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秦老爺!您是蘇家村的天!(求月票)
青光散去,空間的扭曲感剛剛平復,一股混雜著泥土腥氣與草木清香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蘇秦雙腳踏實,目光所及,正是蘇家村村口的石牌坊下。
此時正值午後,日頭雖不如正午那般毒辣,卻也將地里的濕氣蒸騰起來,在田壟間形成一層極淡的薄得益於那道「風調雨順」的敕令,原本龜裂的土地此刻呈現出一種飽滿的深褐色,路邊的野草瘋長,綠意盎然,與半月前的蕭瑟景象判若兩地。
蘇秦整理了一下衣擺,雖然他在二級院已是風雲人物,但回到這就鄉土之地,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反而顯得最為合襯。
他沿著黃土路向村內走去。
路旁的溝渠里,流水潺潺,不再是之前的死水微瀾。
幾隻鴨子在水裡撲騰,發出嘎嘎的叫聲,給這就靜謐的午後平添了幾分生機。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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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沉悶的鋤地聲從不遠處的田埂上傳來。
蘇秦側目望去,只見一個赤著上身、皮膚黝黑的漢子正揮舞著鋤頭,正在給地里的莊稼鬆土。那漢子一身腱子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汗水順著脊背滑落,正是二牛。
似是察覺到了腳步聲,二牛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亂抹了一把臉。當他的目光觸及到站在路邊的蘇秦時,整個人猛地一僵,手中的鋤頭差點沒握住。
「秦……秦老爺?!」
二牛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驚喜,又夾雜著幾分下意識的慌亂。
他連忙扔下鋤頭,兩隻手在褲腿上用力蹭了蹭,想要擦去滿手的泥垢,卻又覺得怎麼也擦不乾淨。他快步走到路邊,卻在距離蘇秦三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腳步,身子微微佝僂著,頭也低了下去,不敢直視蘇秦的眼睛。
「秦老爺,您……您回來了?」
蘇秦看著二牛這副侷促的模樣,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漣漪。
在他的記憶里,二牛哥是個爽朗甚至有些粗線條的漢子。
小時候,正是二牛帶著他在後山的草窩裡掏鳥蛋,在河溝里摸泥鰍。
那時候的二牛,笑聲大得能震落樹上的葉子,何曾有過這般謹小慎微的姿態?
「二牛叔。」
蘇秦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帶著舊時的親近:
「這兒沒外人,不必如此生分。
我只是去二級院讀了個書,又不是變了個人。
咱們還是像以前一樣,你叫我秦娃子便是。
這「秦老爺』三個字,聽著實在生硬,也折煞我了。」
聽到這話,二牛擡起頭,那雙憨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感動,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固執的堅持。他看著蘇秦,看著這個雖然依舊穿著舊衣、笑容溫和,卻已然與這片黃土地有了雲泥之別的少年,緩緩搖了搖頭。
「使不得。」
二牛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死理兒:
「秦老爺,這稱呼不是按年紀算的,是按恩情,按本事算的。」
他指了指腳下這片鬱鬱蔥蔥的田野,又指了指遠處那些正在修繕房屋的村民,語氣變得格外鄭重:「若是沒有您,這地里的莊稼早就絕收了。
若是沒有您考上的「天元』,得的那道敕令,咱們蘇家村,甚至整個青河鄉,這會兒怕是還被稅吏逼得發愁,哪還有現在的活路?」
二牛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他認死理。
「俺娘說了,您是咱們全村的恩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以前叫您娃子,那是咱們不懂事,也是那是您還沒顯聖。
現在您本事大了,救了大家的命,咱們要是再沒大沒小,那是要遭天譴的。」
二牛看著蘇秦,眼神堅定:
「您對蘇家村的貢獻,擔得起這句老爺。
俺若是改了口,俺心裡頭不踏實,回去也得被俺娘罵死。」
蘇秦看著二牛那雙寫滿執拗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勸。
他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的問題。
這是一種底層百姓對於「活命之恩」最樸素、也最沉重的報答方式。
在他們眼裡,尊卑有序,恩義有別。
若是打破了這個界限,他們反而會感到惶恐不安。
「罷了。」
蘇秦在心中輕嘆一聲,點了點頭:
「既然二牛叔堅持,那便隨你吧。
地里的活兒重,歇息的時候多喝點水,別累壞了身子。」
「哎!哎!曉得了!」
