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元敕名,頒發蘇秦!(三萬求月票)
第95章 天元敕名,頒發蘇秦!(三萬求月票)
青雲道院,一級院。
通往藏經閣的青石板路,蜿蜒於古松翠柏之間。
晨光透過樹梢,灑下斑駁的光影,蘇秦緩步其間,每一步落下,都顯得異常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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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綿長而悠遠,仿佛與這山間的清風、林間的草木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然而,若是有大修在此以望氣術觀之,便會驚駭地發現,在這看似平靜的少年周身,正縈繞著一股肉眼難辨、卻浩大如江河般的金色流光。
那是願力。
這些願力,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無視了陣法的屏障,源源不斷地匯聚於蘇秦的眉心紫府。
識海深處。
那一株通體金黃、葉片如書卷般舒展的【萬願穗】幼苗,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生長狀態。
它貪婪地吞噬著這股龐大的願力洪流,原本有些虛幻的根莖迅速凝實。
葉片上的金色符文更是如同活過來一般,流轉不休,散發出陣陣玄奧的道韻。
蘇秦的眼前,那道淡藍色的光幕再次浮現,數據正在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瘋狂跳動。
【萬願穗·聚沙成塔(八品)Iv1(9/10)】
【萬願穗·聚沙成塔(八品)Iv1(10/10)】
「嗡—」
一聲清越的震鳴,在蘇秦的識海中轟然炸響,宛如洪鐘大呂,震盪神魂。
金光大盛。
那株幼苗仿佛打破了某種桎梏,再次拔高了數寸,頂端那一枚含苞待放的穗花,終於緩緩綻開了一絲縫隙,露出內里璀璨如鑽的金色穀粒。
【叮!】
【萬願穗·聚沙成塔Lv2(0/50)!】
隨著等級的提升,兩股全新的感悟,如同醒醐灌頂般,瞬間湧入蘇秦的腦海。
蘇秦腳步微頓,雙眸之中精光爆射,隨即又迅速收斂。
「二級了————」
他細細體悟著這門八品法術帶來的全新變化,心中的震撼久久難以平息。
如果說一級時的萬願穗,只是一個能夠將願力轉化為修為的「轉換器」。
那麼到了二級,它便進化成了一座真正的「洞天福地」。
「其一,便是這容量————」
蘇秦內視己身。
原本,那株動苗所能承載的願力上限,大概只夠他從通脈一層突破至通脈三層。
但現在,隨著那金色穀粒的顯現,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容器」被擴大了數倍不止!
那裡面蘊含的願力儲備,若是全部釋放,轉化為液態真元————
「足以讓我跨越通脈初期的積累,直衝通脈四層!」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
通脈境,一層一重天。
尋常修士,想要打通一條經脈,積累足夠的真元,往往需要數月的苦修。
而他,只要願力足夠,只要「民心」在,這幾月的苦修,便可在一念之間跨越!
這簡直就是——作弊!
但,這還不是最讓蘇秦感到心驚的。
真正的逆天之處,在於第二個變化。
蘇秦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空氣中那一縷縷游離的願力絲線。
「生生不息————」
他低聲呢喃。
他能感受到,在二級的【萬願穗】法則之下,那些被轉化、被消耗掉的願力,竟然沒有完全消失。
它們仿佛在蘇秦的體內留下了一顆「種子」,或者說,留下了一道「印記」。
哪怕丹田內的真元被耗空,哪怕願力被用盡。
只要這道印記還在。
那些願力,便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如同地里的莊稼一般,一茬接一茬地自動生長、恢復!
「這就意味著————」
蘇秦的眼神變得極其深邃:「我的法力,我的底蘊,將不再是無根之水。」
「只要我立身極正,只要我始終站在那眾望所歸」的位置上,我的力量,便是無窮無盡的!」
這才是【萬願穗】真正的恐怖之處。
它將修仙者的力量源泉,從單純的天地靈氣,強行綁定到了「眾生」的身上。
眾生不滅,願力不絕。
願力不絕,道基永存!
