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突破通脈五層!葉英投資!(求月票)
這封來自「結義社』的獸皮信函,粗糙的觸感在指尖摩挲,帶著一股並未完全褪去的硝制味道。蘇秦展開信箋。
入目所及,字跡狂放不羈,甚至有些潦草,透著一股子「時間緊迫,懶得廢話」的急躁勁兒。信的內容,比蘇秦預想的還要短,還要直接。
沒有沈俗那種鋪陳排場的豪氣,也沒有尚楓那種剖析利弊的沉穩。
「蘇秦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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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我結義社,無需綁定主社。」
「我知道你看不上青幡的廟小,我也沒打算用這個來拴你。
咱倆交個朋友,掛個名即可。」
「作為見面禮,結義社替你結清二級院的所有後續束格,外加………」」
蘇秦的目光下移,落在那最後幾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縮。
「……無償開放社內九品靈築一一【溶金淬體池】。」
「此池每次開啟,需耗銀百兩,藥材若干。原則上非主社核心不可用,且需功勳兌換。」
「但我給你破例。此時此刻,至明晨大考之前,無限次使用。」
「功效簡單:若你修為在通脈五層以下,入池一泡,我有八成把握,助你再破一層!」
「若有意,今晚便來。」
「落款:葉英。」
信紙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蘇秦擡起頭,將信函緩緩攤開在石桌之上,推到了王燁面前。
他的眉頭微蹙,並非因為驚喜,而是因為一種極其敏銳的警覺。
「王兄。」
蘇秦指了指那行「無需綁定主社」的字樣,聲音輕緩,卻透著疑惑:
「他圖啥?」
這是一個很現實,也很尖銳的問題。
在二級院這套嚴密的利益體系里,學社與成員之間,是共生關係。
社長提供庇護與資源,成員提供「統籌分」與「氣運」反饋。
而這一切的紐帶,便是那個名為「主社」的契約。
沈俗圖的是蘇秦的潛力能為雲耕社帶來的長遠收益,尚楓圖的是蘇秦能繼承他的道統,壯大青苗社的底蘊。這都是有跡可循的「買賣」。
可葉英呢?
那個在青木堂外,連幾句口舌之爭都要算計得失,那個用草傀化身「吳尚品」去賺黑心錢的精明商人……此刻竟然要做賠本買賣?
不綁主社,意味著蘇秦日後在大考、任務中獲得的所有榮譽與加分,都與結義社毫無瓜葛。還要倒貼銀兩束倍,外加那個聽起來就燒錢無數的【溶金淬體池】?
「這世上,會有隻出不進的莊家麼?」
蘇秦看著王燁,等待著一個解釋。
王燁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那封獸皮信函,目光在那些狂草大字上掃了一遍。
隨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意料之中的瞭然,還有幾分對那位「老對手」手段的讚賞。
「果然啊…
王燃將信函扔回桌上,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其中琥珀色的酒液,懶洋洋地說道:
「這個葉英,不僅是個奸商,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賭徒。」
「賭徒?」蘇秦不解。
「不錯。」
王燃身子後仰,靠在憑几上,那雙半眯的眼睛裡閃爍著洞察人心的光芒:
「蘇秦,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也太高看這「主社』的約束力了。」
「葉英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極其擅長換位思考的人。」
「他很清楚,像你這種手握三級聚沙成塔、身負天元敕名、又被羅師看重的天才……眼界會有多高。」王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那片並不存在的星空:
「你的征途是三級院,是官場,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權。」
「沈俗的背景,尚楓的底蘊,或許還能讓你猶豫一二。」
「但他葉英的【結義社】?不過是個青幡的中流學社罷了。」
「讓你綁定他的社團做主社?那是把龍困在淺灘里。」
「他若是敢提這個要求,你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連談都沒得談。」
蘇秦默然。
王燁說得沒錯。
若是葉英真的要求綁定主社,他確實會直接回絕。
哪怕條件再好,他也不可能將自己的未來,綁在一艘註定只能在近海航行的小船上。
「所以……
王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你這個人。」
「他很清楚,他吃不下你,也留不住你。」
「既然留不住人,那他圖什麼?」
王燃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圖的……是你的「名』!」
「我的名?」
蘇秦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眉頭依舊沒有舒展。
一個新生的虛名,值這麼多銀子?
