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百草堂恭候!高人竟是我自己?(求月票)
晨曦微露,青竹幡內的竹林被薄霧籠罩,翠葉尖端掛著的露珠在微光下搖搖欲墜。
蘇秦推開精舍的竹門,邁步而出。
這一步邁出,便覺周遭天地截然不同。
通脈四層的修為,讓他對周遭氣機的感知敏銳到了極致。
往日裡只能感覺到的清風拂面,如今卻能清晰地捕捉到風中夾雜的每一絲水汽、每一續草木呼吸吐納出的靈韻。體內的真元如江河般奔涌,雖未刻意運轉,卻自然而然地在體表形成了一層極淡的護體氣勁,將晨間的寒意隔絕在外。蘇秦輕吐一口濁氣,白氣如箭,射出三尺方散。
他並未急著趕路,而是略微駐足,調整著自身的氣息。
七日閉關,收穫之大,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預料。
《春風化雨》四級點化,八品靈植術【草木皆兵】四級,八品靈植術【萬願穗】三級造化,再加上那兩道疊加的救名……如今的他,就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雖鋒芒未露,但那股子隱隱透出的銳氣,卻已然與剛入二級院時判若兩人。「該去百草堂了。」
蘇秦心念微動,正欲舉步。
忽然,他不遠處的竹林小徑上,一道白衣身影正緩步而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著腳下的土地,手中並未拿著那把標誌性的摺扇,而是捏著一片剛從路邊摘下的竹葉,神情專注而寧靜。徐子訓。
蘇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僅僅是一眼,他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徐子訓身上的變化。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若非同道中人絕難發現的氣機波動。
徐子訓周身的木行元氣,不再像以前那般散漫、平和,而是多了一種仿佛新芽破土般的堅韌與生機。那種氣息,溫潤,綿長,帶著一股子剛剛衝破桎梏後的清新與歡愉。
「這是……
蘇秦心中一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在原地,並未出聲,只是靜靜地等著徐子訓走近。
徐子訓似乎沉浸在某種感悟之中,直到走近了七八步,才猛然察覺到前方有人。
他擡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的喜悅。
待看清是蘇秦後,徐子訓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的笑容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那是發自內心的親近。「蘇兄。」
徐子訓拱手,聲音清朗:
「這麼早?」
蘇秦回了一禮,目光卻並未離開徐子訓的臉龐,反而帶著幾分探究與篤定,輕笑道:
「徐兄看起來,氣色不錯。」
他指了指徐子訓指尖那片翠綠的竹葉:
「木氣內斂,生機勃發,卻又圓潤自如,不見絲毫燥意。」
「若是我沒看錯的話…」
蘇秦頓了頓,語氣中帶著真誠的祝賀:
「徐兄的《春風化雨》,應當是……終入二級了?」
徐子訓聞言,手中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低頭看了看指尖的竹葉,那是他方才隨手摘下,用來測試剛剛掌握的「入微」之力的。
沒想到,競被蘇秦一眼看穿。
「蘇兄這雙眼睛,當真是毒辣。」
徐子訓苦笑一聲,將竹葉輕輕放迴風中,並未否認,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不錯。」
「昨夜偶有所感,再結合那日在湖畔蘇兄的指點,以及這幾日在百草堂的所見所間……」
「那層困擾了我許久的窗戶紙,總算是捅破了。」
說到這,徐子訓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感慨:
「二級入微…
「雖說只是比一級進了一步,但這其中的風景,卻是天壤之別。」
他擡起手,掌心之中,一團極淡的青色氣旋緩緩凝聚。
那氣旋不再像以前那樣鬆散,而是呈現出一種極為精密的螺旋結構,仿佛能輕易鑽入任何植物的縫隙之中。「這二級院,和一級院……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徐子訓看著掌心的氣旋,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二級,比我想像中,邁過去得要輕鬆太多。」
「輕鬆到……讓我甚至有些懷疑,自己以前那三年的苦修,究竟是在修些什麼?」
蘇秦聽著這番話,心中也是微微一嘆。
他太理解徐子訓此刻的心情了。
想當初在一級院時,徐子訓為了這門《春風化雨》,可謂是耗盡了心血。
查閱古籍、請教教習、甚至不惜留級重修……
前前後後折騰了小半年,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只能在門檻外徘徊。
那是因為一級院的知識封鎖,也是因為那裡貧瘠的靈氣環境,根本支撐不起這種精細法術的推演。那是用笨辦法去撞南牆,撞得頭破血流,也未必能撞開一道縫。
可如今呢?
