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鎮土金蝗,一念改天換地!(已更二萬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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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教習那句反問,並不高亢,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死水,激起的漣漪在青木堂內無聲擴散。
「試聽生」三個字,在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驚嘆於蘇秦造詣的老生們,神情瞬間凝固。
那些投向蘇秦的目光,從原本的審視、敬佩,迅速染上了一層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若是浸淫二級院數年的老生,修得三級「造化」,尚可說是勤能補拙,大器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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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個剛從一級院爬上來,連內門規矩都沒摸透的新人————
講台之上,馮教習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那一雙渾濁的眼珠子裡,原本的漫不經心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老狼般的審視。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蘇秦,仿佛要透過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看穿這少年的骨髓。
「夏蠻子。」
馮教習的聲音低沉,手裡那枚還沒捂熱的朱果被他捏得有些變形:「這玩笑開大發了。」
「你是想說,這小子在一級院那種連靈氣都稀薄的破地方,無師自通,把《春風化雨》和《馭蟲術》都練到了三級?」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冷笑:「你覺得,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老子管你信不信!」
夏教習沒有理會馮教習的質疑,嗤笑一聲。
他根本懶得辯解,只是那雙粗獷的眸子淡淡掃過全場,帶著一股子不屑與周圍庸人爭辯的傲氣。
他大步邁向蘇秦。
鐵塔般的身軀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臊與草木混合的氣息,那是常年混跡於獸欄與荒野特有的味道。
他在蘇秦面前三步站定,高大的陰影將少年完全籠罩。
但他並未以勢壓人,反而微微收斂了周身的煞氣。
那張布滿風霜、線條剛硬的臉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認真。
「小子。」
夏教習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鐵石,粗糙,卻真實:「剛才你說的話,我聽見了。」
「術歸於民,護土安民。」
夏教習點了點頭,目光並未落在蘇秦臉上,而是望向了窗外的遠山,似乎透過那裡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我也是牧民出身。是從獸潮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知道那種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親人離散,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這滿堂蔥鬱的藤蔓與花草,語氣平淡,卻直指核心:「馮老鬼說得沒錯,靈植是根基,是長遠的生計。」
「但————種地,太慢了。」
「種子埋下去,要等發芽,要等抽穗。這期間,要看老天爺賞不賞臉,要防著旱澇,還要防著妖獸糟蹋。」
夏教習向前逼近半步,自光灼灼地盯著蘇秦:「亂世之中,唯有力量最可信。」
「你想護住家鄉?靠那幾株長得慢吞吞的莊稼?」
「養一隻鐵背犬,便可守一戶平安;馴一群赤眼蜂,便可監察百里,讓那盜匪不敢近身!」
「與其守著田埂祈求風調雨順,不如手裡握著刀把子,把那些敢來搶食的畜生————都給宰了!」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修飾,卻帶著一股血淋淋的現實感,在這清幽的青木堂內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振聾發聵。
蘇秦沉默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理智告訴他,靈植夫的路更穩,更符合長遠規劃。
但夏教習的話,卻像是一根刺,扎進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焦慮的地方。
