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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金榜題名,榮歸故里(四萬求月票)

  第90章 金榜題名,榮歸故里(四萬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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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幡外,雲海翻湧。

  穿過那一排排迎風招展的洞天旗林,王燁領著眾人並未去往別處,而是徑直來到了一座懸浮於半空的宏大殿宇前。

  這殿宇通體由白玉雕琢而成,無釘無鉚,渾然天成。

  殿門之上,並未懸掛匾額,唯有一道繁複至極、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巨大符文,正緩緩旋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壓。

  「到了。」

  王燁停下腳步,嘴裡叼著的草根微微翹起,指了指那符文:「這裡是靈樞殿」,也是咱們二級院地脈大陣的中樞節點。」

  「你們的腰牌,雖然領了,但裡頭的禁制還是死的。

  得在這兒過一道手,開了光,才算是真正入了二級院的籍,成了這方天地的自己人。」

  說罷,他也不廢話,朝著眾人伸出手:「牌子都拿來。」

  蘇秦、徐子訓等人依言解下腰間那枚尚且冰冷的黑色鐵令,遞到了王燁手中。

  王燁接過那一疊腰牌,隨手向上一拋。

  「去!」

  數枚腰牌化作流光,精準地沒入那旋轉的符文中心。

  「嗡—」

  一聲清越的顫鳴響徹雲霄。

  那符文驟然大亮,噴薄出數道宛如實質的靈氣光柱,將那些腰牌盡數吞沒。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波紋以殿宇為中心,向著四周蕩漾開來。

  當那幾枚腰牌重新落回眾人手中時,原本黝黑無光的鐵令,此刻竟已變得溫潤如玉,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輝光,仿佛有了呼吸,有了生命。

  「咔嚓。」

  像是某種無形的枷鎖被打碎。

  蘇秦只覺得身子猛地一輕。

  原本這二級院中對他排斥、抗拒,如同銅牆鐵壁般的濃郁元氣,在這一瞬間,忽然變得無比親昵。

  就像是遊子歸家,母親張開了懷抱。

  「轟!」

  根本無需刻意引動,那周遭濃郁得近乎液化的靈氣,順著毛孔、順著呼吸,瘋狂地向著體內湧入。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在沙漠中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被扔進了清冽的甘泉之中。

  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每一寸經脈都在顫慄。

  「這————這就是二級院的修煉環境?」


  趙猛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陶醉與震撼。

  他能感覺到,哪怕自己只是站著不動,體內的元氣都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緩緩增長。

  「太爽了————」

  吳秋也是一臉的痴迷,下意識地就要盤膝坐下,想要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刻運轉功法,將這漫天的靈氣吞入腹中。

  這對於在貧瘠的一級院熬了三年的他們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誘惑。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打斷了眾人的動作。

  王燁似笑非笑地看著幾個正準備就地打坐的師弟,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出息。」

  「這就走不動道了?」

  「要是讓你們在這兒修煉,那還要這靈樞殿」幹什麼?」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白玉殿宇的大門,那扇原本緊閉的大門,此刻正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裡面幽深而神秘的空間。

  一股比外界還要精純、還要狂暴數倍的氣息,從門縫中泄露出來,那是純粹到了極致的能量波動。

  「那是————」

  徐子訓的目光微微一凝,手中的摺扇下意識地握緊。

  「那是七品靈築」

  一【升仙池】。」

  王燁淡淡地吐出一個名字,語氣中卻並無多少敬畏,反倒像是在介紹自家的澡堂子:「當然,名字起得花哨,其實就是個通過消耗道院儲備的高階靈液,強行幫人沖關的陣法。」

  「按照規矩,每一個考入二級院的新生,都有一次免費使用的機會。」

  「這也是朝廷給你們發的最後一份新手大禮包」。」

  王燁看著蘇秦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們在一級院把修為壓得那麼狠,把根基打得那麼牢,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一哆嗦嗎?」