入了二級院,進了百草堂,有了系統的理論指導,有了濃郁的靈氣滋養……
僅僅半個月。
這道曾經看來難如登天的天塹,便在不知不覺間,被跨了過去。
這種「得來全不費工夫」的落差感,確實容易讓人產生一種對過往歲月的荒謬感。
「知識,是壁壘,也是階梯。」
蘇秦輕聲說道,目光投向遠處那雲霧繚繞的百草堂方向:
「在一級院,我們是在黑夜裡摸索,每走一步都要碰壁。」
「而在這裡,前人已經點亮了燈,鋪好了路。」
「我們只需要沿著路走,自然能走得快,走得穩。」
蘇秦收回目光,看著徐子訓,語氣中帶著幾分安慰:
「徐兄,這並非是你以前不夠努力,而是……環境使然。」
「以往總感覺一級院很大,那是我們的天。」
「現在回頭看……卻感覺一級院很小,不過是一口稍微大點的井罷了。」
「到了這二級院,方知天地之寬,方知……常看常新啊。」
徐子訓聽著蘇秦的話,微微頷首,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些。
是啊。
常看常新。
這短短半個月的經歷,對他們每個人的衝擊都是巨大的。
蘇秦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從一個試聽生,到被兩位教習爭搶,再到如今身懷兩門三級造化法術、手握八品殺伐大術的天元魁首……這其中的變化,若是放在半個月前,說出去怕是會被人當成瘋子。
「不過……」
蘇秦看著徐子訓那略顯蕭索的側臉,心中忽然動了動。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一直縈繞在他心頭、卻始終未曾問出口的事。
關於徐子訓的選擇。
關於那三年的留級。
「徐兄。」
蘇秦忽然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半開玩笑的意味,卻又藏著幾分認真的探詢:
「如今既然已經跨過了這道坎,回首往事……」
「你是否有感到後悔?」
徐子訓一愣,轉過頭來:
「後悔?」
「是啊。」
蘇秦點了點頭,目光直視徐子訓的雙眼:
「執著地在一級院,待了三年。」
「若是你當初沒有那麼固執,若是你早一年,甚至一年半前就選擇晉級……」
「以你的天賦和家底,此時此刻,你應該早已是這二級院裡的風雲人物,甚至可能已經在那三級院的門檻上叩關了。」「而現在…
蘇秦指了指徐子訓手中的竹葉:
「雖然破了二級,但也只是剛剛起步。」
「這中間錯過的時光,錯過的機緣……
徐兄,當真不後悔嗎?」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也是很多人在背地裡議論徐子訓時,最不解的地方。
明明有捷徑不走,非要選一條最難的路,最後雖然也到了終點,但卻晚了別人好幾步。
這值得嗎?
徐子訓沉默了。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面向那初升的朝陽。
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將他那一襲白衣映照得有些耀眼。
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歲月的低語。
良久。
徐子訓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
「蘇兄。」
「你知道嗎?」
「我的母親……其實並不是什麼世家貴女。」
蘇秦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徐家乃是青雲府有名的修仙世家,徐子訓作為嫡系子弟,母親怎會……
徐子訓似乎猜到了蘇秦的驚訝,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到了那個在記憶深處的身影:「她……只是一位普通的農民。」
「一位在那黃土地里刨食了一輩子,連名字都不會寫的農婦。」
蘇秦心頭猛地一跳。
農民?
一個世家公子的母親,競然是農民?