確實,遠水解不了近渴。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夏教習似乎洞穿了蘇秦的心思,聲音緩和了幾分:「你擔心御獸一道門檻高,那是富家子弟才玩得起的消耗。你怕養不起,更怕耽誤了給家鄉的支援。」
夏教習忽然伸手入懷。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與其粗獷外表不符的慎重。
「青河鄉,蘇家村。」
夏教習念出了這個地名,看著蘇秦驟然收縮的瞳孔,平靜道:「來之前,我查過。」
「大旱剛過,蝗災未平。」
「你用《馭蟲術》驚退了蟲群,手段不錯。
但你應該也清楚,那是取巧。」
「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等那群畜生餓急了眼,本能壓過恐懼,它們還是會捲土重來。」
蘇秦心頭微凜。
這正是他離家前最擔憂的隱患。
「所以————」
夏教習的手從懷中抽出,掌心緊握,並未立刻攤開。
「二級院有規矩,公中的資源都有定數。哪怕是種子班,也給不了你太多額外的幫扶。」
「但是。」
夏教習的聲音沉了下去:「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入我百獸堂————」
他緩緩攤開了那隻布滿老繭、宛如蒲扇般的大手。
「嗡」
沒有光芒萬丈,也沒有異象紛呈。
只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冷冽至極的氣息,如同冬日裡的寒風,瞬間席捲了方圓數丈。
青木堂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眾人定睛看去。
在夏教習那粗糙的掌心之中,靜靜地趴伏著一隻蟲子。
約莫拇指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厚重的土黃色,背甲之上,天然生成幾道暗金色的紋路,宛如微縮的山川溝壑。
它一動不動,甚至連觸鬚都未曾顫動。
唯有那雙複眼,透著一股子漠然的死寂,仿佛在它眼中,周圍的一切生靈皆是塵埃。
嘶—
青木堂內,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紀帥原本正準備看熱鬧,此刻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死死地凸了出來,連呼吸都忘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指甲深深摳進了蒲團里。
身為混跡多年的老油條,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分量了。
這不是普通的妖蟲。
那是————入了品的凶獸。
「這————」
紀帥喉嚨發乾,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古青,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枯木在摩擦:「古————古兄。」
「你認識這位蘇兄————」
「你怎麼沒告訴我,他————他真的只是個試聽生?!」
若是早知道蘇秦是試聽生,是在一級院那種環境下從無到有、領悟出三級造化的妖孽————
他剛才怎麼敢用那種「過來人」的語氣去指點江山?
古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手筆震住了。
他盯著那隻土黃色的蝗蟲,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震撼。
聽到紀帥的質問,他苦笑一聲,攤了攤手,聲音壓得極低:「紀師兄,你也沒問我啊————」
「再說了————」
古青看著蘇秦那依舊平靜、似乎還在評估的側臉,喃喃自語:「我也沒想到————夏教習為了搶人,竟然會把這東西拿出來。
紀帥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頹然閉上,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
什麼叫底蘊?什麼叫重視?
這就是。
和這等天才比起來,他這一年多在二級院的鑽營,簡直就像是個笑話。
古青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
他知道,這個時候,作為胡字班的前輩,作為引路人,他必須站出來說點什麼。
蘇秦雖然天賦異稟,但畢竟初來乍到,對於這種稀罕物件,未必識貨。
「蘇兄————」
古青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成了一條線,只送入蘇秦的耳中,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夏教習————這是下了血本了。」
蘇秦微微側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詢問。
古青指了指夏教習手中的那隻土黃色蝗蟲,語速極快:「那不是普通的蟲子。」
「那是—【鎮土金蝗】!」
「是黑背蝗群中萬中無一的異種,在吞噬了無數同類、並在機緣巧合下吸納了地脈土氣後,才有可能蛻變而成的王者。」
「它已經不再是凡俗的蟲豸,而是真正的——九品凶獸!」