二牛見蘇秦不再勉強,臉上頓時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連連點頭,目送著蘇秦向村內走去。
直到蘇秦的背影轉過拐角,他才重新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握緊鋤頭,幹勁十足地揮舞起來。越往村里走,蘇秦越能感受到那種氛圍的變化。
路過的村民,無論是正在洗衣的婦人,還是在樹下納涼的老人,見到蘇秦的第一反應,不再是以前那種隨意的招呼。
而是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恭敬地站到路邊,垂手行禮,口稱「秦老爺」。
那種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尊崇,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蘇秦與這充滿煙火氣的村莊隔開了一層微妙的距離行至曬穀場旁,蘇秦看到了正在指揮長工們修整穀倉的李庚。
李庚穿著一身乾淨的短打,手裡拿著菸袋鍋子,雖然沒點火,但那指點江山的架勢,倒也頗有幾分管事的威嚴。
見到蘇秦走來,李庚眼睛一亮,連忙將菸袋鍋子往腰間一別,快步迎了上來。
「秦老爺?您回來了!」
李庚的臉上堆滿了驚喜,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慈祥,但更多的,卻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恭謹。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彎腰去幫蘇秦拍打衣擺上的塵土,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演練了無數遍。蘇秦連忙伸手托住了李庚的手臂,沒讓他彎下去。
「庚子叔。」
蘇秦看著這位在蘇家操勞了半輩子、對自己視如己出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
「二牛叔那麼叫也就罷了,他是個直性子。
可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小時候尿床的褥子還是您給洗的。
您雖是外姓,雖是長工,但在蘇家,在我心裡,您和我親叔無異。」
蘇秦的聲音誠懇,言辭切切:
「這「秦老爺』三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我還能受著,但從您嘴裡說出來……
我這心裡頭,實在是過意不去。
什麼時候,這「娃子』翻了天,敢在自家叔伯面前稱「老爺』了?」
他不希望這冰冷的身份,將這點溫情也給凍結了。
然而,李庚聽著蘇秦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臉上的笑容雖然柔和,但眼底的那份堅持卻絲毫未減。他反手握住蘇秦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小時候哄他睡覺時那樣,但語氣卻變得異常鄭重。「秦老爺,話不是這麼說的。」
李庚嘆了口氣,目光在蘇秦那張年輕卻已顯露威嚴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緩緩說道:
「其實啊,我以前都想過了,你總歸是要當老爺的。
只是我以前想的,是你繼了海老爺的位,當個富農,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日子。
海老爺仁厚,您也心善,對我都不差。
我在蘇家村過得舒坦,和有著自己的地沒什麼區別。
我以前就在想,什麼時候改口……
或許是你行了冠禮,娶了妻,生了子,成了家裡的頂樑柱,那時候我再叫一聲老爺,也是順理成章。」說到這,李庚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那片生機勃勃的田野,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驕傲:「卻沒曾想……這一天比我想的,來的還要快,還要大。」
「托您的福,不僅僅是咱們蘇家村,整個青河鄉,都免了三個月的稅。
這事兒在十里八鄉都傳遍了。
如今咱們蘇家村的人走出去,那是真的有面子。
去鎮上趕集,去隔壁村借東西,只要說是蘇家村的,人家都得高看一眼,客客氣氣地遞煙遞茶。」李庚收回目光,看著蘇秦,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洞明世事的通透:
「鄉內其他村的人,都知道蘇家村出了個秦老爺,是文曲星下凡,是有望修成仙官的大人物。這不僅僅是您的面子,也是咱們全村人的臉面。」
「若是我們這些自家人,還在一口一個「娃子』地叫著,沒大沒小……
那傳出去,外人不會說您親民,只會笑話咱們蘇家村沒規矩,不知禮數,連自家的貴人都不知道敬著。」
「這尊卑有序,才能長久。」
「您現在是全村的主心骨,是咱們的「天』。
這天,就得在上面掛著,讓人敬著,這地才穩當。」
李庚的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
這是幾千年宗族社會沉澱下來的生存智慧,也是這片土地上最樸素的政治哲學。
蘇秦沉默了。