這其中的故事,怕是……
徐子訓並沒有解釋其中的曲折,也沒有訴說那些豪門恩怨的狗血劇情。
他只是平靜地述說著,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小時候,我在家族裡並不受待見。」
「但我母親從不抱怨。」
「她常帶我去她的那一小塊菜地,指著那些從土裡鑽出來的嫩芽,對我說……」
徐子訓的聲音變得格外溫柔:
「她說:「訓兒,你看,這就是命。』」
「「不管這世道怎麼變,不管那些大人物怎麼斗,只要地里還能長出糧食,只要人還能吃上一口飽飯……這天,就塌不下來。』」「糧食,是萬物之基。是活命的根本。』」
徐子訓轉過頭,看著蘇秦,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那時候我不懂。」
「後來我讀了書,修了仙,見了這世間的繁華與冷暖。」
「我才慢慢明白……
「母親的話,是對的。」
「這二級院雖大,修仙百藝雖多,煉器、丹藥、符纂……哪一樣不是通天大道?」
「但在我看來……
徐子訓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只有這靈植一脈,只有這種出糧食、護住水土的本事……
才值得我徐子訓,用一輩子去專研。」
「因為那是……母親的道。」
「也是我心中,最踏實的道。」
徐子訓說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輕鬆了許多。
他看著蘇秦,歉意一笑:
「抱歉,說多了。」
「只是想告訴蘇兄,我不後悔。」
「這三年,雖然慢了些,但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向著我心中的那個目標靠近。」
「這就夠了。」
蘇秦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是複雜難明。
他看著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隱藏在謙和外表下的……倔強。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他死磕靈植一脈、哪怕留級也不願改換門庭的原因。
不是為了什麼前程,也不是為了什麼利益。
僅僅是因為……那是一個兒子對母親最深沉的懷念與承諾。
「可是…
蘇秦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另一幅畫面。
那是他在一級院藏經閣的角落裡,偶然翻到的一本關於「特殊體質」的雜談。
又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古青曾無意間提起的一件事。
【縫屍一脈】的金教習,那位性格孤僻、眼高於頂的大修,曾三番五次地放下身段,主動去找徐子訓,想要收他為入室弟子。甚至許諾了海量的資源和親自教導的特權。
那可是縫屍一脈啊!
那是比靈植夫更加神秘、更加稀缺、也更加講究天賦的行當!
若是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通靈」體質,沒有那種能夠溝通陰陽、縫合生死的特殊天賦,金教習怎麼可能如此看重徐子訓?「縫屍…
蘇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這一脈,不開大課,不收俗人。
百草堂的入室弟子雖然只有七位,但好歹還有個盼頭。
可那縫屍一脈,據說整個二級院,能入金教習法眼的,又有幾人?
徐子訓若是真的沒有天賦,金教習怎麼可能會為了他而屢次破例?
「也就是說……
蘇秦看著徐子訓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在靈植一道上,或許只能算是有才。」
「但在那縫屍一道上……他恐怕是真正的一一絕世天才!」
「甚至有可能是那種……萬中無一的「天生靈媒』!」
可是……
他放棄了。
他放棄了那條本該讓他一飛沖天、備受尊崇的捷徑。
僅僅是為了……母親的一句話?
為了那個「糧食是萬物之基」的樸素念頭?
蘇秦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
理由聽起來很完美,很感人,也很符合徐子訓一貫以來的君子作風。
但蘇秦總覺得……似乎有些太「輕」了。
徐家乃是青雲府有名的修仙世家。
一個世家嫡系,母親卻是農婦。這本身就透著一股豪門深宅里的幽暗氣息。
蘇秦想起了徐子訓贈銀時的那句「我已經很久不拿家裡的銀子了」。
若是只為了懷念母親,何至於與家族決裂至此?何至於寧願在那泥潭裡摸爬滾打三年,也不願動用半分家族的助力?「或許…
蘇秦看著徐子訓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心中暗忖:
「這「種地』對他而言,不僅僅是承諾。」
「更是一種……對抗。」
「以此身之鈍拙,對抗家族之安排;以農桑之微末,對抗那縫屍之詭話。」
他在用這種近乎自苦的方式,去證明些什麼,或者……去擺脫些什麼。
但他不說。
那笑容依舊溫潤,仿佛那個沉重的秘密並不存在。
蘇秦在心中輕嘆一聲。
有些傷口,不適合在陽光下暴曬。
有些故事,只適合藏在酒里,或者埋在心裡。
每個人心底都有一片不願示人的荒原,徐子訓既然選擇了用「母親的遺願」來作為對外的解釋,那作為朋友,最好的做法便是信他。
並陪他走下去。
「徐兄。」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斂去了眼底的探究,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