  「別在外面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叫花子一樣撿那點殘羹冷炙了。

  王燁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進去吧。」

  「把你們攢了三年的勁兒,都給我使出來。」

  「出來之後————」

  「咱們就是真正同境的師兄弟了。」

  蘇秦聞言,深吸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訓和林清寒,三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一抹壓抑已久的渴望與鋒芒。

  聚元九層圓滿。


  這一步,他們已經等了太久。

  「多謝師兄提點。」

  蘇秦拱手一禮,不再猶豫,率先邁步,踏入了那扇散發著無盡誘惑的大門。

  殿內並非想像中的金碧輝煌,反而空曠得有些簡陋。

  唯有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池子。

  池中並非凡水,而是翻滾著乳白色的霧氣,那是靈氣濃郁到極致後的具象化,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蘇秦剛一踏入池中,那霧氣便如活物般纏繞上來。

  不需要運轉功法,不需要刻意引導。

  那股龐大的能量,就像是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四肢百骸,蠻橫而霸道地沖刷著他的經脈,直逼丹田!

  痛。

  脹。

  緊接著,便是破!

  「咔嚓!」

  蘇秦只覺得體內那層阻隔了凡俗與修行的最後壁障,在這股浩瀚偉力的衝擊下,脆弱得如同薄紙,應聲而碎。

  丹田之內,原本已經液化到了極致、粘稠如汞漿的元氣,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質變。

  它們開始旋轉,開始壓縮,開始坍塌。

  最終,化作了一滴金色的液體,滴落在丹田的最深處。

  那是——真元!

  隨著這滴真元的誕生,蘇秦體內的經脈瞬間貫通,原本閉塞的關竅一一衝開,天地之橋轟然架設。

  一股全新的、比聚元期強橫了十倍不止的力量,充斥全身。

  【叮!】

  【修為突破:聚元九層→通脈一層(1/100)】

  蘇秦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殿內的霧氣仿佛都對他產生了一絲畏懼,向四周退散開來。

  他的眼中神光內斂,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一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劍,那麼現在,這把劍,已然出鞘半寸,鋒芒初露。

  通脈境。

  這是真正踏入修仙界門檻的標誌。

  從此以後,可御器飛行,可辟穀不食,可稱一大修!

  而在同一時刻。

  他腰間那枚剛剛升級過的玉令,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清晰的神念波動傳入他的腦海。

  【晉升通脈一層,根基圓滿。】

  【評價:甲上。】


  【賜:功勳點——壹佰。】

  蘇秦心頭一跳。

  一百點功勳?

  他記得古青說過,一百點功勳,大概相當於一次月考前三十的獎勵!

  足夠在庶務處換取一門不錯的八品法術種子,或者是在靈氣濃郁的洞府里修煉好幾個月。

  這是一筆巨款。

  蘇秦嘴角微揚,心中大定。

  有了這筆啟動資金,再加上手中那三百兩銀子,他在二級院的起步,便算是徹底穩了。

  他站起身,走出靈池。

  此時,徐子訓和林清寒也相繼醒來。

  兩人的氣息同樣深沉如海,顯然也都順利突破到了通脈一層,且根基紮實無比,沒有半分虛浮。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喜悅與自信。

  「恭喜。」

  徐子訓整理了一下衣衫,笑著拱手。

  「同喜。」

  蘇秦回禮。

  不一會兒,趙猛和吳秋也走了出來。

  兩人滿面紅光,那種突破境界後的舒爽感讓他們忍不住想要長嘯一聲。

  「哈哈哈哈!俺也通脈了!俺也是通脈大修了!」

  趙猛激動得揮舞著拳頭,那一身肌肉虬結,看著比之前更加駭人。

  然而。

  當幾人走出大殿,重新回到王燁面前時,氣氛卻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王燁倚在欄杆上,手裡把玩著那個空了的酒壺,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趙猛和吳秋身上。

  「都突破了?」

  王燁懶洋洋地問道。

  「突破了!多謝師兄!」趙猛興奮地大喊。

  「腰牌里的訊息,都看了吧?」

  王燁指了指他們的腰間。

  趙猛一愣,連忙拿起腰牌感應了一下。

  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五十點?」

  趙猛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蘇秦和徐子訓:「蘇秦,徐師兄,你們是多少?」

  蘇秦沒有隱瞞,坦然道:「一百。」

  「我也是一百。」徐子訓道。

  林清寒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一百。」

  這一下,趙猛和吳秋徹底傻眼了。


  「這————這咋不一樣呢?」

  趙猛急了,拿著腰牌晃了晃:「是不是這玩意兒壞了?咋還帶缺斤少兩的?