他看著李庚那張寫滿風霜卻又異常堅定的臉,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的改變。
這是一種秩序的重塑。
曾經,他是大家口中的秦娃子,是被嗬護的幼苗。
而現在,他成為了大家口中的秦老爺,成了那棵需要為全村遮風擋雨的大樹。
樹大了,就得有樹的樣子,就得有讓人敬畏的高度。
這是責任,也是代價。
「我明白了。」
蘇秦輕聲說道,語氣中少了幾分少年的稚氣,多了幾分家主的沉穩:
「既然庚子叔這麼說,那便依著規矩來吧。」
李庚見蘇秦應下,臉上頓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看著自家雛鷹終於展翅高飛後的滿足。「我父親呢?我找他有事。」
蘇秦沒再糾結稱呼,轉而問起了正事。
他這次回來,帶著一百五十畝青玉稻的種子,這可是關係到蘇家村未來的大計,必須得跟父親商量。李庚咧嘴一笑,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海老爺在祠堂呢,跟三叔公他們商量秋收祭祖的事兒。」
蘇秦點了點頭,辭別了李庚,沿著那條熟悉的青石小徑,向著村子中央走去。
越往裡走,人聲便越少。那些修繕房屋的敲打聲、孩童的嬉鬧聲,似乎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過濾在了外面。
小徑盡頭,那座古老的祠堂靜靜地佇立在幾株合抱粗的老柏樹蔭下。
黑磚黛瓦,牆皮上爬滿了歲月留下的斑駁苔蘚,屋檐角的獸首殘破了半邊,卻依舊瞪著眼,守望著這個家族的興衰。
它並不宏偉,甚至顯出幾分破敗,但在這午後的陽光下,卻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的肅穆。
這是蘇家立規矩、安魂魄的地方,也是整個村子最硬的那塊骨頭。
蘇秦走到近前,腳步放輕。
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股幽暗的光。
祠堂的門檻很高,那是為了擋住外面的晦氣,也是為了讓進來的人不得不低一低頭,存幾分敬畏。蘇秦邁過門檻,外頭的喧囂聲便像是被刀切斷了一般,瞬間遠去。
屋內光線有些昏暗,只有供桌上那對兒手腕粗的紅燭燃著,燭火靜謐地跳動,照亮了那一排排肅穆的木製牌位。
空氣中瀰漫著常年不斷的檀香氣,混合著陳舊木料特有的味道,沉悶,卻讓人心安。
蘇海和三叔公,早已等候在此。
見蘇秦進來,兩人的目光同時投了過來。
那目光里沒有了在外頭面對「秦老爺」時的那種拘謹與恭敬,也沒有了面對「天元魁首」時的那種誠惶誠恐。
在這列祖列宗的注視下,在這封閉而私密的血脈空間裡,那些因為身份地位而築起的高牆,悄然消融。「秦娃子,來了。」
三叔公坐在太師椅上,手裡也沒拿那根斷了的菸袋桿,雙手搭在膝蓋上。
身子似乎比前幾日更佝僂了些,但臉上的褶子裡卻藏著掩不住的舒展。
「來了就好,秦娃子。」
蘇海站在供桌旁,手裡正理著幾把線香。
他看了兒子一眼,嘴角動了動,那個在外人面前即使泰山崩於前也要強撐著不倒的漢子。
此刻肩膀微微松垮了下來,顯出幾分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會流露的疲態與柔軟。
這一聲「秦娃子」,叫得極輕。
不似兒時的寵溺,也不似求學時的嚴厲。
它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像是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里,終於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蘇秦心中微動,走上前去,並未多言,只是靜靜地站在了父親身側。
「先祭祖吧。」
蘇海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將手中的線香分作三份,先遞給了三叔公一份,又遞給了蘇秦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他沒有急著點火,而是擡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那是蘇家村幾百年來的根,是一代代人在這片貧瘠土地上掙扎求存的見證。
「列祖列宗在上。」
蘇海就著燭火點燃了香,雙手舉過頭頂,膝蓋彎曲,重重地跪在了蒲團上。
煙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被風霜雕刻過的臉龐。
「蘇家第十二代孫,蘇海,給老祖宗們報喜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著只有他們父子之間才懂的悄悄話:
「家裡遭了災,大旱,蟲禍,差點就過不去這個坎兒了。
孫兒沒本事,守不住這份家業,差點就要去借那吃人的印子錢,差點就要賣了祖宗留下的地。」說到這,蘇海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是後怕,也是愧疚。
但很快,他的背脊又挺直了。
「但好在……蘇家出了個秦娃子。」
「他爭氣啊。」
「他不僅保住了地,還拿了天元魁首,成了官家的生員,給咱們全鄉都免了稅。」
蘇海擡起頭,看著那些漆黑的牌位,眼眶微紅,卻笑得格外坦然:
「爹,爺爺……你們在天有靈,看看吧。」