「你還是沒轉過彎來。」
王燁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那信函上關於【溶金淬體池】的描述:
「這不是很明顯了嗎?」
「他在賭!」
「他賭你明日在月考之上,能斬獲一個驚世駭俗的排名!」
王燃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開始為蘇秦剖析這背後的邏輯鏈條:
「你今日在百草堂上展現出的三級《聚沙成塔》,已經暴露了你的底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裡面蘊含著龐大的願力。」
「葉英是個有眼力見的,他知道你心氣高,絕不會甘心只拿個「還不錯』的名次。」
「所以他篤定,你今晚回去之後,一定會想辦法將那股願力轉化為修為,以此來彌補你通脈一層的短板。」「以那股願力的量,化為修為,怎麼著也能把你推到通脈三層,甚至四層。」
說到這,王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時候,如果他再助你一臂之力呢?」
「如果他用那【溶金淬體池】,幫你再破一層,把你推到通脈五層呢?」
蘇秦的心頭猛地一跳。
「通脈五層……
他現在的真實修為是通脈四層,若是再加上這靈築的助力……
「等到明日月考……」
王燃的聲音變得有些幽深,像是在描繪一幅即將展開的畫卷:
「當你以新生的身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爆發出通脈中期的修為……」
「當你憑著這身修為和手中的八品法術,在考場上大殺四方,甚至殺進前三百、前兩百的時候……」「全院都會震驚,所有人都會瘋狂地探究一一你蘇秦,究竟是怎麼在一夜之間變得這麼強的?」王燃笑了,笑得有些冷,卻又透著對人性的深刻洞察:
「這時候,葉英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只需要把你使用了【溶金淬體池】的消息,稍微往外那麼一放……」
「哪怕只是這一層修為的提升。」
「在外人眼裡,也會變成你成功逆襲的關鍵勝負手!」
「他們不會知道你有《萬願穗》,他們只會看到一」
「是你用了結義社的靈築,才有了今日的輝煌!」
「到了那時…
王燁攤了攤手:
「他的【結義社】,還愁沒人來嗎?」
「還愁那些渴望變強、渴望逆襲的普通弟子,不把門檻給踏破了嗎?」
「那些許銀兩?」
「跟他即將獲得的巨大人流和聲望比起來,這點投入,不過是九牛一毛的GG費罷了!」
轟!
蘇秦只覺得腦海中豁然開朗,原本那些想不通的關節,在這一刻徹底連成了一條線。
這是一個局。
一個陽謀。
一個利用信息差、利用名人效應、利用人性貪婪的完美營銷局!
葉英不需要蘇秦的忠誠,也不需要蘇秦的回報。
他只需要蘇秦「贏」。
只要蘇秦贏了,而且是頂著「結義社座上賓」的名頭贏了,那葉英就是最大的贏家!
「好一個……葉英。」
蘇秦在心中低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由衷的佩服。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領悟到,鄒文鄒武口中那個「極度利己、卻又將自己的利益捆綁在眾人之上」的葉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這是一種何等精準的算計?
這又是一種何等大氣的魄力?
他明明是在利用你,卻又把好處實打實地送到了你手裡,讓你無法拒絕,甚至還要承他的情。這是一場雙贏。
甚至是多贏。
蘇秦贏了修為,葉英贏了名聲,而那些即將被吸引來的學子們……或許也能在這個平上找到屬於自己的機會。「很鮮明的自私……」
蘇秦看著那封獸皮信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卻並不引人討厭。」
「就像他在信里說的那樣一一「交個朋友』。」
這朋友,交得值。
「如何?」
王燁看著蘇秦那變幻的神色,重新靠回椅背,懶洋洋地問道:
「這筆生意,做不做?」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他感受著體內那因為《萬願穗》反哺而蠢蠢欲動的元氣,又想到了那傳說中能讓人「再破一層」的【溶金淬體池】。他現在的修為是通脈四層。
距離通脈五層,還差著一段距離。
若是單靠自己苦修,哪怕有天元加持,也得幾天功夫。
可若是能借這靈築之力……
明日月考,他將以通脈五層的姿態,降臨考場!