  咱們不都是通脈一層嗎?憑啥你們是一百,俺就是五十?」

  五十點和一百點,那可是整整一倍的差距啊!

  那意味著數個月的修煉資源,意味著數門法術的差距!

  吳秋也是臉色難看,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滿是不解。

  大家都是一個班出來的,都是一起進的二級院,怎麼這起跑線剛畫上,就被人拉開了一大截?

  「壞了?」

  王燁嗤笑一聲,看著趙猛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搖了搖頭:「道院的陣法,幾百年沒出過錯,怎麼偏偏就你這兒壞了?」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目光變得有些冷峻:「這五十點,就是你們在一級院偷懶的代價。」

  「偷懶?」

  趙猛委屈得不行:「師兄,俺可沒偷懶啊!俺天天起早貪黑————」

  「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

  王燁打斷了他,指了指蘇秦三人:「他們進這升仙池之前,是什麼修為?」

  「聚元九層!」

  「你們呢?」

  王燁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趙猛和吳秋的臉:「聚元八層。」

  「看似只差了一層,但這升仙池的規矩就是一」

  「圓滿者,得圓滿之賜;殘缺者,得殘缺之賞。」

  「這升仙池,不僅僅是幫你們突破,更是在檢測你們的根基!」

  「聚元九層圓滿突破,那是水到渠成,是天地交感,道院獎勵一百功勳,那是為了表彰你們在一級院的極致」。」

  「而你們————」

  王燁冷哼一聲:「聚元八層強行突破,那是拔苗助長!

  雖然也到了通脈,但根基虛浮,潛力受損。

  為了彌補你們的根基,道院不得多耗費點靈液?

  道院給你們五十點,那是看在你們好歹算是考進來的份上,給的安慰獎」!」

  「別覺得少。」

  王燁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寒的現實感:「在這二級院,一點功勳點,那是能讓兩個同窗反目成仇的東西。」

  「想要獲得功勳點,除了這一開始的新手禮包」,剩下的路子,每一條都難如登天。」


  「月考前百,每次也就獎勵幾十點。

  接任務,那是拿命去荒野里搏,殺一頭入了品級的九品妖獸,也不過換個十點。

  至於去給教習打雜————

  哼,那更是廉價勞動力,一個月能攢個五點都算你勤快。」

  王燁看著臉色漸漸發白的趙猛和吳秋,語氣沒有絲毫的憐憫:「你們現在少了這五十點,就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一個月,甚至三個月里,你們要比蘇秦他們少學數門法術,少用數次奇特的靈築。」

  「一步慢,步步慢。」

  「這五十點的差距,你們可能要花半年的時間,流幾斤血,才能補得回來。」

  「這就是—修行的帳。」

  「從來沒有所謂的公平,每一分收穫,都標好了價碼。」

  「你們在一級院少流的汗,到了這兒,就得用命去填!」

  演武場外,一片死寂。

  趙猛捏著腰牌的手微微顫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原本以為,只要考上了,大家就又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

  可現在他才明白————

  原來那個差距,從來就沒有消失過,反而在這殘酷的規則下,被無限地放大了。

  吳秋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

  他後悔了。

  後悔在一級院的時候,為什麼不再拼一把?

  為什麼覺得自己到了聚元八層就夠了?