「羅姬教習————當真是大才。」
蘇秦在心中由衷地讚嘆了一聲。
能創出這等奪天地造化、卻又緊扣人道氣運的法門,那位古板的教習,其境界之高,恐怕遠非表面上那般簡單。
「只是————」
蘇秦眉頭微蹙,收回了發散的思緒。
他雖然掌握了這門法術,也享受到了它帶來的巨大紅利。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對這門法術的理解,還太過淺薄。
就像是一個拿著神兵利器的孩童,只會胡亂揮舞,卻不懂得其中的劍理。
「願力的提純、轉化效率、還有那所謂的「因果」糾纏————」
「這裡面的門道,深不見底。」
「恐怕,我對這《萬願穗》的開發程度,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蘇秦抬起頭,目光望向遠處那雲霧繚繞的二級院方向。
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去請教了。
無論是羅姬,還是王燁,或者是那藏經閣中可能存在的先賢手札,都是他必須要去汲取的養分。
「不過,在此之前————」
蘇秦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座古樸肅穆的石殿,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枚青黑色的鐵令。
「還得先把一級院的腰牌給還了。」
「有始有終,方為圓滿。」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向著藏經閣走去。
藏經閣內,光線有些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防然香草混合的味道,靜謐得只能聽見偶爾的翻書聲。
櫃檯後,陳老正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塊鹿皮布,慢吞吞地擦拭著一塊硯台。
聽到腳步聲,陳老並未抬頭,只是習慣性地說道:「借書左邊,還書右邊,如果是要把書帶出去,得押腰牌。」
「陳老。」
蘇秦走到櫃檯前,輕聲喚道。
陳老手上的動作一頓,這聲音有些耳熟。
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眯起那雙有些渾濁的眸子,在蘇秦臉上打——
量了片刻。
「是你?」
陳老認出來了。
一個多月前,就是這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少年,拿著十兩銀子,一口氣買走了四門最基礎的建築法術種子。
當時這孩子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問起過《春風化雨》,被他以那是「二級院才能兌換」的規矩給勸退了。
陳老放下硯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瞭然。
算算時間,這也才過去一個多月。
對於修行者來說,這也就是打個盹的功夫。
「怎麼,那幾門法術練得不順手?」
陳老看著蘇秦,語氣倒是溫和。
他對這個雖然資質平平、但看著挺沉穩的孩子印象不壞。
在他看來,這孩子多半是回去試了試。
發現那幾門法術雖然是基礎,但想要精通也極難,或者是對於責任田的考核沒什麼幫助,所以又來尋別的路子了。
「年輕人嘛,心急是正常的。」
陳老自顧自地從櫃檯下抽出一本冊子,一邊翻一邊隨口說道:「是不是想換點別的?
《除草術》?還是《肥地術》?
這兩個雖然也只是不入流的小術,但在打理靈田上見效快,要是為了應付考核,倒也勉強夠用。
雖然價格也不便宜,但————」
他正準備給這個「回頭客」推薦幾個性價比高的法術種子。
「陳老,您誤會了。」
蘇秦搖了搖頭,打斷了陳老的絮叨。
他伸出手,將腰間那枚青黑色的鐵令解了下來,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學生今日來,不是買法種的。」
「我是來————退還腰牌的。」
「退還?」
陳老翻書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抬起頭,愕然地看著蘇秦,又看了看桌上那枚還帶著體溫的腰牌。
在道院裡,退還腰牌,通常只有兩個含義。
要麼是結業高升。
要麼————就是退學。
而眼前這少年,才進內舍多久?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
一個月,能幹什麼?