古青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極為鄭重的光芒:「蘇兄,你既然精通《馭蟲術》,當知蟲群的習性。」
「普通的蝗蟲,只知吞噬,沒有靈智,一盤散沙。」
「但這鎮土金蝗,它開了靈智,它是天生的——統帥!」
「只要你煉化了它,將它帶回家鄉,放置在田野之中————」
古青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它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屬於上位捕食者的威壓,足以震懾方圓十里內所有的普通蝗蟲!」
「那些黑背蝗,只要聞到它的氣息,便會本能地臣服、退避,絕不敢再踏入你家鄉半步!」
「這————」
古青看著蘇秦,眼中滿是誠懇:「這不僅僅是一隻凶獸,也不僅僅是一份重禮。」
「這簡直就是為了解決你家鄉那場蝗災,量身定做的——定海神針!」
「在御獸一脈,這種能夠鎮壓一族氣運的靈蟲,通常只有那些早已出師、甚至在縣裡任職的資深御獸師,才有資格掌握。」
「而現在————」
「夏教習把它拿出來了。」
古青看著蘇秦的眼睛,認真地勸道:「蘇兄,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看重了。」
「夏教習他————用心了啊!」
就在這時,一聲冷哼傳來,打破了這沉默的氛圍。
「哼!」
馮教習從那軟塌上直起了身子,原本因吃得滿嘴流油而顯得有些滑稽的老臉,此刻卻掛著一層仿佛掛了霜的冷笑。
他隨手將那塊擦手的破布往桌上一扔,眯縫著眼,斜睨著門口那尊鐵塔般的漢子:「夏蠻子,這裡是青木堂,是老頭子我的地盤,不是你那滿地屎尿味的百獸堂。跑到我這兒來撒野,還想當著我的面搶人?」
夏教習並未被這氣勢嚇退,只是緩緩收回托著金蝗的手掌,目光越過馮教習,落在蘇秦身上,隨後才轉頭看向那個氣急敗壞的小老頭,嗤笑一聲:「搶人?」
「馮老鬼,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方才可是你自己親口說的,你說強扭的瓜不甜」,你說不好強按牛頭喝水」。
既然你這當教習的都發了話,要放這位小友再去別處看看————」
夏教習攤了攤手,一臉的理所當然:「那他現在便是自由身。
此刻他不過是恰好站在你這青木堂的地界上聽聽課罷了,既未拜師,又未入籍。
我夏某人見獵心喜,出價招攬,那是光明正大的公平買賣,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下作的搶人?」
這番話邏輯嚴密,堵得馮教習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周圍的學子們雖然不敢出聲,但眼神里多少也流露出幾分贊同。
畢竟剛才馮教習那番「大度」的言辭,大家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然而,馮教習是什麼人?
那是在二級院這口大染缸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臉皮早就練得比城牆拐彎還厚的老油條。
「嘿嘿。」
馮教習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其古怪,像是一隻剛才還在齜牙咧嘴的老貓,轉眼間就變得懶洋洋地曬起了太陽。
他重新靠回了軟塌里,翹起二郎腿,甚至還悠閒地抖了兩下。
「我說過嗎?」
馮教習掏了掏耳朵,一臉茫然地看著夏教習,又轉頭看向台下那幾百號學生,語氣無辜到了極點:「夏蠻子,你莫不是這幾天沒睡好,耳朵出毛病了吧?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放他走了?
我怎麼記得我說的是—一這小子有想法,我想讓他多了解了解咱們靈植一脈的博大精深?」
「你————」
夏教習眼睛一瞪,剛要發作。
馮教習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那雙透著精光的小眼睛在台下一掃,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前排那個身穿墨綠色道袍、正一臉看好戲的消瘦青年身上。
「紀帥。」
馮教習點了點名,笑眯眯地問道:「你在咱們二級院也混了一年半了,耳朵應該沒毛病。
你給夏教習說說,老頭子我剛才說過要放這小子走嗎?說過強按牛頭」這幾個字嗎?」
紀帥身子猛地一僵。
他手裡還沒磕完的瓜子「嘩啦」一下全酒在了衣襟上。
他看看一臉煞氣的夏教習,又看看笑得像只老狐狸、眼底卻透著森森寒意的馮教習,心裡瞬間把馮老頭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是送命題?
不,這是送分題啊!
紀帥腦子轉得飛快。
他雖是個老油條,想兩邊都不得罪..
但此時此刻,他身在青木堂,屁股底下坐的是靈植夫的蒲團,日後想求那三級造化的門路,還得看馮老頭的臉色。
縣官不如現管,哪怕夏蠻子再凶,那也是別的堂口的凶。
紀帥深吸一口氣,猛地站直了身子,把衣襟上的瓜子皮一抖,那一臉的漫不經心瞬間化作了滿腔的正氣凜然。
「回————回稟教習!」
紀帥的聲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頂掀翻,眼神堅定得仿佛要入黨:「學生剛才聽得真真的!
教習您壓根就沒說過那種話!
您說的是——既然有此心,那便再好生考量考量,切莫誤入歧途」!