  那一時的懈怠,如今卻成了壓在他心頭的一座大山。

  蘇秦站在一旁,聽著王燁這番近乎冷酷的教誨,心中也是微微一凜。

  他雖然拿了一百點,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沾沾自喜。

  因為他聽懂了王燁話里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在敲打趙猛他們,更是在警示所有人一二級院,不養閒人。

  這裡的每一分資源,都要靠實力去搶,去爭。

  哪怕是他,若是在這裡鬆懈了,那今日的優勢,明日就會變成催命的符咒。

  「行了。」

  王燁看著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幾人,似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道理給你們講透了,以後怎麼做,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現在————」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

  「該辦的正事也都辦完了。」


  王燁揮了揮手:「你們現在已經是正兒八經的生員」了,腰牌也開了光,有了傳送之能。」

  「趁著天還沒黑,都回一趟家吧。」

  「回家?」

  眾人一愣。

  「對,回家。」

  王燁的目光變得有些柔和,看著遠方那連綿的群山:「把你們家裡的地點,跟這腰牌綁定上。

  以後想家了,或者遇上什麼急事,隨時都能回去。」

  「而且————」

  他看了看蘇秦,又看了看趙猛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算算時間,朝廷的報喜官差,這會兒應該已經敲鑼打鼓地到了你們家門口了。」

  「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這種時候,不回去讓爹娘高興高興,讓他們看看自家娃子現在的出息樣——

  」

  「那這書,豈不是白讀了?」

  「去吧。」

  王燁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群即將離巢的雛鳥:「去享受這屬於你們的榮耀時刻。」

  「這————或許是你們這輩子,最風光的一天了。」

  眾人聞言,心中都是一震。

  回家!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他們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

  趙猛猛地抬起頭,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切的渴望。

  他想起了家裡的老娘,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鄰居。

  「俺————俺這就回!」

  趙猛吼了一聲,也不管什麼功勳點了,抓起腰牌,注入元氣。

  「嗡」

  光芒一閃,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我也去。」

  吳秋也深吸一口氣,對著王燁和蘇秦一拱手,轉身踏入了傳送的光暈。

  徐子訓笑了笑,對著蘇秦點了點頭:「蘇兄,那便————改日再會。」

  他也走了。

  轉眼間,殿前只剩下了蘇秦和王燁兩人。

  蘇秦沒有急著動。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殿前的石階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枚溫熱的玉令,指腹划過上面繁複的雲紋。

  觸手生溫。

  這溫度順著指尖傳到心口,讓那裡原本一直緊繃著的一根弦,悄無聲息地鬆了下來。


  暮色四合,遠處的群山漸漸隱入蒼茫。

  蘇秦望著那片模糊的輪廓,青河鄉的方向。

  腦海里沒來由地浮現出那個穿著青綢馬褂、總是習慣性佝僂著背在帳房裡算盤珠子的身影。

  那個在送別時,明明手都在抖,卻還要強撐著拍著他肩膀說「家裡底子厚」的中年男人。

  蘇秦垂下眼帘,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吐得很慢,很長,像是要把這三年來積壓在胸腔里的那些潮濕與沉重,全都擠乾淨。

  他將玉令貼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被山風吹亂的衣襟,眼底的那抹神色,比往常更沉靜了幾分。

  「王兄,走了。」

  蘇秦轉過身,對著那邊的紫袍身影拱了拱手。

  王燁靠在廊柱上,嘴裡那根草莖上下晃了晃。

  他看著神色平靜的蘇秦,眼裡的笑意深了些,並沒有多說什麼勉勵的大話,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回吧。」

  「這會兒回去,還能趕上家裡的熱飯。」

  蘇秦微微頷首,不再停留。

  靈力注入,腰牌微震。

  「嗡—

  —」

  一圈淡青色的光暈蕩漾開來,將那個挺拔的青衫背影無聲吞沒,消融在漫漫暮色之中。

  青河鄉,蘇家村。

  夜色如墨,濃稠得仿佛化不開。

  蘇家祠堂內,幾十盞油燈將這方寸之地照得通亮,卻照不透屋內那股沉悶至極的死寂。

  菸葉燃燒的辛辣味在空氣中瀰漫,那是劣質旱菸特有的味道,嗆人,卻也能麻痹緊繃的神經。

  蘇海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是根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的紫砂壺。