連一門法術都未必能練熟。
結業?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麼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種了。
陳老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那是惋惜,是同情,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無奈。
「孩子————」
陳老嘆了口氣,合上了冊子,並沒有去收那枚腰牌,反而把它往回推了推:「是不是在內舍————遇到難處了?」
「我知道,內舍裡頭壓力大。
那些個世家子弟,還有那些修行了好幾年的老生,一個個眼高於頂,本事也確實強。」
「你剛進去,跟不上進度,或者被人排擠了,這都正常。」
陳老看著蘇秦平靜的面容,以為他在強撐,語重心長地勸道:「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個兒不行,覺得這修仙路太窄,擠不過去,想回家算了。」
「但是啊————」
陳老指了指這滿屋子的藏書:「只要還在這院裡待一天,你就有翻身的機會。
哪怕考不上二級院,多學兩門手藝,將來出去了,不管是給大戶人家當個護院,還是去商行做個夥計,總比回去種地強。」
「這腰牌要是交了,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要不再————忍忍?哪怕混個結業證也好啊。」
他是個善良的老頭,見多了這種心灰意冷最後黯然離去的寒門子弟,總想著能勸一個是一個。
蘇秦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位絮絮叨叨的老人,心中並無不耐。
他知道陳老是好意。
這世上,肯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失敗者」多說兩句掏心窩子話的人,不多。
「陳老,您的好意,學生心領了。」
蘇秦並沒有過多解釋,也沒有為了證明什麼而高談闊論。
他只是伸手入懷,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通體由玄鐵鑄造、表面隱隱流轉著雲紋與靈光的令牌。
與桌上那枚青黑色的鐵令相比,這枚令牌無論是材質還是氣息,都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當。」
蘇秦將這枚新令牌,輕輕放在了舊腰牌的旁邊。
清脆的撞擊聲,打斷了陳老的勸慰。
陳老的話卡在喉嚨里,那一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在一瞬間瞪得溜圓。
他死死地盯著那枚新令牌。
那是————
二級院的身份腰牌?!
而且看那上面的雲紋流轉,顯然是已經去靈樞殿開過光、甚至綁定了地脈氣息的正式腰牌!
「這————」
陳老猛地抬頭,看著蘇秦,嘴唇哆嗦了兩下,半晌沒說出話來。
一個月?
一個月前,這孩子還在問他基礎法術怎麼賣。
一個月後,這孩子就把代表晉升的令牌拍在了桌上?
這中間是不是少了點什麼步驟?
「陳老。」
蘇秦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幾分款意:「學生並非退學,而是僥倖通過了考核,晉升二級院了。」
「按照規矩,那一級院的舊物,需得交還入庫。」
「這段日子,多謝陳老的關照了。」
蘇秦再次拱手一禮。
陳老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蘇秦,又看著那兩枚並排放在一起、代表著截然不同身份的令牌。
他像是還沒從這個巨大的反轉中回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
「晉————晉升了?」
陳老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他想起了自己剛才那番「語重心長」的勸導,老臉不由得微微一紅。
原來人家不是混不下去了。
人家是飛升了。
「好————好啊。」
陳老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來,最後化作了一抹帶著幾分自嘲、卻又真誠的苦笑:「看來,是我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沒想到你這孩子,竟然藏得這麼深。」
他伸出枯瘦的手,將那枚舊腰牌收了回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行了,既是高升,那便是大喜事。」
陳老拿起筆,在冊子上勾了一筆,隨後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蘇秦:「二級院————那是真正的大天。」
「去了那邊,好好修,別辜負了這身才情。」
「去吧。」
蘇秦點了點頭:「借您吉言。」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向著閣外走去。
陽光灑在門口,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
陳老坐在昏暗的櫃檯後,手裡捏著那枚還帶著些許溫熱的舊腰牌,目光追隨著那個年輕的背影,直至消失。
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也曾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像這樣,將舊腰牌往桌上一拍,驕傲地說一聲「我晉級了」。
可惜,他沒做到。
他在內舍里蹉跎了歲月,磨平了稜角,最後變成了這藏經閣里一個守著死書的糟老頭子。
「真好啊————」
陳老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里有著幾分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種釋懷。