「我倒覺得……
蘇秦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篤定:
「以徐兄之才,之德,之恆心。」
「定會在靈植一脈……發光發熱。」
「甚至……」
蘇秦看著徐子訓,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會走出一條,旁人都不曾走過的路。」
「我相信。」
這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
一個能為了信念壓制天賦、能為了承諾堅守三年的人,他的道心,早已堅如磐石。
這樣的人,或許走得慢,但絕對……走得遠。
徐子訓聞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擡起頭,看著蘇秦那雙清澈且充滿信任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似乎感覺到了蘇秦話語背後那份未盡的深意一「我不問你的過去,但我信你的未來。』這種無聲的理解,讓他緊繃的心弦微微鬆弛了幾分。
「承蒙蘇兄吉言。」
徐子訓沉默了半晌,隨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少了幾分往日的面具感,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
他對著蘇秦拱了拱手,語氣謙遜,卻又透著一股子韌勁:
「不過……」
「蘇兄你也別太得意。」
「雖然我現在慢了一步,只是個趕路人。」
「但……」
徐子訓看著蘇秦,眼中燃起一抹溫和的戰意:
「現在……輪到我追趕蘇兄了。」
「在一級院時,是你追趕我。而到了這二級院……」
「我徐子訓,也絕不會甘心一直看著你的背影。」
蘇秦看著眼前這個終於流露出一絲真性情的徐子訓,心中也是一陣暢快。
這才是那個在饑荒界裡寧願餓死也不搶糧的君子。
這樣的對手,才值得同行。
「好!」
蘇秦輕笑一聲:
「漫漫修仙路,比的不是一時快慢。」
「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既然徐兄有此雅興……」
蘇秦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目光望向那雲霧深處、莊嚴肅穆的百草堂:
「那咱們便……一同前行。」
徐子訓相視一笑,衣袖輕擺。
「請。」
兩人並肩而行,衣袂飄飄。
風起青萍之末,浪成微瀾之間。
清晨的陽光酒在他們的身上,將兩道年輕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百草堂那古樸厚重的石殿,今日顯得格外肅穆。
不同於往日晨課前的竊竊私語與慵懶,今日的殿堂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壓抑與躁動。數百個蒲團早已座無虛席,無論是身著錦衣的世家子,還是布衣荊釵的寒門生,此刻皆是正襟危坐。然而,他們的心思顯然並不在案幾擺放的經卷之上。
那一雙雙眼睛,或是明目張胆,或是餘光顧盼,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在那個逆光的大門口。
像是在等待著某位大人物的降臨,又像是在期待著一場即將揭幕的好戲。
蘇秦與徐子訓並肩跨過門檻時,明顯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氛圍。
那是一種混合了敬畏、好奇、以及些許不安的複雜情緒,在空氣中發酵,粘稠得讓人呼吸都有些滯澀。「蘇秦!蘇秦!這邊!」
角落裡,兩顆圓乎乎的腦袋探了出來,正拚命地揮舞著手臂。
是鄒文和鄒式。
這兩兄弟今日倒是來得極早,特意在後排占了幾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此刻見蘇秦進來,臉上頓時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喜色。蘇秦對著徐子訓微微頷首,隨後兩人便穿過人群,向著角落走去。
沿途,不少學子的目光在蘇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對「天元魁首」的敬意,但很快,這目光便又飄忽回了門口,似乎那裡有著比魁首更吸引人的東西。「怎麼回事?」
蘇秦在蒲團上坐定,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心不在焉的同窗,眉頭微蹙:
「今日這百草堂的氣氛,怎麼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又像是……都在等著誰?」
鄒文和鄒武對視一眼,兩人臉上同時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壞笑。
鄒武湊近了些,用手擋著嘴,像是做賊一樣低聲道:
「師弟,你眼神好,難道就沒發現……咱們這百草堂里,少了尊大佛嗎?」
「少了人?」
蘇秦一怔,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前排那些袖口繡著銀葉的記名弟子大多都在,甚至連幾個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入室弟子也露了面,正閉目養神。但很快,蘇秦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空蕩蕩的蒲團上。