  壺裡的茶早涼透了,他卻一口沒喝,只是機械地轉動著壺蓋,發出單調刺耳的摩擦聲。

  「七天了。」

  角落裡,李庚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礫:「按理說,那二級院的考核,前幾日就該結束了。」

  這句話一出,屋內的煙霧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七天。

  整整七天,音信全無。

  若是換做平常,這或許不算什麼。

  但這是大考。

  是蘇家幾代人甚至整個青河鄉都在眼巴巴盼著的鯉魚躍龍門。

  蘇海的手指猛地扣緊了壺把,指節泛白。


  他是個精明的莊稼漢,也是個算盤打得精細的地主。

  他心裡有一筆帳,算得比誰都清楚。

  二級院的門檻,是錢。

  若是秦兒考上了,那三百兩的束脩就是懸在頭頂的刀。

  家裡什麼光景,秦兒走的時候是知道的。

  按照常理,若是真考上了,這會兒哪怕是連夜趕路,也該火急火燎地回來籌錢了。

  畢竟,那是三百兩,不是三十文,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湊齊的。

  可現在————

  沒人回來。

  也沒信兒回來。

  這說明什麼?

  蘇海不敢深想,但那個念頭就像是毒草一樣在心裡瘋長沒考上。

  只有沒考上,才不需要籌錢。

  只有沒考上,才會覺得無顏面對家鄉父老,才會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唉————」

  上首,三叔公磕了磕手裡的長煙杆,火星子濺落在青磚地上,瞬間熄滅。

  老人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蘇海那張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的臉上。

  「海娃子,你也別硬撐著了。」

  三叔公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定海神針般的沉穩:「咱們都是看著秦娃子長大的,那孩子心氣高,臉皮薄。」

  「這一次————怕是折了。」

  蘇海的身子微微一顫,手中的紫砂壺「當」的一聲磕在桌角,裂開了一道細紋。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兒子是天才,是能呼風喚雨的仙師。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苦澀的沉默。

  現實往往比理想要殘酷得多。

  「折了就折了。」

  三叔公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一疊有些發黑的銀票和幾塊碎銀子。

  他把銀子往桌上一推,發出沉悶的聲響:「誰還沒個失手的時候?」

  「秦娃子才多大?才修行了幾年?」

  「那二級院是什麼地方?

  那是全府的天才都在往裡擠的獨木橋!

  考不上,不丟人!」

  老人站起身,雖然佝僂,但語氣卻異常堅決:「關鍵是,這口氣不能泄!」

  「他不敢回來,那是怕咱們失望,怕咱們責怪。」


  「咱們得讓他知道,蘇家村的大門,永遠給他敞開著!」

  「這裡,有十兩。」

  三叔公指著桌上的錢:「這是咱們村這幾天賣了存糧,大傢伙兒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本來是留著過冬的,現在看來,不用了。

  F

  「海娃子,你拿著。」

  「等秦娃子回來了,你告訴他,別怕。」

  「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後年!」

  「咱們蘇家村雖然窮,但供個復讀的學子,還是供得起的!」

  隨著三叔公的話音落下,屋內的漢子們紛紛動了起來。

  「這是俺家的,三兩。」

  「這是俺存著娶媳婦的,五兩。」

  「蘇老爺,您拿著!」

  一隻只粗糙的大手,將一個個帶著體溫、帶著汗漬的錢袋、布包,默默地堆在了蘇海面前的桌子上。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煽情的安慰。

  只有那一雙雙在此刻顯得格外堅定、包容的眼睛。

  蘇秦幫他們驅過蟲,給他們求過雨,那是救命的恩情。

  如今蘇秦落了榜,那是遭了難。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咱們是一家人,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家裡人得給他兜著。

  蘇海看著眼前那一堆散碎的銀兩,眼眶瞬間紅了。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推辭,卻被三叔公用煙杆按住了手背。

  「收著。」

  老人瞪著眼:「這不是給你的,是給秦娃子的「膽氣」!」

  「有了這筆錢,讓他明年再去考!