「哪怕我沒飛起來————」
「能看著有人飛上去,也是好的。」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塊鹿皮布,繼續擦拭著手中的硯台。
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輕快了許多。
窗外,風過林梢,沙沙作響。
青雲山腰,雲蒸霞蔚。
通往【百草堂】的山道,並非鋪設著整齊劃一的白玉石階,而是由一條條青黑色的條石蜿蜒鋪就。
石縫間也不似其他堂口那般纖塵不染,反而頑強地生長著些許不知名的野草與苔蘚,透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韌勁與生機。
空氣中,那股獨特的藥香與泥土味愈發濃郁,與遠處工司傳來的燥熱火氣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一處靜謐的深谷,藏風聚氣,潤物無聲。
蘇秦緩步其間。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腳下的布鞋與青石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仿佛是在與這片土地進行著某種無聲的對話。
他並未急著趕路,而是在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體內那剛剛穩固的通脈境氣息,去適應這百草堂特有的律動。
轉過一道山坳,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一株需數人合抱的古老銀杏樹下,兩道身影正靜靜佇立,似是融進了這幅山水畫卷之中。
左側那人,一襲暗紫錦袍,沒個正形地倚靠在樹幹上,嘴裡依舊叼著那根標誌性的狗尾巴草,雙手抱胸,目光有些散漫地望著天邊流雲。
右側那人,白衣勝雪,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摺扇輕搖,雖不言語,卻自有一股溫潤如玉的氣場,與周遭的清幽環境相得益彰。
王燁。
徐子訓。
蘇秦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他並未感到意外。
自從在那青木堂中,他婉拒了馮教習的招攬,說出那番「術歸於民」的話語後,有些路,便已經註定。
有些同伴,也早已在路口等候。
聽到腳步聲,樹下的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王燁吐掉嘴裡的草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擺上沾染的晨露。
他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反而透著一股「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篤定。
那雙看似懶散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只有同類人才能讀懂的笑意。
「來了?」
王燁的聲音不高,隨風飄來,卻清晰入耳。
既像是問候,又像是確認。
蘇秦走上前,在那兩人身前三步處站定,鄭重拱手,眸光深邃無比:「讓二位師兄久等了。」
簡單的對話,卻在三人之間流淌著一種難言的默契。
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衝動。
早在六天前,在聽雨軒的那最後一課上,在王燁那番關於「羅師之道」的剖析中,這顆種子便已深埋心底。
這幾日的「試聽」,不過是最後的驗證與沉澱。
如今,瓜熟蒂落。
王燁看著蘇秦,又看了看身旁的徐子訓,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為引路人的肅穆。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並未多言。
蘇秦心領神會,伸手解下腰間那枚剛剛在靈樞殿開過光、尚且溫熱的玄鐵腰牌,鄭重地放在了王燁的手心。
一旁的徐子訓也早已準備妥當,同樣將自己的腰牌遞了過去。
兩枚腰牌,靜靜地躺在王燁的手中。
那是他們在一級院奮鬥了三年的成果,也是他們通往未來的鑰匙。
王燁低頭看著這兩枚腰牌,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磅礴的通脈境真元驟然運轉。
「嗡一—」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翠綠色的靈光,那光芒純粹而充滿生機,宛如初春的第一抹新綠。
王燁的手指如筆,在兩枚腰牌的背面飛速勾勒。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隨著他的指尖划過,腰牌之上,原本平滑的玄鐵表面,竟如泥土般軟化,隨後又迅速凝固。
不過眨眼之間。
一道繁複而古樸的印記,便深深地烙印在了腰牌之上。
那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圖案,下方刻著兩個古篆小字【百草】。
光芒散去,王燁將腰牌拋回給二人。
「拿著吧。」
王燁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告誡的意味:「這是羅師親手定下的規矩,也是百草堂種子班的鐵律。」
「印記既成,便是落子無悔。」
他看著正低頭摩挲腰牌的蘇秦與徐子訓,一字一頓地說道:「從此以後,直至你們拿到那張百藝證書結業之前————」
「這二級院內,其餘九司的課程,你們再無資格去選修。」
「若是反悔,或是貪多嚼不爛,想要去別的堂口偷師————」
王燁冷笑一聲:「腰牌之上的禁制,自會將你們拒之門外。」
「這叫——斷後路,以此明志。」
「這「種子」二字,不僅是榮耀,更是——專注。」
蘇秦握著手中那枚多了一道印記的腰牌,指腹划過那微微凸起的紋路,只覺得沉甸甸的。
