

  【一百四十面】。

  僅僅剩下一百四十人了。

  這一波獸潮的烈度,遠超眾人的想像。

  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通脈後期老生,在接連不斷、且強度倍增的獸群衝擊下,也開始出現了大面積的潰敗。而蘇奏………

  他依舊站在那裡。

  身後的稻田金黃,村民安然無恙。

  但他付出的代價,是那一株足以作為成道之基的八品靈植。

  「一百四十名…

  鍾奕看著那個數字,那雙琥珀色的獸瞳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是個粗人,想事情比較直接。

  「難道說…

  鍾奕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鬍鬚,聲音有些沉悶:

  「蔡雲給的這個錦囊,目的就是為了保住他在這一輪不被淘汰?」

  「這一株點化後的萬願穗,雖然珍貴,但若是能換來一個前五十的名次……」

  鍾奕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似乎連他自己都不太信服這個理由:

  「若是能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得到羅教習的親自指點……」

  「或許……從長遠來看,也不算太虧?」

  他想到了自己當年。

  前三次月考失利,沒能進入前五十。

  後來是靠著那是拚命接任務、攢功勳,硬是把修為堆上去,才在入學的第四個月,通過挑戰賽殺進了前五十,拿到了入室弟子的名額。那其中的艱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用一株八品靈植,能換來這幾個月的黃金時間,換來名師的提前教導……


  這筆帳,倒也能勉強算得過去。

  畢竟,時間對於天才來說,就是最大的成本。

  然而。

  他這番話剛一出口,就立刻遭到了反駁。

  一個清冷如冰泉般的聲音響起。

  一直沉默不語的丁洛靈,此時緩緩擡起了頭。

  她那雙充滿智慧的眸子裡,閃爍著理性的光輝,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鍾奕的猜測:

  「哪怕是前五十的獎勵,也絕對沒有這株八品萬願穗珍貴!」

  丁洛靈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道線,像是在進行著精密的計算:

  「八品萬願穗,蘊含願力法則,可成長,可進階,是神魂類、因果類的頂級異寶。」

  「而入室弟子…」

  她搖了搖頭:

  「雖然能得到教習指點,但那只是「機會』,並非「實物』。」

  「更何況……」

  丁洛靈的目光屋利,直指核心:

  「能否進入前五十,看的不僅僅是這一次的爆發。」

  「看的是一一誰堅持得更久。」

  「蘇秦現在確實擋住了這一波獸潮。」

  「但他為此耗盡了底牌,失去了最強的依仗。」

  「下一波呢?」

  「下下波呢?」

  「沒有了萬願穗,僅憑他通脈五層的修為,拿什麼去跟那些還有餘力的老生拚耐力?」

  丁洛靈看向蔡雲,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雖然蔡社長的神通很強。」

  「也動用了八品靈材流光歲月沙,施展了七品鑑定法大……」

  「但升華出的神通,絕對無法對那麼多通脈後期頂尖學子的命運進行觀測。」

  「那道錦囊的神通……」

  丁洛靈的聲音變得篤定無比:

  「絕對無法做出如此精細、且充滿變數的排名預測。」

  「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氣,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那道錦囊給出的建議,絕非是為了一一排名!」

  「而是……」

  丁洛靈的目光閃爍:

  「它認為,除開排名之外……」

  「順著心去做,蘇秦所能獲得的東西……」


  「要比那株萬願穗,還要更多!」

  「更珍貴!」

  此言一出,滿座陷入了沉默。

  比八品靈植還要珍貴?

  在這月考的靈窟之中,除了那虛無縹緲的排名和獎勵,還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八品靈植?