那個位置,緊挨著講,視野極佳,平日裡總是被那個一身紫袍、沒個正形的身影霸占著。「王燁師兄……沒來?」
蘇秦若有所思。
「嘿嘿,看出來了吧?」
鄒武咧嘴一笑,那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王燁師兄素來隨性,這在二級院也不是什麼秘密。」
「他本就是保送三級院的種子,這二級院的課程對他來說,那是雞肋中的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平日裡來上課,那全是看在羅師的面子上,或者是閒極無聊來找樂子的。」
蘇秦點了點頭,這倒是符合他對王燁的印象。
那個總是嘴裡叼著草根、看似吊兒郎當實則深不可測的師兄,確實不是個守規矩的主兒。
「但是……」
蘇秦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今日不同往日。」
「這可是月考前的最後一課,羅教習昨日特意囑咐過,要全員到齊,不得缺席。」
「以王燁師兄對羅教習的敬重,即便他平日裡再怎麼散漫,今日這面子,他應該還是會給的吧?」「嘿,你說對了!」
鄒文在一旁接過話茬,豎起一根大拇指,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來,那是肯定會來的。」
「王燁師兄雖然嘴上花花,但心裡對羅師那是真的敬重,斷然不會在這種大是大非上掉鏈子。」「但你想過沒有…
鄒文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羅教習為何要特意強調「全員到齊』?」
「甚至不惜放下狠話,連閉關的弟子都要給炸出來?」
蘇秦微微一愣,隨即腦海中靈光一閃。
「你是說……
「沒錯!」
鄒文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話,其實就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王燁師兄這人,心善,也傲。」
「他覺得自己既然已經保送了,再去參加這二級院的月考,那是欺負人,是搶占師弟師妹們的資源。」「所以……
鄒文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無奈:
「上個月的月考,王燁師兄是直接棄考了的!」
「他在報名冊上劃了自己的名字,說是要把這前十的機會,讓給咱們百草堂的其他人。」
「讓給……別人?」
蘇秦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這理由聽著冠冕堂皇,甚至有些令人感動。
但細細想來,卻又覺得哪裡不對。
「可是…」
蘇秦沉吟道:
「靈植一脈,並非只有咱們百草堂這一個堂口。」
「除了咱們,還有專修藥理的長青堂,還有那個號稱油水最足的青木堂。」
「這月考排名,是整個靈植一脈通排的。」
「王師兄若是棄考,那豈不是等於把這前列的名次,拱手讓給了其他兩個堂口的人?」
「這對於咱們百草堂的整體聲勢來說……似乎並非好事吧?」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博弈邏輯。
王燃作為百草堂的招牌,他若是不在,百草堂的高端戰力必然受損,在與其他堂口的競爭中便會落入下風。「嘿嘿……師弟,你這話說對了一半!」
鄒武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罄張與自豪。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在蘇秦面前晃了晃:
「你以為咱們百草堂是誰?」
「咱們是羅師的道場!是這靈植一脈的正統!」
「哪怕王燁師兄不上場……」
鄒武的下巴微微揚起,語氣傲然:
「整個靈植一脈,月考的前十席位,我們百草堂一一依舊獨占五席!」
「半壁江山!」
「這就是咱們百草堂的底蘊!」
蘇秦瞳孔微縮。
五席…
這可是三個堂口共同競爭的結果。
若是百草堂一家就占了一半,那剩下兩個堂口加起來,也不過是和百草堂平分秋色罷了。
「羅師的眼光雖然高,收徒極嚴,導致咱們百草堂的人數可能不如青木堂那麼多。」
鄒文在一旁補充道,語氣冷靜而客觀:
「但咱們的成材率,那是高得嚇人!」
「師弟,這些天你在二級院行走,「百草七子』的名號,你應該都聽過了吧?」
蘇秦點了點頭。
那是百草堂最頂尖的七位入室弟子,每一個都是通脈九層大圓滿的強者。
「哪怕是青木堂的馮教習,和長青堂的彭教習,他們門下的最強者……」
鄒文指了指前排那幾個氣息深沉的背影:
「在咱們這「百草七子』面前,也不過是中上水平罷了!」
「能穩壓他們一頭的,不止是王燁師兄!」
「還有那位…
鄒文的目光投向最前排,那個角落裡,坐著一個身穿麻衣、正閉目打坐的青年。
那青年身形消瘦,貌不驚人,但周身卻縈繞著一股如同枯木般的死寂氣息,讓人看上一眼便覺心中發寒。「尚楓師兄!」
「他是羅師的二弟子,雖然名聲不顯,但一身修為早已修至化境,離那三級院只有半步之遙。」「基本上……」
鄒文總結道:
「往屆月考,第一第二都是咱們百草堂包圓了。」
「王燁師兄在時,他是第一,尚楓師兄第二。」
「王燁師兄不在,尚楓師兄便是第一。」
「至於第三名往後……那才是青木堂和長青堂那些人爭得頭破血流的位置。」
聽著這番話,蘇秦陷入了微微的沉默。
他雖然早就知道羅姬厲害,也知道百草堂是靈植一脈的核心。
但他沒想到,這差距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這就是所謂的「斷層式領先」嗎?