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與後悔。
「學生明白。」
蘇秦抬起頭,目光清澈:「大道萬千,我只取一瓢飲。」
「既選了這護土安民的靈植之道,便當心無旁騖,一條道走到黑。」
徐子訓也是微微頷首,將腰牌掛回腰間,整理好衣冠,神色淡然:「弱水三千,非我不欲,實不能也。」
「能在這百草堂內,尋得一方淨土,專心研磨,已是子訓之幸。」
見二人心意已決,且毫無動搖之色,王燁眼底的那一抹嚴肅終於散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隨性的模樣。
他背起雙手,目光在這青石山道上游移,似乎在尋找著昔日的影子。
「徐兄————」
王燁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唏噓,幾分感慨:「你還記得嗎?」
「兩年前,也是這般光景。」
「那時候,咱們剛入一級院內舍,也是在這個時辰,咱們一同去聽雨軒,去聽胡師講那枯榮之道。」
王燁轉過頭,看著身旁那一襲白衣的故友,眼神變得有些恍惚:「那時候,咱們意氣風發,自詡雙璧」,總覺得這天下大可去得。」
「一晃眼,兩年過去了。」
「這期間,我入了二級院,你留了一級院。」
「咱們之間,隔了一道門,也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山海。」
王燁伸出手,指了指前方那隱約可見的古樸石殿——百草堂:「如今————」
「咱們終於又站在了一起。」
「站在這二級院的風中,一同入這百草堂。」
「就像是————繞了一個大圈子,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這番話,說得頗為動情。
那是對流逝時光的追憶,也是對故友重逢的慶幸。
在這冷酷的修仙界,能有幾人,在經歷了歲月的沖刷、地位的變遷之後,還能並肩而行?
徐子訓聽著王燁的感慨,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時已然合攏。
他看著王燁,看著這位曾經並肩、後來領先、如今又再度同行的摯友。
他的眼中,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洞悉世事的溫潤與清醒。
「王兄。」
徐子訓的聲音如春風拂面,卻又帶著一種規矩森嚴的分寸感:「雖是並肩,卻也不盡相同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半師之禮:「兩年前,你我互稱兄弟,那是同窗之誼。」
「可如今————」
徐子訓指了指王燁腰間那枚代表著親傳弟子身份的玉牌,又指了指自己:「你是羅師的親傳,是這百草堂的引路人,更是即將衝擊三級院、有著官身候補資格的前輩。」
「而我,不過是剛入百草堂、尚需從頭學起的新晉生員。
「達者為先,長者為尊。」
「如今的你,已是我的長者。」
「你已站在了山巔,準備去往那更高的三級院,去觸摸那真正的官場。」
「而我,才剛剛站在山腳,準備開始攀登。」
徐子訓的話語平靜而客觀,沒有半點自怨自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是規矩。
也是他對王燁如今成就的尊重。
然而。
聽到這番話,王燁卻是微微一怔。
隨即,他猛地仰起頭,爆發出一陣爽朗至極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山道間迴蕩,驚起了林中的幾隻飛鳥。
王燁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指著徐子訓,一邊笑一邊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徐子訓啊徐子訓!」
「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這點不好!」
「太端著!太守規矩!也太————著相了!」
王燁猛地止住笑聲,大步走到徐子訓面前,那一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灼灼逼人。
「什麼長者?什麼先行一步?」
「不過是早吃了兩年皇糧,早看了兩本閒書罷了!」
王燁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徐子訓的肩膀,又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蘇秦:「你們記住了。」
「這二級院,不是終點!那三級院,亦不是終點!」
「所謂的先後,在這漫漫仙途、在這浩蕩官場之中,不過是滄海一粟,轉瞬即逝的浪花!」
王燁抬起手,指向那遙遠的天際,指向那大周仙朝皇城的方向:「我信你們!」
「蘇秦,你有那一顆為民請命的仁心,有那化腐朽為神奇的天賦!」
「徐兄,你有那寧折不彎的風骨,有那滴水穿石的韌勁!」
「只要這口氣不散,只要這條路不偏——————」
王燁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情:「我相信,總有一天!」
「不止是這小小的百草堂,也不止是那所謂的三級院!」
「我們會一同站在那大周仙朝的朝堂之上!」
「甚至————」
「站在那凌煙閣上,站在那雲端之巔!」
「到時候,咱們再來論一論,誰是先,誰是後?誰是兄,誰是弟?」
「豈不快哉?!」
這番話,狂妄至極,卻又熱血沸騰。
它打破了身份的藩籬,擊碎了時間的隔閡,將三人的目光,引向了那個更加宏大、更加遙遠的未來。
徐子訓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豪氣干雲的王燁,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那破舊宿舍里,指著屋頂發誓要「改了這天」的狂妄少年。
心中的那一點點因地位差距而產生的拘謹,在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
是啊。
路還長著呢。
此時的落後,又算得了什麼?