「以前總擔心這孩子心氣太高,容易折了。
現在看來,是我這當爹的眼界淺了。」
「他比我強,比咱們蘇家這幾輩子人都強。」
蘇海將香插入香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以後……這個家,這根頂樑柱,就是他了。」
「我這把老骨頭,能退下來,給他在後面看個門,掃個院子,就知足了。」
這番話,說得平淡,沒有激昂的語調,卻透著一股子徹底的釋懷。
那個咬著牙撐了半輩子的男人,在這一刻,終於在祖宗面前,卸下了那副名為「家主」的沉重鎧甲。他累了。
但也終於可以放心地累了。
蘇秦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父親那略顯斑白的後腦勺,看著那件青綢馬褂後背上微微泅出的汗漬。
並沒有什麼大悲大喜,只有一種名為「責任」的東西,順著那裊裊青煙,無聲無息地從父親的肩頭,轉移到了他的肩上。
沉甸甸的,卻並不壓人。
「三叔,該您了。」
蘇海站起身,退到一旁,去攙扶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三叔公擺了擺手,拒絕了攙扶。
他撐著膝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老人的腿腳已經很不靈便了,每邁一步都要停頓片刻,但他走得很認真,很執拗。
他走到蒲團前,那個下跪的動作顯得異常艱難,像是枯朽的老樹在彎折。
但他還是跪了下去。
跪得端正,跪得虔誠。
「老祖宗……」
三叔公的聲音很微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手裡捏著那三炷香,手抖得厲害,香灰撲簌簌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個紅點,他卻渾然不覺。「我是三才啊……」
老人絮叨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孩童般純粹的光芒: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同輩的兄弟都走光了,就剩我一個老不死的還在熬著。」
「這幾年,我這心裡頭慌啊。」
「世道亂,災荒多。
我怕咱們蘇家村,哪天就像那被風吹散的沙子一樣,沒了。」
「我一直攢錢,摳摳搜搜地攢了一輩子,就想買塊好石頭,給咱們村立個碑。」
「我想著,把大家的名字都刻上去,把咱們這一支的來歷都刻上去。
哪怕以後村子散了,人沒了,好歹有個石頭在,證明咱們來過,活過。」
三叔公說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了往日的精明與算計,只有一種心愿得償後的滿足與安詳。
「可是現在……不用了。」
「那塊石頭,我讓海娃子給秦娃子換了前程。」
「換得值啊!真值!」
老人擡起頭,目光並未看向牌位,而是微微側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蘇秦身上。
那眼神,慈祥得讓人心碎。
「石頭是死的,風吹雨打,幾百年也就爛了。」
「但人是活的。」
「秦娃子立住了,咱們蘇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他就是最好的碑。」
「只要他在,哪怕咱們這幫老骨頭都埋進黃土裡了,蘇家村也不會散,咱們的根……就不會斷。」三叔公將香插入爐中,緩緩伏下身子,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
「爹,娘………
你們在那邊等著我。」
「我這身子骨我知道,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了。」
「到時候下去了,見了你們,我也能挺直了腰杆說一……」
「我蘇三才這輩子,守著這個村,守著這個家……」
「不孬。」
老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在微微聳動。
蘇秦站在陰影里,雙手垂在身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沒有哭。
但他覺得胸膛里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燒得他眼眶發熱,燒得他血脈噴張。
這就是他的族人。
這就是他的根。
他們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偉力,也沒有什麼高深莫測的智慧。
他們只有最樸素的生存本能,和最原始的血脈溫情。
他們用一輩子的隱忍、犧牲、守望,去澆灌他這一顆種子。
不求他開花結果後能回報多少果實,只求他能長成參天大樹,替他們擋一擋這世間的風雨。這種期望,比山還重。
但也比山還要穩。
待到三叔公顫巍巍地起身,蘇海想要去扶,老人卻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能行。
他坐回了太師椅上,雖然疲憊,但精氣神卻像是迴光返照般好了許多。
「秦娃子,該你了。」
老人看著蘇秦,目光溫和。
蘇秦點了點頭。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撫平了青衫上的每一道褶皺。