字字句句全是愛才之意,哪有什麼放人之說?夏教習定是聽岔了!」
「好!」
馮教習大笑一聲,手腕一翻。
一枚紅彤彤、散發著濃鬱火行靈氣的果子憑空出現,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了紀帥的懷裡。
「記性不錯!這顆赤炎果」賞你潤潤嗓子!」
紀帥手忙腳亂地接住靈果,感受到那撲鼻的靈氣,原本那一絲良心上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作揖:「多謝教習賞賜!學生只是實話實說,絕無半句虛言!」
這一下,就像是在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
原本還持觀望態度的學子們,眼睛瞬間就紅了。
那可是赤炎果啊!
一顆就能抵得上一旬的苦修,在聚寶社裡哪怕是半顆都得搶破頭,現在只要動動嘴皮子,睜眼說句瞎話就能拿到?
這種時候,誰還管什麼事實真相?
良心?良心能當靈果吃嗎?
「我也聽見了!」
坐在後排的王麻子騰地一下跳了起來,義憤填膺地指著夏教習:「夏教習,您這就是欺負咱們馮教習年紀大!
馮教習剛才明明是在諄諄教導,根本沒說過放人!
我王麻子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咻—
—」
又是一枚靈果飛了過去。
「我也作證!絕無此事!」
「馮教習最是護短,怎麼可能把自家的好苗子往外推?這是污衊!」
「夏教習,您這耳朵確實該去醫館瞧瞧了!」
一時間,整個青木堂內群情激奮。
剛才還沉默不語的眾人,此刻仿佛都成了正義的化身,一個個爭先恐後地站出來為馮教習「仗義執言」。
一枚枚靈果像是不要錢一樣從講台上飛下來,砸進人群里,每一次落下都引起一陣更熱烈的歡呼與附和。
就連剛剛入門的趙猛,看著手裡拿著靈果、樂得合不攏嘴的紀帥..
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想要張嘴。
卻被一旁的古青無奈地看了一眼,這才悻悻地閉上了嘴。
講台上。
馮教習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果屑,看著台下這「萬眾一心」的場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門口那個臉色已經黑如鍋底、胸膛劇烈起伏的夏教習,攤了攤手:「夏蠻子,你看。」
「這叫什麼?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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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沒聽見,那就是沒這回事。
你若是還非要說有,那就是你耳背,或者是————你這老小子存心來找茬!」
夏教習站在門口,握著金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雙牛眼瞪得溜圓,看著這一屋子睜眼說瞎話的師徒,被這無恥的行徑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是個直腸子,一輩子信奉的是拳頭大就是硬道理,哪裡見過這種把黑的說成白、還能用錢把全場人都買通的陣仗?
「你————你們————」
夏教習指著馮教習,手指都在顫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無恥!簡直是無恥之尤!」
馮教習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拱了拱手,也沒再多說什麼廢話。
他收斂了臉上的嬉笑,緩緩轉過頭,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個一直站在風暴中心、卻始終神色平靜的青衫少年。
這一次,馮教習的眼神變了。
他雖然嘴上在跟夏教習耍賴皮,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夏蠻子雖然人渾了點,但眼光極毒,而且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他既然肯拿出【鎮土金蝗】這種壓箱底的寶貝來搶人,甚至不惜拉下臉皮跑來這青木堂堵門,那就說明一他之前可能看走眼了,或者說,看得還不夠深!
「夏蠻子曾擔任過主考官,按規矩,此屆需陪同作為副考官,定是看出了些什麼。」
「他能看上這小子,說明這小子身上除了靈植天賦,絕對還有驚人的御獸潛質!」
馮教習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二級院裡,靠著教習指點、資源堆砌,磨出個三級造化,那是常人,是匠人。」
「但在試聽課上,甚至連試聽課都沒上完,就能在一級院那種荒漠裡,無師自通,悟出三級造化————」
「這是天才!是宗師之資!」
以往,在試聽課上,若有這種苗子出現,各堂口之間搶人、加碼,那是常有的事。
靈植夫一脈,除了他這青木堂,還有羅姬執掌的「百草堂」,以及那位性格孤僻的彭教習所領銜的「長青堂」。
若是讓這等人才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去了御獸那邊,甚至去了羅姬那裡,那他這青木堂堂主的老臉往哪兒擱?