徐子訓的嘴角,慢慢揚起一抹釋然的弧度,那笑容如春風化雨,溫暖而燦爛。
「王兄教訓的是。」
「是子訓著相了。」
他重新打開摺扇,輕輕搖動,恢復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既然王兄有此雅興,那子訓便捨命陪君子。」
「這朝堂之上,若是少了王兄這般有趣之人,怕是也會寂寞許多。」
蘇秦站在一旁,看著這兩位師兄,心中也是激盪不已。
他雖未多言,但眼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拱了拱手,聲音清朗:「二位師兄皆是人傑,蘇秦不才,願附驥尾。」
「這大周官場,若真有那一日————」
「咱們,便在那高處相見!」
「好!」
王燁大喝一聲,伸手攬住兩人的肩膀:「走!」
「去百草堂!」
「讓羅老頭看看,咱們這新一代的鐵三角」,是個什麼成色!」
百草堂前,古木森森。
那扇在此前七日裡,蘇秦只能以「試聽生」身份跟隨王燁腳步邁入的石殿大門,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重。
這一次,無需王燁在前引路。
三人並未言語,只是極有默契地停在殿前的傳送法陣旁。
王燁雙手抱胸,倚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看客的閒適,也是引路人的放手。
蘇秦率先上前一步,從懷中摸出那枚剛剛烙印下【百草】二字、溫潤如玉的黑色鐵令。
他並未急著放入,而是指腹輕輕摩挲過那繁複的雲紋,感受著其內流淌的、
與腳下地脈隱隱呼應的律動。
「咔噠。」
一聲輕響。
腰牌嵌入法陣樞紐的凹槽,嚴絲合縫。
緊接著,原本沉寂的法陣紋路瞬間被點亮,幽藍色的光芒順著地面的刻痕流淌,最終匯聚成一道柔和的光幕。
不再是被動地裹挾,不再是客居的疏離。
這一次,陣法傳來的反饋是接納,是認可,是一歸屬。
蘇秦邁步而入,身形消失在光幕之中。
隨後是徐子訓,白衣勝雪,摺扇輕搖,動作優雅地放入腰牌,緊隨其後。
空間轉換的眩暈感稍縱即逝。
當視線再次清晰時,那熟悉的草木清香與泥土芬芳已撲面而來。
依舊是那座宏大的石殿,依舊是錯落有致的蒲團。
只是今日,堂內的氣氛似乎比往日那試聽課時,要更為凝實幾分。
座無虛席。
那些平日裡或是外出做任務、或是閉關苦修的正式弟子,今日大多都到了。
因為每逢大考之後的新生入學,既是新鮮血液的補充,也是百草堂格局的一次微調。
當蘇秦與徐子訓的身影出現在傳送陣那一頭的瞬間。
「沙沙————」
原本翻閱典籍、低聲交流的聲音,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按住,瞬間低了下去。
數十道目光,帶著審視、好奇,甚至是些許排斥,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
這是老生對新人的本能反應。
尤其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徐子訓身上時,那份探究之意更甚。
陌生的面孔,溫潤的氣質,以及腰間那枚嶄新的、靈光尚未完全內斂的腰牌。
「這就是這屆大考的前十?」
「長得倒是極好,但這股子書卷氣————怕不是沒下過地的少爺吧?」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又是靠什麼手段進來的。」
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如同暗流涌動。
面對這些目光,徐子訓並未有絲毫侷促。
他神色坦然,先行了一禮,那是對先入門者的尊重。
隨後,他並未走向前排那些顯眼的空位,而是徑直走向了學堂的最後方,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尋了個蒲團,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
摺扇輕合,置於案幾一側。
他不爭,不搶,甚至刻意收斂了自身的氣息,以免遮擋了後方之人的視線。
這番舉動,落在那些老生眼裡,倒是讓他們微微一怔。
原本準備好的一些「下馬威」或是冷言冷語,此刻竟有些發作不出來。
「倒是個懂規矩的。」
有人低聲評價了一句,目光中的敵意消散了幾分。
而蘇秦,則熟門熟路地走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一那個靠近窗邊、並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剛一落座,兩顆腦袋便如同地鼠般從旁邊探了過來。
「師弟!你可算來了!」
鄒武那張圓乎乎的臉上滿是喜色,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手裡還抓著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靈瓜子,順手就往蘇秦手裡塞了一把:「我還以為你要去辦什麼手續,趕不上羅師的正課了呢。」