  顧池坐在那裡,聽著丁洛靈的分析,腦海中卻在飛速地旋轉。

  「比八品靈植更珍貴……

  「順著心去做…

  「塗鴉般的符策……」

  這幾個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碰撞、重組。

  忽然。

  一道靈光,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猛地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

  顧池的手指猛地一顫,那枚一直在指尖跳動的銅錢,「啪」的一聲落在了桌上。

  他沒有去撿。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有震驚,有駭然,還有一絲……極盡的複雜與沉默。

  「我……或許知道那是什麼了。」

  顧池的聲音有些發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什麼?」

  陳魚羊、鍾奕、丁洛靈……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莫白,此刻也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投來了好奇的一瞥。

  顧池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看向眾人,而是轉過身,面向坐在主位上、一臉風輕雲淡的蔡雲。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

  有不甘,有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嘆服。

  「蔡兄啊蔡兄……

  顧池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以往,我還對你有些不服……」

  「大家都是各自一脈的首席,論修為,論手段,我自問不輸於人。」

  「你憑什麼能穩坐這薪火社的社長之位?憑什麼能讓我們這些人心甘情願地叫你一聲社長?」「都說你眼光毒,手段高……」

  「但我心裡總覺得,那不過是因為你家底厚,資源多罷了。」

  「真要論起硬實力,論起對百藝的理解……」

  「我顧池,未必就不如你。」


  顧池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剖析內心的坦誠:

  「畢競,只有那年終大考,各脈之間才會統一大比,真刀真槍地幹上一場。」

  「沒打過,我心裡就不服。」

  「但現在…

  顧池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蔡雲深深一揖,動作標準,神態恭敬:

  「我承認。」

  「你的實力……確實在我之上。」

  「這一局,我輸得心服口服。」

  顧池這突如其來的感慨與認輸,讓全場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大家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

  顧池是什麼人?

  那是符司的首席,是出了名的驕傲與自負。

  平日裡誰都敢調侃兩句的主兒,此刻競然會對蔡雲如此低頭?

  這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要稀奇!

  到底是什麼?

  那道符纂……究竟是什麼來頭?

  竟然能讓顧池在還沒揭曉謎底之前,就直接認輸?

  主位之上。

  蔡雲看著顧池,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似乎對顧池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並沒有起身,只是坦然地受了顧池這一禮,隨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謙遜卻又透著一股子掌控一切的自信:「顧兄言重了。」

  「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

  「鑒寶一脈,講究的是「遇強則強』。」

  「那神通雖然是我施展的,但真正的根源,還在於蘇秦師弟自己。」

  蔡雲指了指法球中那個青衫少年:

  「是他的「萬民念』太純粹了,是他的那顆赤子之心太堅定了。」

  「唯有那般純粹的願力,才能在那流光歲月沙的催化下,誕生出……那樣的神通。」

  「我不過是……順手推了一把而已。」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蘇奏,又展示了自己的手段,更是隱隱透出一股高深莫測。一旁的陳魚羊,此時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看著蔡雲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又看了看一臉複雜的顧池,心中猛地一跳。

  「難道說……

  陳魚羊輕聲道:

  「那道符策……並非是咱們二級院的東西?」

  「並非是……九品、八品這個層次的存在?」


  到了這個時候,他要是還看不出來其中的門道,那他這個靈廚首席也就白當了。

  蔡雲沒有藏拙,蔡雲是已經竭盡全力了!

  那道「錦囊妙計」,之所以能開出那道符祭,是因為它本身的品階……太高了!

  高到連顧池這個符司首席,第一時間都沒能認出來!

  「那道符,到底是什麼?!」

  鍾奕是個急性子,實在受不了這種打啞謎的氛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聲吼道:

  「顧池!你他娘的別賣關子了!趕緊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顧池身上。

  顧池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聲音雖然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炸響:「那是……

  「七品【符篆】中,最雞肋,也最強,甚至被稱為「偽六品』的一道傳說符策!」

  「【虛實符】!」

  「虛實符?!」

  眾人皆是一愣。

  這個名字,極其陌生,甚至在二級院的典籍中都鮮有記載。

  顧池看著眾人的反應,苦笑一聲,繼續解釋道:

  「此符外形千奇百怪,一符一個樣,根本沒有固定的符文脈絡。」

  「有的像孩童塗鴉,有的像鬼畫符,甚至有的就像是一團墨跡。」

  「所以……我一開始才沒認出來。」

  「而且,此符有一個極其岢刻、甚至可以說是變態的觸發條件一」

  顧池伸出一根手指:

  「唯有在使用者「不知曉此符真名、不知曉此符功效』,且處於「極度契合此符意境』的狀態下………」「此符,才會發生作用!」

  「一旦知曉,此符即廢!」

  「什麼?!」

  眾人的眸光速然凝重。

  還有這種符?知道了就廢了?那還怎麼用?