「可是…
蘇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心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深了幾分:
「這有些……不合常理。」
他擡起頭,看著鄒家兄弟,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據我所知,羅教習的選人標準,向來是極其岢刻的。」
「他看重的不是天賦,而是心性,是那種願意紮根泥土、心懷蒼生的「同路人』。」
「按照常理來說,這種選拔方式,雖然能篩選出心性極佳的弟子,但往往會錯失那些天賦異嘉、卻心性未定的天才。」「馮教習的青木堂,給資源,給特權,來者不拒,理應能網羅更多的天才才是。」
「為何…」
蘇秦指了指這滿堂的精英:
「為何在這高端戰力的比拚上,反而是咱們百草堂,壓了那資源更足的青木堂一頭?」
「這不符合常理。」
若是單純比拚資源堆砌,百草堂這個「清水衙門」,怎麼可能拚得過財大氣粗的青木堂?
鄒文和鄒武互相對視一眼。
兩人的眼中,並未出現被問住的尷尬,反而同時浮現出了一抹詫異。
那是一種「你身為天元,怎麼連這個都看不透」的詫異。
鄒文輕嘆了一口氣,看著蘇秦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他放下手中的筆,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蘇秦…
「你身為這一屆的「天元魁首』,又是拒絕了馮教習、夏教習那般豐厚的條件,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咱們百草堂。」「這個原因……
鄒文直視著蘇秦的雙眼:
「難道你心裡,不是很清楚嗎?」
面對著鄒文的反問,蘇秦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坦然地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誠懇:
「我不清楚。」
「我選擇百草堂,並非是因為算計了什麼得失。」
「我只是覺得……
蘇秦回想起那日王燁的話,回想起羅姬那幅《孤城洪水圖》,回想起「術歸於民」的理念。「羅教習的道,適合我。」
「僅此而已。」
「便入了百草堂。」
這番話,說得平平淡淡,沒有絲毫的豪言壯語。
但落入鄒家兄弟的耳中,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得兩人心頭一震。
鄒文和鄒武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撼。
他們沒想到……
以蘇秦這般驚才絕艷的天賦,以他那在考核中展現出的縝密心思。
他進百草堂的理由,竟然會是如此的……
樸實無華。
甚至可以說是一一純粹。
僅僅是因為「道適合」,便放棄了唾手可得的資源,放棄了被捧在手心裡的特權,來到了這個以嚴岢著稱的地方。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性?