一旁的鄒文雖然穩重些,但眼底的笑意也是藏不住的,他指了指前方的徐子訓,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那個————就是本屆前十,選修入百草堂的新生吧?」
蘇秦點了點頭,剝開一顆瓜子,動作自然:「正是。」
「嘖嘖。」
鄒文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徐子訓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咱們之前還擔心,這前十進來的少爺」,會不會是個鼻孔朝天的刺頭,進來就把這百草堂搞得烏煙瘴氣。」
「現在看來————這人,能處。」
鄒武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可不是嘛!」
「你看他那坐姿,不驕不躁。看他那眼神,清正平和。」
「最關鍵的是,他知道自己是新人,沒往第一排湊,也沒跟咱們這些老傢伙搶風頭。這就叫——知禮!」
「這年頭,有天賦的人多,有背景的人也多,但知進退、懂分寸的人,那是真的少。」
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顯然對徐子訓的第一印象極佳。
在這百草堂,大家雖然都是同門,但也講究個先來後到,講究個資歷深淺。
一個剛入門的新人,若是太跳,總歸是讓人不喜的。
徐子訓的低調,恰好切中了這些老生的脈搏。
然而。
誇讚過後,鄒文的話鋒卻是一轉,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憂慮。
「不過————」
他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只有三人能聽見:「知禮歸知禮,但這修行的事兒,終究還是要看本事的。」
「咱們都知道,這種子班的門檻,是三級造化。」
「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在普通班裡摸爬滾打,熬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才把那《春風化雨》磨到了三級,這才有了坐在這裡的資格?」
鄒文看向蘇秦,眼神中滿是認同與親近:「就像蘇師弟你。」
「也是憑著真本事,將春風化雨領悟至三級造化後,才進入這百草堂的!
這份底蘊,這份紮實,那是做不得假的。」
「可這徐子訓————」
鄒文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幾分惋惜:「他是靠著大考前十的名額,直接「保送」進來的。」
「這叫什麼?這就叫——拔苗助長。」
「他的《春風化雨》,怕是才剛入門。」
「進了這種子班,羅師講的東西那都是高屋建領,講的是造化」,是生機」,是神權」。」
「他底子薄,能聽得懂嗎?能跟得上嗎?」
鄒武吐掉瓜子皮,也是一臉的無奈:「是啊。」
「若是他是個紈絝子弟,聽不懂也就罷了,咱們也懶得管。
巴不得他早點知難而退,自己改換門庭,去學那些簡單點的煉丹畫符,省得占著茅坑不拉屎。」
「可偏偏————」
鄒武看了一眼徐子訓那端正的坐姿,有些不忍:「偏偏是個知禮的,是個想學的。」
「這就難辦了。」
「看著一個好苗子,因為跟不上進度,因為聽不懂天書,最後一點點被磨滅了心氣,變得自卑、焦慮,最後泯然眾人————」
「這滋味,不好受啊。」
蘇秦靜靜地聽著,手中剝瓜子的動作未停。
他看著鄒家兄弟那副真心實意替人操心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失笑,卻也有些感動。
這百草堂的風氣,確實淳樸。
他們是真的把這裡當成了家,把同窗當成了家人。
「兩位師兄多慮了。」
蘇秦將剝好的瓜子仁放入口中,輕聲說道:「徐兄才情,非同一般。
他既選了這條路,便自有他的道理。
或許————他比我們想像的,都要堅韌。」
「希望如此吧。
鄒文嘆了口氣,不再多言這個話題。
就在這時。
一陣細微的靈力波動,忽然從眾人腰間的令牌上傳來。
「嗡—」
那是百草堂特有的傳訊禁制。
鄒家兄弟臉色一變,幾乎同時伸手按住了腰牌,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後,兩人對視一眼,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甚至帶上了一絲憤懣。
「怎麼了?」蘇秦問道。
「哼!」
鄒武冷哼一聲,將腰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還能怎麼著?」
「剛才腰牌傳來感應,說是咱們百草堂今日有【兩名】種子班的新人入籍,讓咱們這些老生多加照拂。」