  讓他知道,哪怕全天下都看不起他,咱們蘇家村,依然信他是個成大器的種!」

  蘇海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話,只是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用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臉。

  就在這時。

  「嗡—」

  院子外,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空氣震顫聲。

  那聲音不大,卻極其清晰,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

  緊接著,一道並不刺眼、卻溫潤如玉的青色光華,透過門縫和窗欞,灑進了這煙霧繚繞的祠堂。

  屋內眾人齊齊一愣,下意識地轉頭望向門外。


  蘇海的動作最快。

  他幾乎是彈射般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連鞋子掉了都沒顧上,赤著腳就沖向了門口,一把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月光下。

  院落中央。

  一道修長的身影正緩緩收斂起周身散發的傳送靈光。

  那人一襲青衫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些許並未撣去的塵土,背脊卻挺得筆直,宛如這院中那棵屹立百年的老槐樹。

  他轉過身,看著門口那一群目瞪口呆、神色各異的父老鄉親。

  臉上露出了一抹風塵僕僕,卻又格外踏實、溫暖的笑容。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蘇秦拱手,聲音清朗:「我回來了。」

  祠堂內的空氣,仿佛在蘇秦那一句話落下的瞬間,重新流動了起來。

  但那流動並不是歡騰的溪水,而是一潭被風吹皺了的、沉甸甸的深水。

  蘇海站在門口,赤著的腳板踩在冰涼的門檻上,他甚至忘了收回那隻伸出去想要擁抱、卻又停在半空的手。

  他看著面前這個風塵僕僕的兒子,目光貪婪地在那張略顯消瘦卻精神奕奕的臉龐上逡巡,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海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這乾巴巴的重複。

  他沒有問「考得怎麼樣」,也沒有問「為什麼才回來」。

  他只是側過身,用那個寬厚的背影擋住了身後桌上那一堆散碎的銀兩和發黑的銀票。

  那是全村人湊出來的「復讀費」,是此時此刻最不該讓孩子看到的東西。

  「快,進屋。」

  蘇海強行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牽動了眼角的魚尾紋,卻怎麼也掩蓋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小心翼翼:「外頭露水重,別著了涼。

  還沒吃飯吧?爹————爹這就讓人去熱飯。」

  蘇秦邁步走進祠堂。

  他的目光何其敏銳。

  哪怕蘇海擋得再嚴實,他又怎會看不見那一桌子湊得零零散散的碎銀?

  又怎會看不懂三叔公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圍叔伯們那雖然熱切、卻透著一股子「安慰」意味的眼神?

  蘇秦的心,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這七天在二級院的「試聽」,在那洞天福地里的流連忘返..


  對於這封閉在青河鄉一隅的親人們來說,卻是整整七日的杳無音信,是七日的煎熬與猜測。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金榜題名是該敲鑼打鼓回來的。

  而這般悄無聲息、深夜歸家,再加上那略顯陳舊的衣衫————

  只能說明一件事——落榜了。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蘇秦停下腳步,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禮,比剛才那一拜更深,更重。

  「是蘇秦不懂事。」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發自肺腑的歉意:「這幾日————讓大家擔心了。」

  「其實早就該回來的,只是有些瑣事絆住了腳,這才————」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

  三叔公忽然開口,手中的煙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打斷了蘇秦的解釋。

  老人的臉上滿是慈祥,甚至帶著幾分急切,仿佛生怕蘇秦說出什麼「難堪」

  的結果,自己先把自己給傷著了:「回來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那些個有的沒的,什麼道院裡的事,什麼考核的事,咱們今晚都不提!」

  「今晚,咱們只敘家常!」

  三叔公轉頭看向李庚,使了個眼色:「庚子,還愣著幹什麼?