  「那豈不是個死局?」

  聽到眾人的聲音,顧池卻只是搖了搖頭。

  「不,不是死局。」

  「正因為它無法被「使用』,所以它才被稱為一一【機緣】。」

  顧池的聲音低沉:

  「這張符,賭的不是修為,不是算計。」

  「它賭的是一一本心。」


  「若是持有者心存雜念,或是為了利益去權衡利弊,那這張符就是一張廢紙。」

  「唯有在持有者真正做到了「忘我』,真正順從了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哪怕犧牲一切也要達成某個目的的那一刻…」「它,才會醒來。」

  就在顧池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一聲極輕、極細,卻仿佛穿透了法球屏障,直接在眾人神魂深處炸響。

  原本有些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牽引的鐵屑,不受控制地猛然轉向那懸浮在半空的水品法球。

  只見那畫面之中。

  獸潮已退,稻田金黃。

  蘇秦立于田埂之上,面色雖顯蒼白,但那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按理說,點化了本命靈植,耗盡了心血,此刻的他應當是燈枯油盡,那株【萬願穗】也該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化作滋養這方土地的養分。這是常識,是鐵律,是「點化」不可逆的代價。

  然而。

  陳魚羊原本正在把玩五味鏟的手,卻在這一刻猛地僵住。

  「當郎!」

  五味鏟砸在桌案上,他卻渾然不覺,輕聲呢喃:

  「那……那是……

  只見蘇秦的識海之中,原本應該隨著法術結束而徹底熄滅的金光,此刻非但沒有黯淡,反而……亮得刺眼,亮得妖異!

  無數散落在天地間、原本應該消散的金粉,仿佛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敕令,竟然開始逆流而上,瘋狂匯聚!那種景象,詭異而神聖。

  就像是潑出去的水,重新回到了盆里。就像是破碎的鏡子,重新圓滿。

  在一種無法理解的扭曲光影中。

  那株本該崩解、化作虛無的八品【萬願穗】……

  竟像是時光倒流一般。

  根系重塑,莖稈拔高,葉片舒展,穗花重結!

  不過眨眼之間。

  那株足以作為成道之基的靈植,競完好無損地……

  重新凝聚!

  「這……

  丁洛靈手中的陣旗「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那雙眸子裡,滿是沉默:

  「這不合陣理……亦不合因果!」

  「付出的代價怎麼可能憑空收回?消耗的靈材怎麼可能無損重生?」

  「這是什麼手段?這是什麼級別的力量?!」


  「失而復得……

  主位之上,蔡雲手中的玉珠停止了轉動。

  他看著這一幕,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輕聲呢喃,像是終於讀懂了那張紙條的真意:

  「這就是……「順著你的心去做』的真正含義嗎?」

  「你若不舍,便得不到。」

  「你若舍了……

  「天地……自會還給你。」

  這一刻,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從法球上移開,齊刷刷地匯聚到了那個站在陰影里、神色複雜的符司首席身上。他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顧池會說這道符篆「霸道到了極點」。

  顧池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畫面中的蘇秦,輕聲道:

  「這就是它的作用。」

  顧池的聲音平靜,卻如重錘擊鼓,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頭:

  「它沒有攻擊力,沒有防禦力,甚至不能幫你增加一絲一毫的修為。」

  「它只有一個作用一」

  「那就是……【定義】。」

  顧池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緩緩吐出了那句流傳於符篆一道最深處、卻鮮少有人能親眼見證的口訣。那聲音仿佛帶著某種來自規則之上的魔力,蘊含著某種至理:

  「除卻靈一點真,其餘皆是夢中身……」

  「凡不利於我……」

  「皆為一一虛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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