「兩名?」
蘇秦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徐子訓,那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個————
「不就是我嗎?」
蘇秦心中思索。
然而,鄒武接下來的話,卻讓蘇秦剛剛送到嘴邊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徐子訓算一個,這個咱們認了,人家雖然是保送,但好歹人到了,禮數也周全。」
鄒武氣呼呼地說道:「可另一個呢?」
他伸長了脖子,在學堂里左顧右盼,那雙小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每一個角落:「人呢?哪兒呢?」
「這馬上都要上課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這可是第一堂課啊!是拜師入門的大日子!」
「那個傢伙竟然敢遲到?甚至可能————缺席?!」
鄒文也是一臉的陰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寒意:「咱們百草堂的規矩,向來是尊師重道。」
「羅師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恃才傲物、目無尊長的狂徒。」
「那個未曾露面的傢伙,不管他是一級院的第一還是第二,不管他家裡有多大的背景————」
「這第一步,他就走歪了!」
鄒武更是義憤填膺,直接給那個「未曾謀面」的新人定了性:「依我看,這人比起徐子訓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徐子訓雖然底子薄,但人家態度端正,是個可造之材。」
「可那個傢伙————」
「心性不佳!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這種人進了咱們百草堂,那就是一顆老鼠屎!」
「以後咱們可得離他遠點,免得被那一身晦氣給沾染了!」
蘇秦:「————」
他看著義憤填膺的鄒家兄弟,手裡捏著茶杯,懸在空中,不知是放是落。
這是一個極其尷尬的誤會。
在鄒家兄弟的認知里,蘇秦是那個「憑本事、靠悟性、從底層爬上來」的勵志典範,是早已被他們接納的「自己人」。
他們壓根就沒把蘇秦和那個「靠大考前十名額保送進來」的新人聯繫在一起O
在他們的邏輯里,蘇秦是通過「內部考核」進來的,跟那個「大考前十」完全是兩碼事。
所以,腰牌震動提示有「兩名大考新人」時,他們自動過濾了蘇秦,把那個名額安在了一個虛構的、此刻並未出現的「第三人」身上。
蘇秦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就在這時。
「噠、噠、噠。」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屏住了呼吸。
那股子熟悉的、帶著泥土芬芳與浩然正氣的威壓,尚未見人,便已先至。
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兩道身影並肩邁入了門檻。
左側一人,身著深紫色官袍,腰懸玉帶,面容白淨,嘴角掛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正是青雲府道院監院,黎遠。
右側一人,身披灰色麻布道袍,褲腳挽起,腳踏千層底布鞋,面容古板,眼神深邃如淵。
正是這百草堂的主人,羅姬。
「羅師!黎監院!」
眾學子齊齊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震動殿宇。
羅姬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徑直走向講台。
而黎監院則並未落座,他站在講台一側,目光在台下掃視了一圈,最後若有若無地在後排的角落裡停留了一瞬。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名為「期待」的光芒。
「諸位。」
黎監院開口了,聲音溫潤,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今日,是個好日子。」
「我來此,不為別的。」
「只為————」
他轉過身,對著身旁的羅姬拱了拱手,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喜悅與鄭重:「恭喜羅教習!」
「恭喜百草堂!」
「此次納新,咱們這兒————」
「可是來了一位——【天元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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