  趕緊把這些————這些帳本」都收起來!

  別占著地方,耽誤了大傢伙兒吃飯!」

  李庚心領神會,手忙腳亂地將那一桌子銀兩胡亂塞進布包里。

  然後迅速揣進懷裡,衝著蘇秦憨厚一笑:「對對對!吃飯!吃飯!」

  「秦娃子肯定餓壞了,我去後廚催催,讓翠花嬸把那隻留著的老母雞給燉了!」

  看著眾人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觸碰到他「傷疤」的模樣,蘇秦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但話到嘴邊,看著父親那雙布滿紅血絲卻滿含關切的眼睛,看著三叔公那顫抖的手...

  他忽然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有些輕浮。

  他們不在乎他飛得高不高。

  他們只在乎他累不累,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飯吃。

  這份沉甸甸的愛,比那個所謂的考上二級院,比那一百功勳點,要重得多。

  蘇秦沉默了片刻,隨後嘴角揚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是卸下了一身鎧甲後的柔軟。

  「好。」


  他輕聲應道:「聽三叔公的,咱們先吃飯。」

  「我也————真有點想家裡的飯菜了。」

  飯菜很快便端了上來。

  並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也沒有二級院裡那種靈氣四溢的靈膳。

  一盆燉得軟爛的雞肉,幾碟自家醃製的鹹菜,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熬得濃稠的小米粥。

  但這對於蘇秦來說,卻是這世間最頂級的美味。

  祠堂內,燈火昏黃。

  幾十個漢子圍坐在一起,蘇海特意將蘇秦拉到了自己身邊坐下,手裡拿著筷子,不停地往蘇秦碗裡夾肉。

  「多吃點,多吃點。」

  蘇海的聲音有些絮叨,眼神卻一直沒離開過兒子的臉:「你看你,這才去了幾天?臉都瘦了一圈。」

  「道院裡的伙食肯定不如家裡吧?那些個修仙的辟穀丹,哪有咱們這五穀雜糧養人?」

  蘇秦看著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雞肉,那是整隻雞身上最好的部位,雞腿、

  雞胸,父親甚至連一塊皮都捨不得自己吃。

  他鼻子微酸,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用力地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道:「好吃————爹,您也吃。」

  「爹不餓,爹看著你吃就飽了。」

  蘇海擺著手,臉上掛著那種只有父母看著兒女進食時才會有的滿足笑容。

  席間的氣氛,起初有些沉悶。

  大家都恪守著「不提考試」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尋找著話題。

  「秦娃子啊。」

  隔壁桌的二牛端著碗,試探性地開了口,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敬意:「你是不知道,自從上次你那一手————那個叫啥來著?《馭蟲術》?」

  「對對對!就是那個!」

  旁邊的村民立馬接茬,氣氛瞬間活絡了起來:「自從你那天把王家村那邊的蟲子趕走之後,咱們這十里八鄉,那是真神了!」

  「別說是蝗蟲了,就連平日裡那些煩人的蒼蠅蚊子,好像都繞著咱們蘇家村走!」

  「前兩天我去地里看,那莊稼長得——————嘖嘖,比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還要壯實!」

  二牛一臉興奮,比劃著名手勢:「隔壁村的那些人,現在看咱們蘇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以前是眼紅,現在是敬畏!」

  「他們都說,咱們蘇家村出了真龍,是有神仙庇佑的地界,連路過的野狗都不敢衝著咱們叫喚!」


  眾人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對蘇秦的推崇。

  在他們樸素的價值觀里,什麼二級院,什麼官身,那都太遠了。

  能讓地里長出糧食,能讓村子不受欺負,這就是最大的本事,這就是最大的出息!