然後,他邁步上前。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極實,那是通脈四層修士特有的沉穩,也是一個家族繼承人該有的氣度。
他從供桌上取過三炷香,就著紅燭點燃。
青煙繚繞間,蘇秦看著那些黑沉沉的牌位。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些牌位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聯繫。
那不是迷信。
那是一種名為「傳承」的契約。
蘇秦跪了下來。
膝蓋觸碰到蒲團的那一刻,他心中的雜念盡消。
他沒有像父親那樣祈求保佑,也沒有像三叔公那樣絮叨過往。
他在心中,默默地對自己,也對這滿堂的神靈,立下了一個誓言。
「蘇家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孫蘇秦,今日在此立誓。」
「我蘇秦,既然承了這份血脈,受了這份供養,便擔得起這份因果。」
「從今往後,無論我走到哪裡,無論我站得多高……」
「哪怕是有朝一日,我真的位列仙班,執掌神權,甚至超脫這方天地。」
「我亦不會忘了我從何處來,不會忘了我是誰的兒子,是誰的族人。」
蘇秦將手中的香高舉過頭頂,神色肅穆:
「這片土地,生我養我。」
「這些鄉鄰,護我信我。」
「我必以此身所學,護佑這方水土,庇護這方生靈。」
「我要讓這蘇家村……」
蘇秦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金色的流光,那是【萬願穗】在識海中震盪的餘波,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具象化「不再是這窮鄉僻壤里一個不起眼的泥腿子村落。」
「我要讓這祠堂……」
「受萬人敬仰,享千秋香火!」
「不僅是蘇家村的後人來拜,我要讓這十里八鄉,甚至是一縣、一府之人,提起蘇家村,都要豎起大拇指,都要心存敬畏!」
「此誓……」
「天地共鑒!」
蘇秦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
這不僅是給祖宗的交代,更是給自己道心的加冕。
隨著這一拜。
識海之中,那株金色的稻穗劇烈搖曳,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宏願。
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純願力,從虛空中生出,融入了蘇秦的神魂。
那是他自己的願力。
也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一
信念。
蘇秦緩緩起身,將香插入爐中。
煙氣筆直而上,凝而不散,仿佛直通天際。
他轉過身,看著父親和三叔公。
那兩位老人並未聽到他心中的誓言,但看著此刻氣度儼然、宛如脫胎換骨般的蘇秦,他們的眼中,都滿是欣慰與安心。
「禮成。」
蘇海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嗯,禮成。」
蘇秦點了點頭。
他走到桌邊,將那袋一直貼身存放的【青玉稻】種子,輕輕放在了桌上。
那袋子不大,卻沉甸甸的。
「爹,三叔公。」
蘇秦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卻多了一份從容的安排:
「祭完了祖,咱們也該談談以後的日子了。」
「這,是我從二級院帶回來的……」
「第一份家底。」
蘇秦解開那隻並不起眼的布袋口,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間溢了出來,這香氣不似花草般馥郁,卻透著一股子糧食特有的醇厚,讓人聞之便口舌生津。
三叔公湊近了些,渾濁的老眼眯成一條縫,盯著袋中那晶瑩如玉、隱隱泛著青光的稻穀,枯瘦的手指有些發顫地伸進去,撚起幾粒。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老人是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是不是良種,上手一摸,心裡便有了數。
這穀粒飽滿堅實,指甲掐上去競有些硬度,內里蘊含的氣機雖微弱,卻綿長不絕。
「這叫青玉稻。」
蘇秦的聲音平穩,在這安靜的祠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算不得入了品的靈植,但在凡俗之中,已是頂尖。
常食此米,能強筋壯骨,卻病延年。
對於正在長身體的孩童,或是氣血衰敗的老人,最是有益。」
蘇海在一旁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雖不懂修行,但他懂糧食,更懂這東西對莊稼人的意義。
「這一袋,是一百五十畝地的種。」
蘇秦看著父親和三叔公,輕聲道:
「我在道院裡用度大,手頭的現銀買了這些,也就見了底。
咱家的地,我記得是一百三十畝。
剩下的二十畝種子……」
蘇秦將布袋往三叔公面前推了推:
「三叔公,您拿去。」
三叔公一愣,手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回來,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這可是仙家寶貝,太貴重了!