那將是對所有質疑者、所有觀望者,最有力的一記耳光!
「做。」
蘇秦緩緩站起身,將那封信函收入懷中。
他的眼神清亮,透著一股子決斷:
「既然葉師兄把子都搭好了,若是我不上唱這齣戲,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美意?」
「更何況……」
蘇秦笑了笑,對著王燁拱手道:
「這送上門的修為,不要白不要。」
「看來,今晚,得去一趟結義社了。」
王燁聞言,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就對了!」
「去吧!去把那個死要錢的傢伙吃窮!」
「順便……」
王燃眯了眯眼,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
「也讓我看看,你這小子的極限……究竟在哪裡。」
離開青竹幡,夜色更濃。
蘇秦並未隱藏行蹤,而是大大方方地向著半山腰那杆墨綠色的幡旗走去。
沿途,偶爾能遇到幾個夜巡的弟子,見到蘇秦這身打扮,再看看他去的方向,眼中都流露出一絲訝異。但蘇秦並未理會。
他心中有數。
既然是「代言人」,那就得有代言人的覺悟。
這趟行程,越是光明正大,葉英那邊的「GG效應」就越好。
不多時,那杆繡著「結義」二字的大旗已近在眼前。
不同於青竹壖的清幽,也不同於薪火社的奢華。
這結義社的駐地,透著一股子喧囂的煙火氣。
哪怕已是深夜,幡旗內部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隱約還能聽到划拳喝酒、討價還價的聲音。這裡,是平民弟子的聚集地,也是二級院最活躍的交易市場之一。
蘇秦剛走到門口,還未扣門。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門便已自動打開。
門後,並沒有什麼守衛。
只有一個穿著短打、滿臉精明的小個子青年,正笑嘻嘻地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正是那位白日裡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草傀」一一吳尚品。
不,準確地說,這應該是葉英操控的另一具分身?
蘇秦目光微凝。
「蘇師兄,您可算來了。」
那「吳尚品」並未表現出白日裡的那種猥瑣與市儈,反而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道揖,語氣恭敬而得體:「社長已在【溶金池】等候多時了。」
「請。」
蘇秦微微頷首,邁步而入。
穿過喧鬧的前廳,繞過幾條迴廊,周圍的嘈雜聲逐漸遠去。
空氣中的溫度,卻開始緩緩升高。
一股混雜著藥香與金石氣息的熱浪,從前方的一座石殿中隱隱透出。
「就是這兒了。」
「吳尚品」停在石殿門口,並未進去,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社長在裡面,我就不打擾了。」
蘇秦點了點頭,推門而入。
石殿之內,那一方足有三丈見方的溶金淬體池,此刻正如同一口沸騰的金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熾熱的氣泡。每一顆氣泡破裂,都會炸出一蓬細碎的金粉,那是靈藥與地火在此地交融後,被強行壓榨出的精粹。葉英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手裡那柄巨大的長柄銅勺,緩緩在池中攪動。
每一次攪動,都要帶起一陣沉悶的液體粘稠聲,仿佛他攪動的不是藥液,而是融化的黃金。聽到門響,葉英並未立刻回頭。
他盯著池中那旋轉的金色漩渦,眉頭微蹙,直到確認那一味名為「赤血參」的藥力已經完全化開,融入了這滿池的金湯之中。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銅勺隨手擱在池邊的架子上。
一聲脆響。
葉英轉過身來,隨手抓過一條汗巾,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汗水。
他看著站在門口的蘇秦,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精明與算計的綠豆小眼,此刻卻異常的明亮,也異常的……安靜。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掛著虛偽的客套笑容,也沒有像是個奸商一樣急著推銷自己的好意。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蘇秦,目光從蘇秦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一路向上。
掃過那略顯陳舊卻乾淨整潔的青衫,最後定格在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上。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這個「天元魁首」。
以往,他雖然知道能拿「天元』的沒有一個簡單之輩,但總覺得要有成長的時間]。
而在課堂之上,蘇秦當眾悟出三級聚沙成塔,展現敕名「萬民念』後.