想到這,馮教習神色微微一肅。
他背著手,站在講台邊緣,並未直接看向蘇秦,而是先看向了門口的夏教習。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清朗,帶著一股子身為靈植大修的傲氣:「夏蠻子,你剛才說什麼?」
「你說護土安民?你說刀把子?」
「簡直是笑話!」
馮教習大袖一揮,指著這滿堂的蔥鬱,聲音鏗鏘有力:「御獸一道,看似威風,實則不過是藉助外力。
你們養虎驅狼,固然能殺敵,但那是粗劣的模仿!」
「蟲群過境,寸草不生;猛獸搏殺,踐踏良田。那是在毀根基!」
「真正的護土,從來都不是毀滅,而是——生養!」
馮教習的目光猛地轉向蘇秦,眼神灼灼:「蘇秦,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明白。」
「我靈植夫一脈,雖不以殺伐見長,但我們手中的鋤頭,卻是這世間最強的盾!」
「大旱之年,我們能布下【鎖水大陣】,鎖住地脈水氣,讓百里荒原化作綠洲。
洪水滔天,我們能種下【鐵木林牆】,根系如龍,抓牢每一寸土地,任爾濁浪排空,我自巋然不動。
哪怕是那最可怕的瘟疫,我們亦能培育出【淨世白蓮】,花開頃刻,藥香十里!」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格局宏大。
馮教習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最後的一錘定音:「至於那蝗災————」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夏教習手中的金蝗:「夏蠻子拿個蟲子王出來,就想忽悠你?不過爾爾罷了!」
「你若入我青木堂————」
「夏蠻子給得起的,我也能給。」
「他給不起的————」
馮教習忽然停住了。
他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濕潤、清涼,帶著濃郁生命氣息的水汽,憑空而生,在他掌心凝聚。
「嗡一」
水汽並未化作雨滴,而是逐漸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植物虛影。
那是一株極為奇特的植物。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碧藍色,葉片如同翡翠雕琢而成,頂端結著一個形如瓷瓶的花苞。
馮教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只要你入我青木堂一脈————」
「我便送你,這個!」
那株懸浮在馮教習掌心的碧藍植株,雖僅有巴掌大小,卻仿佛是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小型泉眼。
隨著那花苞如魚嘴般一張一合,周遭那原本因夏日而有些燥熱的空氣,竟肉眼可見地形成了一個個微小的漩渦。
那些看不見的熱浪、暑氣,被它吸入腹中,而在短暫的吞吐之後,一縷縷清涼至極、帶著淡淡甜意的水霧,便從那花蕊深處噴薄而出。
「滴答。」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順著那翡翠般的葉片滑落,滴在講台乾燥的木紋上,瞬間洇濕了一小塊木頭,讓那乾枯的紋理泛起了一絲濕潤的色澤。
青木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被這滴水聲打破,緊接著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
「這是————【碧海潮生蓮】?!」
人群中,一個識貨的老生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哆嗦:「書上記載,這東西不是生長在水脈豐沛之地嗎?
怎麼可能被人煉化成只有巴掌大小的掌中景」?!」
「不僅僅是變小了————」
另一個對靈植頗有研究的學子死死盯著那吞吐熱氣的花苞,喉嚨發乾:「它在易位」!
它把此地的火燥之氣,轉化為了水汽!
這————這雖然只是九品靈植,但在如今這大旱的天時下,這就是活命的寶貝啊!」
眾人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剛才夏教習拿出那隻【鎮土金蝗】,是給蘇秦遞了一把殺人的刀,一把能斬盡來犯之敵的利劍。
那麼此刻馮教習手中的這株蓮花,便是給蘇秦送來了一口活命的井。
「九品碧海潮生蓮————」
有人低聲算計著:「雖然品級不算太高,產出的水量也有限,但這東西只要種下去,便能自行吞吐濕氣,匯聚水流。
哪怕水量不大,頂多也就是能維持一條穿村而過的小溪,灌溉個百十畝地。
但在這種連河床都乾裂的災年,這一條不斷流的小溪,那就是全村人的命脈!」
對於一個急需拯救家鄉的農家子弟來說,還有什麼比「水」更具誘惑力?