我家那幾畝薄田,哪配種這個?」
「您拿著。」
蘇秦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我不在的日子,家裡多虧您照拂。
您是族裡的長輩,這頭一份福氣,您不接,旁人不敢接。」
三叔公看著蘇秦那雙清澈的眼睛,喉嚨動了動,終究沒再推辭。
他鄭重地將那幾捧種子捧在手心,像是捧著蘇家村的未來。
「那……剩下的呢?」
蘇海此時開口了,他是個精明人,心裡有本帳:
「咱們蘇家村,統共四百四十多畝水田。
若是只種咱家和三叔公的,剩下的兩百九十畝怎麼辦?」
蘇秦沉默了片刻。
他手裡的錢確實不夠了。
雖然有【錦囊妙計】預留的那八十兩,但那是保命的底牌,不可輕動。
「剩下的………」
蘇秦目光透過門縫,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得看鄉親們自己的意思。」
「這種子不便宜,一兩銀子十畝地。
比起凡俗稻種,貴了何止十倍。」
「若是他們信我,想種,便自己出錢來買。
若是捨不得這本錢,或是信不過這新種,那便依舊種他們的凡稻,我不強求。」
這是一道坎。
也是蘇秦給村里人的一道選擇題。
雖然他有心拉全村一把,但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只有自己付出了代價,才會懂得珍惜,才會在日後遇到困難時,咬牙堅持下去。
「一兩銀子十畝……」
三叔公吧嗒了一口並不存在的旱菸,眉頭皺成了川字,顯得有些憂心v忡忡:
「錢倒是小事。
剛才大傢伙兒為了給你湊束修,各家各戶連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只要你秦老爺一句話,讓他們出錢買種,沒人會含糊。
哪怕是去借,他們也會把錢送到你面前。」
老人擡起頭,看著蘇秦,眼中透著一絲莊稼人特有的顧慮與遲疑:
「只是……秦娃子,有個事兒,你可能常年不在家,忽略了。」
「您說。」
蘇秦道。
「時節不對啊。」
三叔公指了指外面的天:
「現在是什麼時候?雖然剛過了大旱,但地里的莊稼好歹是救活了。
眼瞅著再有一個多月,就是秋收了。
那地里的麥子雖然長得不好,癟了點,但好歹也是糧食,是口糧啊。」
「你要大家現在改種這青玉稻……」
「那就得把地里現在的莊稼,全給鏟了!」
老人的聲音有些發緊:
「這可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鏟了舊的,新的還得從頭長。
那種子撒下去,發芽、抽穗、灌漿……少說也得三個月。
這中間的幾個月,全村幾百張嘴吃什麼?」
「若是冬天來了,新糧還沒下來……那是要餓死人的。」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對於農民來說,地里的莊稼就是命。
鏟青苗,那是敗家子才幹的事,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蘇海聞言,也是面露難色。
他看向兒子,欲言又止。
他信兒子,但他也知道地里的規矩。
這違背農時的做法,風險實在太大了。
面對兩位老人的擔憂,蘇秦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坐在那裡,青衫整潔,氣度沉穩。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沒有解釋什麼叫八品靈植術,也沒有解釋什麼叫【豐登】神通。
有些事,說出來太過驚世駭俗,反倒讓人心裡沒底。
唯有結果,才是最有力的證明。
「這個,不用擔心。」
蘇秦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明天會出太陽」一樣自然:
「只要種子下地……」
「收成,就在眼前。」
三叔公和蘇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茫然。
就在眼前?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這仙家稻種,長得比野草還快不成?
但出於對蘇秦那「天元魁首」身份的絕對信任,兩人終究沒有再追問下去。
「既然如此………」
蘇海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那一身地主老爺的氣勢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拍了拍桌子,沉聲道:
「那就不用咱們在這兒瞎琢磨了。」
「敲鐘!」
「開全族大會!」
蘇海看向蘇秦,眼中滿是鼓勵與期許:
「這是大事,關係到全村人的飯碗。」
「這主意,得讓他們自己拿。但這路……得你領著他們走。」
蘇秦點了點頭,緩緩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門外走去。
夜風捲動著火把的焰心,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祠堂前的空地上,幾百號人擠在一起,卻並不顯得嘈雜。
那一雙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股子近乎盲目的熱切與信賴。
當蘇秦將那青玉稻的種種妙處,以及改種所需的成本一一攤開來說時,場面並未如預想般陷入關於金錢的糾結。
「一兩銀子十畝地……」
人群中,蘇鐵牛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眉頭都沒皺一下,嗓門卻是不小:
「秦老爺,這帳咱們不會算,但咱們信您。
您說這東西好,那肯定就是好東西。
這青玉稻既然能強身健體,那是給咱們子孫後代積福的寶貝,別說一兩銀子,就是十兩,咱們也得種!」
「對!鐵牛哥說得在理!」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接過了話茬,他是村裡的篾匠,平日裡最是摳門,但這會兒卻把胸脯拍得震天響:「秦老爺是為了咱們好,這還看不出來嗎?