他就知道,這位「天元』,恐怕成長的比以往任何一屆都迅速。
蘇秦並未閃躲,任由對方打量,只是微微拱手,靜立不語。
良久。
葉英扔掉手中的汗巾,身子向後一靠,倚在那滾燙的石壁上,也不嫌燙,反而像是藉此在給自己提神。「蘇秦。」
葉英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是被火氣熏燎過的痕跡:
「你知道嗎?我是半年前,也就是上一屆大考,進的這二級院。」
蘇秦微微頷首:
「聽聞過師兄的事跡。在「饑荒界』中縱橫捭闔,手段高明。」
「高明個屁。」
葉英嗤笑一聲,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那是沒辦法的辦法。
我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家裡有礦。
也不像那些莽夫,有一身蠻力。
我想活,想贏,就只能動腦子,就只能去算計。」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那一屆,拿到「天元魁首』的那位,如今已經去了御獸一脈的種子班,據說混得風生水起,天天在荒野里跟妖王搏命。」「他當時很強,真的很強。」
「強到當時我們所有人都覺得,輸給他,不冤。」
葉英的話鋒忽然一轉,目光死死鎖住蘇秦:
「但是……」
「今日見了你,我忽然覺得……那一屆的天元,比不上你。」
蘇秦眉頭微挑。
他迎上葉英的目光。
那種交易的味道,散了。
葉英不是在捧殺。
這位平日裡算計到骨子裡的師兄,此刻卻在用這句評價,敲那扇名為「利益」的門。
他想看看門後,究竟是個什麼人。
這是交心。
拋開「天元」的光環,拋開「籌碼」的身份。
這是兩個同為百草堂的學子,一次平等的對視。
既然對方亮了底牌,再用場面話敷衍,便是不知好歹。
蘇秦眼底的防備散去,化作坦誠,並未因盛讚而露喜色,只是更加沉靜:
「師兄謬讚了。」
「是不是謬讚,我心裡有數。」
葉英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那傢伙是強在「力』,而你……是強在「心』,更是強在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厚度』。」「他像是一把開山斧,雖然鋒利,但也容易折斷。
而你……像是一塊埋在土裡的玉,或者是……一棵根系扎進了岩石里的樹。」
葉英直起身子,向前走了兩步,逼視著蘇秦:
「所以,我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按理說,像你這般人物,哪怕是在一級院那種淺水裡,也該早就攪動風雲,名聲大噪了才對。」「可為什麼…
葉英的眼神中充滿了探究:
「我在一級院之時,卻從未聽說過「蘇秦』這個名號?」
「甚至連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以你的才情,不該如此寂寂無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除非…」
「你是這半年裡,才剛剛入學的新生?」
「是那種天賦異嘉、剛一進門就如彗星般崛起,只用了短短几個月時間,就走完了別人三年路程的絕世妖孽?」這是葉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也是這幾日來,二級院裡關於蘇秦來歷最主流的猜測。
一個橫空出世的天才,總是比一個大器晚成的庸人更符合人們對「傳奇」的想像。
石室內,蒸汽氤氳。
金色的池水翻滾著,映照得兩人的面龐忽明忽暗。
蘇秦聽著葉英的推測,看著對方那雙充滿好奇與認可的眼睛。
他知道,只要自己點點頭,或者含糊其辭地應承下來。
那麼,「絕世天才」這個光環,就會牢牢地戴在他的頭上,為他在接下來的二級院生涯中,增添無數的便利與光環。畢竟,誰不願意去結交一個潛力無限的新星呢?