鄒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望向蘇秦的目光中,那一絲原本因為他是「天元」而產生的距離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
「師弟……你這性子,確實合該是我們百草堂的人。」
鄒文感嘆了一句,隨後正色道: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
「甚至可以說,簡單得有些殘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高之上那個空蕩蕩的講:
「因為羅師……」
「他是這三位教習中,最強的!」
「最強?」蘇秦眉梢一挑。
「對,最強!」
鄒文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狂熱的崇拜:
「這麼說吧…
「馮教習和彭教習,雖然也在這一行浸淫多年。」
「但他們的上限,也就是在二級院任職了。」
「他們是「能』在二級院教書。」
「而羅師…」
鄒文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是一「主動』來二級院任職的!」
「若是他願意…
「憑他在靈植一脈上的造詣,憑他對神權因果的領悟,他甚至可以去三級院當教習!」
「甚至去京師的司農監本部,做一個實權的大員!」
「這是境界上的碾壓,是維度的不同!」
鄒文看著蘇秦,繼續說道:
「而且…」
「羅師雖然古板,雖然嚴岢,但他最在乎兩個字一一公平。」
「對於那些稍次一等、想要走捷徑、想要優待的天才而言,他們會去馮教習那兒,因為那裡有現成的資源,有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好處。」「但是!」
「對於那些真正有志於三級院,有志於在那條通天大道上走到極致的頂級天才來說……」
「有什麼,比「公平』更重要?」
「有什麼,比一位能夠指點你觸碰「神權』邊緣的老師更重要?」
「羅師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資源。」
「他握著的,是一一【道統】!」
「他擁有著二級院最頂級的靈植一脈傳承,擁有著對「道』最深刻的理解。」
「在這裡,只要你肯學,只要你肯拚,你就能得到最公正的評價,得到最核心的指點。」
「這,就是為什麼百草堂能長盛不衰的原因。」
「因為真正的強者,從來都不屑於去走捷徑。」
「他們只會選擇一一最強的那條路!」
聽著鄒文這番振聾發聵的分析,蘇秦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早就知道,羅姬相比於其他教習,那過分年輕的臉龐下,必定隱藏著不同尋常的底蘊。
他也曾猜測過,能創出《萬願穗》這等奇術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但他沒想到……
羅姬的本事,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三級院教習的實力……卻甘願墊伏在二級院……」
蘇秦心中暗忖。
在沉默片刻後,蘇秦也想通了。
也是。
畢竟羅姬是能參考「淫祀」這種旁門左道,去蕪存菁,硬生生創出《萬願穗》這種直指神權核心的靈植之法的人。學法容易,教法也容易。
但一創法難!
那是開宗立派的宗師氣象!
「原來如此……
蘇秦點了點頭,眼中的迷霧散去,變得更加清明:
「我明白了。」
「看來我們百草堂,才是真正的龍潭啊.」
他收回思緒,目光再次投向那人頭攢動的大門,忽然問道:
「所以……
「這些人眼巴巴地望著門口,其實是在等王燁師兄?」
「想看看這位百草堂的「大師兄』,今日到底會不會來?」
既然王燁是百草堂的定海神針,是這一脈的臉面,那眾人的期待倒也合情合理。
然而。
聽到這話,鄒武卻是搖了搖頭。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說是一一神經兮兮。
他湊到蘇奏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不可名狀的存在:
「師弟,你只猜對了一半。」
「王燁師兄雖然性格乖戾,平常不著調了一些,但既然羅教習開了金口,下了死命令,他肯定會來的,這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家雖然敬重他,但也不至於為了看他一眼,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我們啊…
鄒武頓了頓,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光芒變得異常熾熱:
「是在等一一另一位師兄!」
「另一位師兄?」
蘇秦眉頭微蹙,眼中浮現了一絲好奇。
在這百草堂,除了王燁和那個尚楓,還有誰能有這麼大的面子,讓全堂數百名心高氣傲的學子如此翹首以盼?鄒武微微頷首,神色變得肅穆了幾分。
「是啊。」
「一位……真正的隱修。」
鄒武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那晚的餘韻:
「就在六天前的深夜,藏經閣內。」
「那位師兄於書堆中悟道,引動陣法三鳴。」
「硬生生將那門晦澀難懂的八品殺伐術一一《草木皆兵》,從無到有,推演至了四級點化之境。」說到這,鄒武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感慨:
「四級點化……那是多少人窮極數年也未必能摸到的門檻。」
「如今院裡私下都在傳,說這位師兄定是我靈植一脈雪藏多年的底蘊,是厚積薄發的真修。」「大家都有心氣,都想見見這位高人,看看究竟是何等風采,能否在這百草堂……一睹真容。」蘇秦聞言,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看著鄒武那滿含期許的眼神,又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那些翹首以盼、目光緊鎖大門的同窗。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荒謬卻又無奈的錯位感。
這漫堂學子苦苦等候的「隱世高人」……
竟是我自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