  「是啊,秦娃子。」

  李庚也喝了一口酒,臉色微紅,大著舌頭說道:「你別覺得————別覺得這次有什麼遺憾。」

  「在咱們心裡,你已經是頂天立地的人物了!」

  「咱們蘇家村幾百年了,什麼時候出過像你這樣能呼風喚雨的人?」

  「那個什麼道院考不考得上,不打緊!」

  「只要你有這身本事在,咱們蘇家村的天,就塌不下來!」

  蘇秦靜靜地聽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他能聽出這些話語背後的安慰之意。

  他們是在告訴他:

  不管你在外面輸得有多慘,在這個村子裡,你永遠是我們的驕傲,是我們的英雄。

  這種毫無保留的接納與托底,讓蘇秦那顆在修仙界裡日漸堅硬的心,慢慢融化成了一汪溫水。

  他放下碗筷,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熟悉的臉龐。

  粗糙,黝黑,滿是風霜。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心是熱的。

  「各位叔伯。」

  蘇秦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祠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看著父親,看著三叔公,看著所有人,認真地說道:「蘇秦這一身本事,是喝著蘇家村的水長出來的。」

  「無論我在哪裡,無論我變成了什麼樣。」

  「護住這片土地,護住大家,永遠是我心裡————最重要的事。」

  「只要我在一天,這蘇家村,就沒人能欺負!」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股子金石般的堅硬。

  蘇海的手抖了一下,眼淚差點沒忍住。

  他低下頭,掩飾般地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燒得他心裡暖洋洋的。

  這就夠了。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哪怕是個落榜的秀才,那也是個有脊梁骨的漢子!

  三叔公看著蘇秦,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


  老人喃喃自語:「只要心還在家裡,這根就斷不了。」

  「至於前程————」

  三叔公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那桌上的十兩銀子,暗暗下定決心。

  大不了,明年再來!

  夜更深了。

  話題從莊稼聊到了鄰里瑣事,從東家長聊到了西家短。

  那種溫馨而平淡的氛圍,像是一床厚實的棉被,將這幾日來的焦慮與不安通通蓋住。

  蘇秦坐在父親身邊,聽著那些家長里短,偶爾插上一兩句嘴,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這七天來,他在二級院看遍了修仙百藝的繁華,見識了種種神乎其技的手段。

  但此刻,坐在這煙燻火燎的祠堂里,喝著這碗略帶糊味的小米粥,他卻覺得,這才是最真實的人間,這才是他修行的————

  道場。

  「老爺!老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慌亂的腳步聲,突兀地打破了祠堂內的溫馨。

  院門外,傳來了福伯那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聲,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驚恐,又夾雜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顫抖。

  「出————出大事了!」

  蘇海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酒碗差點沒拿穩。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難道是債主上門了?

  還是王家村那邊又出了什麼變故?

  「慌什麼?!」

  蘇海強自鎮定,沉聲喝道:「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嘭!」

  祠堂的門被撞開。

  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那一向整潔的長衫此刻卻有些凌亂,帽子都跑歪了。

  他並沒有看向蘇海,而是第一時間將目光死死地鎖在了蘇秦身上,那眼神簡直就像是見到了鬼神一般。

  「不————不是債主————」

  福伯大口喘著粗氣,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門外,那張老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成了豬肝色:「是————是官差!」

  「官差?!」

  屋內眾人齊齊色變,不少膽小的漢子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在這個年代,民怕官,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官差上門,從來都沒什麼好事,要麼是抓丁,要麼是催稅,要麼就是————抓人!


  蘇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下意識地擋在蘇秦身前,聲音都變了調:「官差————來幹什麼?」

  「難道是————秦兒他在道院惹了禍?」

  一瞬間,所有的溫情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懼。

  如果是因為惹怒了什麼大人物,被人追究到了家裡————

  蘇海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若是真要抓人,他這條老命拼了也要護住兒子!

  然而,福伯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不是抓人————」

  福伯咽了口唾沫,聲音陡然拔高,因顫抖而尖銳得有些刺耳:「是————是縣裡的吏員老爺!」

  「他騎著高頭大馬,說是————說是奉了縣太爺和道院的命令————」

  福伯指著蘇秦,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指名道姓,要請蘇秦少爺————出去接旨!」

  「接————接旨?!」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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