但是。
蘇秦沉默了片刻。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那間住了三年的丁字三號土屋,閃過了那張咯吱作響的硬板床,閃過了那些個為了幾塊碎銀子而不得不精打細算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很苦。
但也正是那些日子,打磨掉了他身上的浮躁,沉澱下了他如今的心性。
那是他的來路,也是他的根基。
若是連來路都否認了,那這去路,又能走多遠?
蘇秦擡起頭,迎著葉英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與羞愧。
「讓師兄失望了。」
蘇秦的聲音平靜,在這嘈雜的沸水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我並非什么半年即出的新生。」
「也不是什麼橫空出世的妖孽。」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一級院……待了整整三年。」
葉英一怔,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滯。
「三年?」
「那為何…
「而且…」
蘇秦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懷念的笑意:
「這三年裡,我並未住在內舍。」
「我就住在山腳下,那個被稱為「爛泥塘』的外舍。」
「我在那裡,吃了三年的雜糧,睡了三年的通鋪,種了三年的地。」
葉英擦汗的動作停了一瞬。
這一瞬極短,隨即他便若無其事地將帕子搭回肩上,只是那雙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卻在這一刻徹底睜開了。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蘇秦,目光里多了幾分先前沒有的深沉與審視,仿佛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外舍。」
葉英嘴裡嚼著這兩個字,聲音平淡,卻聽不出一絲笑意:
「那是個把人心氣兒熬乾的地方。」
「靈氣稀薄是其次,最可怕的是那種日復一日、看不見頭的絕望。」
「多少自命不凡的苗子,進去沒兩年就爛在泥里了。」
他走到池邊,看著那翻滾的金湯,語氣幽幽:
「能在那種貧瘩之地,走出來……
「蘇秦。」
葉英轉過頭,眼神複雜:
「難怪你身上……沒有那股子世家子的浮躁氣。」
面對葉英的稱讚,蘇秦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驕傲。
他只是輕輕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那沸騰的金池之上,仿佛透過了那金色的液體,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茫然無措的自己。「是啊,那時候……真的很難。」
蘇秦輕聲說道,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剛進道院的時候,我也曾心比天高,覺得自己是全村的希望,定能一飛沖天。」
「可現實……給了我狠狠一巴掌。」
「資質平庸,囊中羞澀。」
「我在外舍掙扎了兩年,看著身邊的同窗一個個要麼放棄,要麼墮落。」
「我也曾迷茫過,也曾渾渾噩噩過。」
「那時候我想,大概這就是命吧。
我蘇秦,註定就是個種地的命,修不了這長生的仙。」
石室內的空氣變得有些安靜。
連那沸騰的池水聲,似乎都變得遙遠了起來。
葉英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漸漸變成了沉默。
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人。
他能聽懂這種絕望。
「那後來呢?」
葉英問道:
「既然都認命了,為什麼……你又能站在這裡?」
「是什麼讓你變了?」
蘇秦擡起頭,目光望向虛空,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信念」的光芒。
「因為一場雨。」
「也因為……一群人。」
蘇秦緩緩講述起了那次回鄉的經歷。
講起了父親為了給他湊學費而愁白的頭髮,講起了鄉親們為了爭一口水而舉起的鋤頭,講起了那漫天遍野、幾乎要吞噬一切的蝗蟲。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只是用最樸實的語言,描述著那片土地上的苦難與掙扎。
「那時候我才明白……」
蘇秦看著葉英,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以為的「修仙』,是高高在上,是不食人間煙火。」
「我以為的「沒出息』,是回家種地,是和泥土打交道。」
「可是,當那天我站在田埂上。」
「當我用那點微末的道行,引來了一場並不算大的雨。」
「當我看到那些原本絕望的鄉親們,在雨中跪地痛哭,喊著「活了』的時候……」
蘇秦的手輕輕按在胸口:
「那一刻,我這裡……熱了。」
「我忽然發現,原來我這身法術,不是用來炫耀的,也不是用來爭強鬥狠的。」
「它是用來……活人的。」
「它是護土安民的基石,是那片貧瘠土地上最後的希望。」
蘇秦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透著一股子歷經風雨後的磐石之意:
「從那天起,我就不再是為了我自己而活了。」