免了咱們的稅,又給咱們找這等仙家良種。
咱們要是還為了這點種子錢磨磨唧唧,那還是人嗎?」
「可是……」
角落裡,有個婦人小聲囁嚅朵一句:
「家裡……真牧現錢朵啊。
前陣子買水,後來湊災錢……缸底都刮乾淨朵。」
這話一出,周圍稍微靜朵靜。
確實,心意是有世,但窮也是真出。
「怕個鳥!」
二牛猛地從人群里擠出來,他剛喝了不少酒,臉上羞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牧錢就去借!去鎮上,去隔壁村!
咱們現在是有「風調雨順』敕令罩著世地界,是有秦老爺坐鎮出村子!
咱們去借錢,那是給別人面子!誰敢不借?
實在不十,我把家裡那兩頭豬先抵出去,總之,這青玉稻世種,必須買!
一畝都不能少!」
「對!我也去借!!」
「大不朵把那幾隻使蛋雞賣朵!」
「我那還有對銀耳環…」
聲音此起彼伏,牧有抱怨,沒有質疑。
這就是宗族,這就是鄉土。
當他們認定朵一個領頭人,當他們看見朵那個能帶他們走出泥潭世希望時..
這群平日裡為朵幾文錢能爭得面紅耳赤的泥腿子,能爆發出一種讓人心驚的決絕與團結。
蘇秦站在階上,看著這一張張漲羞世臉,聽著那一聲聲要砸蘭賣鐵世支持,心中那股暖流愈發滾燙。他擡起手,輕輕虛按朵一使。
並不大世動作,卻讓喧鬧世人群瞬間安靜了使來。
「鄉親們。」
蘇秦世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定人心神世半穩:
「大家廿心意,我都明白了。」
「但是;…」
他話鋒一轉,播光掃過那些滿面風霜世臉龐:
「借錢,倒是不必了。」
「賣雞賣豬,更是不必。」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二牛有些發懵,撓了撓頭:
「秦老爺,不借錢……那種子錢咋辦?
這可不是小數播啊,總不能讓您再替咱們大吧?」
蘇秦笑朵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並牧有看向眾人,而是將播光投向朵祠堂外,那一望無際出、在這個季節本該是一片青黃不接世田野。
「錢,就在地里。」
蘇秦輕聲說道。
「地里?」
三叔公拄著拐杖,有些茫然地順著蘇秦世播光望去:
「秦娃子,地里現在長世都是半熟的麥子和雜糧。
雖然救活朵,但要是想換成錢,起碼還得等上一個多月爾熟啊。
而且………
若是現在要種青玉稻,就得鏟朵這些青苗。
這一鏟,可就什麼都牧朵,哪來世錢?」
這是個死結。
要種新糧,就得毀舊糧。毀了舊糧,就沒飯吃,牧錢買種。
這就是農民世困境,也是他們始終無法翻身廿枷鎖。
蘇秦負手而立,衣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片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世田野,看著那些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尚顯稚嫩出莊稼。「誰居……要等一個月?」
蘇秦世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世律動,在這寂靜世夜空使,清晰地鑽入朵每一個人世耳中。「誰說……要鏟朵青苗?」
他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向天,五指微張。
識海深處。
那枚一直懸浮在【萬民念】敕名之使世金色詞條一一【豐登】。
在這一刻,仿佛感應到朵主人世意志,京然間爆發出璀璨奪播廿光芒!
「天道有常,然仙道貴生。」
「徹日……」
蘇秦世眼眸中,青光流轉,那是《春風化雨》推演L極致後世生機顯化,亦是八品神權世威嚴降臨。「我低向這天地,借一段光陰!」
「豐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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