「我的身後,有幾百口人的生計,有父親的腰杆,有蘇家村的未來。」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外舍靈氣稀薄又如何?」
「只要我比別人多練一遍,多想一分,總能擠出點東西來。」
「沒有資源又如何?」
「只要我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縷元氣都用到極致,總能拚出一條路來。」
「所謂的「天才」……」
蘇秦笑了笑:
「不過是被逼出來的罷了。」
「若是有退路,誰願意在那泥潭裡,把自己的骨頭一寸寸敲碎了重鑄?」
話音落下。
石室靜謐,唯有那池金湯翻滾的咕嘟聲。
聽完蘇秦這番話,葉英久未言語。
他只是維持著那個靠在案上的姿勢,手裡捏著酒壺,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發呆。良久,他才提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護土安民…
葉英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是在品這酒里的滋味,又似乎是在品這四個字的分量。
「蘇秦,說實話。」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蘇秦那張平靜的臉上,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精明算計,卻多了一份懶散的通透:「這路子,太累。」
「我葉英修仙,圖的是個逍遙,求的是個富貴。
若是要我像你這般,背著幾百口人的生計,扛著那麼重的擔子去爬山……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若是這世上人人都是我葉英,那這世道怕是得變成個只有算計的修羅場,連睡覺都得睜隻眼。」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在蘇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複雜,卻並不排斥。
「所以……
「雖然我不走你的道,但我倒也不討厭你這種人。」
葉英晃了晃手裡的空酒壺,隨手將其放在一旁,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這世道渾濁,多幾個你這樣的傻子,總比多幾個我這樣的俗人要好過些。」
「至少……
他警了蘇秦一眼,似笑非笑:
「跟你做買賣,不用擔心背後挨刀子。」
這便是葉英。
極度的利己,卻又保持著極度的清醒。
他不會因為蘇秦的高尚而自慚形穢,也不會因為蘇秦的理念而熱血沸騰。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岸上,看著河裡那個逆流而上的人,給出了一個最中肯、也最現實的評價。「行了。」
葉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像是拍散了這點不合時宜的感慨。
他恢復了那副監工般的架勢,下巴朝著那口沸騰的池子揚了揚:
「既然要把這擔子挑起來,那就別光用嘴說。」
「這【溶金淬體池】,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藥力正猛,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把你這身骨頭練硬了,全看你自個兒的造化。」
葉英走到池邊,抄起那柄長勺,在金湯里攪動了兩下,熱氣蒸騰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下去吧。」
他的聲音透過白霧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催促:
「別浪費了我的藥,也別……浪費了你那份心氣。」
蘇秦將外衫整齊地疊好,放在一旁的石上。
他並未多言,只是對著葉英微微頷首,隨後轉身,一步邁上了池邊的階。
赤裸的上身在火光的映照下,顯露出並不誇張卻極為緊實的肌肉線條。
沒有絲毫猶豫,蘇秦一步踏入池中。
「滋」
腳掌觸及藥液的瞬間,一股仿佛被燒紅的鐵鉗死死夾住的劇痛,順著神經直衝天靈蓋。
蘇秦的眉頭猛地一皺,身形微晃,但他並未退縮,反而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緩緩沉入那金色的泥沼之中,直至藥液沒過胸口。重。
這是蘇秦的第一感覺。
這藥液仿佛有著千鈞之重,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而來,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細密的砂紙瘋狂打磨,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間席捲全身。「凝神,靜氣。」
蘇秦在心中低喝,強行壓下那股想要跳出池子的本能衝動。
他閉上雙眼,雙手在渾濁的金湯中結出一個古怪的法印。
隨著印結成型,那股原本還在體表肆虐的藥力,仿佛找到了宣洩口,順著毛孔強行鑽入體內。痛感在加劇,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龐大到令人心驚的熱流,開始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就是現在!」
蘇秦心念一動,識海中那兩個紫金大字【天元】驟然亮起。
三倍修煉速度,全開!
轟!
體內的元氣仿佛被點燃的火油,瞬間沸騰起來。
原本還在經脈中亂竄的藥力,在天元敕名的統御下,迅速被馴服!
化作一股股精純至極的金色洪流,沿著《通脈決》的運行路線,瘋狂地沖刷著那些尚未完全貫通的細微經絡。眼前,那道熟悉的淡藍色光幕悄然浮現。
數據的跳動,在這個封閉的石室里,顯得格外瘋狂。
【通脈四層(290/400)】
【通脈四層(295/400)】
【通脈四層(302/400)】
若是換做平日,這點進度需要蘇秦在聚靈陣中苦修整整一日。
而現在,僅僅是幾次呼吸的時間。
那代表著修為進度的數字,便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路狂飆。
池邊,葉英倚靠在石壁上,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那雙綠豆小眼死死盯著池中的蘇秦。
只見那原本平靜的金湯,此刻競以蘇秦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些粘稠的藥液,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那是藥力被極速抽取後的表現。
「好霸道的吞噬速度……
葉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槍,眼底閃過一絲思索。
他這溶金池,哪怕是通脈五層的修士進來,也得小心翼翼地煉化,生怕虛不受補。
可這蘇秦,不過通脈四層,竟然敢如此鯨吞?
這不僅需要極高的功法契合度,更需要一副堪比妖獸般強橫的經脈肉身來承載這股衝擊力。「這小子的根基....到底是怎麼打的?」
葉英心中暗自嘀咕。
他忽然想起蘇秦說自己是「農家出身」,又想起他在一級院外舍「吃糠咽菜」三年的經歷。「難道真的是……苦難磨礪出來的?」
葉英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只是眼中的期待之色愈發濃郁。
蘇秦越強,明日的排名,就會沖的越高。
這筆買賣,做得值!
池中,蘇秦對外界的一切早已無感。
他的意識完全沉浸在體內那場宏大的「開疆拓土」之中。
藥力如刀,在一寸寸地刮開經脈的內壁,將其拓寬、加固。
元氣如水,緊隨其後,將那些新開闢的河道填滿。
這是一種極其痛苦的過程,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敲碎了重組。
但看著面板上飛速增長的熟練度,蘇秦只覺得一一痛快!
【通脈四層(350/400)】
【通脈四層(380/400)】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當石室外的更漏敲響五更的梆子聲時。
蘇秦面板上的那個數字,終於跳到了臨界點。
【通脈四層(399/400)】「
就是現在!」
蘇秦猛地睜開雙眼,眼底金芒一閃而逝。
他張口一吸,如長鯨吸水。
池面上殘存的一層金色霧氣,被他這一口盡數吞入腹中。
「哢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並非痛苦的撕裂,而是一種破繭成蝶般的解脫與升華。
轟
一股強橫的氣息從蘇秦體內爆發而出,震得池水激盪,拍打在石壁上發出巨響。
原本粘稠如汞的元氣,在這一瞬間再次提純,色澤變得更加深邃,流轉之間競隱隱帶著一絲金屬的質感。眼前的虛擬面板,顯示著喜人的成果。
【通脈五層(1/500)】!
蘇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中夾雜著體內的雜質,帶著一股腥燥,噴出後迅速消散。他緩緩站起身來。
原本清澈的池水,此刻已變得渾濁不堪,那是藥力被徹底榨乾後的殘渣。
蘇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皮膚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玉色光澤,那是肉身經過高強度淬鍊後的表現。
握了握拳,指節間傳來一陣爆豆般的脆響,力量感充盈全身。
「通脈五層....成了!」
蘇秦踏出水池,原本金黃粘稠的藥液此刻已澄清如水,再無半點靈性。
他慢條斯理地穿戴整齊,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遮住了泛著玉色的肌膚,也將那股初入五層的鋒芒盡數斂去。整個人再次恢復了往日那種溫潤如玉、波瀾不驚的模樣。
透過石室高處的窗欞,可見天邊最後一抹殘星正欲隱沒,東方的天際已泛起極淡的魚肚白。蘇秦心中默算刻度,眼中閃過一絲從容。
「距離月考開啟……尚有兩個時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