還有什麼比這實實在在的灌溉之源更讓人無法拒絕?
站在門口的夏教習,那張粗獷如岩石般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握著金蝗的大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作為曾經的主考官,作為在御獸一脈浸淫了半輩子的行家,他雖然嘴上瞧不起那些種地的靈植夫,但心底里卻比誰都清楚這一行的門道。
馮老鬼這一手,太狠了。
這是真正抓住了問題的七寸。
「這老東西————」
夏教習在心底暗罵了一句。
他手中的金蝗,雖然也能通過威壓驅逐害蟲,間接保護莊稼,但那終究是」
武力威懾」,是外道。
在「建設」和「恢復」這一塊上,御獸一脈確實有著天然的短板。
這株碧海潮生蓮雖然只是九品,水量也僅夠一個村莊勉強使用..
但在如今這個大旱酷熱的節骨眼上,它就是最對症的藥,是無價之寶。
夏教習看著那株蓮花,眼神晦暗不明,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原本那一往無前的氣勢,終究是被這一株小小的蓮花給壓低了三分。
蘇秦依舊靜靜地立在原地。
他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在那株吞吐著水霧的蓮花上停留了片刻,清澈的眸底倒映著那碧藍色的光暈,看不出太多的貪婪,反倒多了一絲深思。
一旁的古青見狀,知道這時候該自己這個「引路人」說話,給點意見了。
他並沒有大聲喧譁,而是微微側身,借著身體的遮擋,壓低了聲音,僅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在蘇秦耳邊輕聲解釋道:「蘇兄,馮教習這次————確實是拿出了壓箱底的誠意。」
古青的聲音平穩而理性,像是在替蘇秦剖析利:「夏教習的那隻九品金蝗,固然珍貴,且戰力不俗。
但正如你所見,它的作用在於驅」和殺」。
對於解決眼下的蝗災,它或許是一劑猛藥。
但蝗災之後呢?」
古青指了指那株蓮花,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蘇家村遭了大旱,地氣已傷,水源枯竭。
即便蟲子殺光了,若是沒有水,那些莊稼照樣活不成,明年的春耕更是無從談起。」
「但這株碧海潮生蓮不同。」
「它是生」的代表。」
「雖然它只是九品,雖然它吐出的水流不大,充其量只能滿足一個村莊的日常灌溉,甚至還得省著點用。
但在這種極端的大旱氣候下,它能憑空生水,這就是天地間唯一的變數」。」
古青看著蘇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御獸,是術,是護道的手段。
而靈植,是法,是改天換地、重塑山河的根基。」
「對於咱們這種想要造福鄉里的農家子弟來說————
在這針對鄉土、治理一方水土的優勢上,靈植夫確實有著御獸師無法比擬的天然高度。」
古青的話,客觀,冷靜,沒有絲毫的偏向,卻句句都在點子上。
他是在告訴蘇秦,選擇哪一邊,不僅僅是選擇一件寶物,更是在選擇未來的「道」。
是選擇做一個手握利刃、斬妖除魔的戰將?
還是選擇做一個手執鋤頭、梳理山河的牧守?
蘇秦聽著,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波瀾不驚,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卻輕輕摩挲了一下。
周遭小聲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我的天————同時被青木堂和百獸堂兩位大教習爭搶?
這等場面,多少年沒見過了?」
「這哪是爭搶啊?這簡直是拿資源砸人啊!
那可是九品金蝗和碧海潮生蓮啊!隨便哪一樣,都夠咱們奮鬥好幾年的了!」
竊竊私語聲鑽進耳朵,趙猛那像木樁子一樣杵著的身形,也不由得跟著晃了晃。
他那雙牛眼瞪得溜圓。
目光在馮教習手中吞吐著水霧的蓮花,和夏教習掌心那隻散發著凶戾氣息的金蝗之間來回打轉,喉嚨里發出一聲又一聲乾澀的吞咽聲。
「乖乖————」
趙猛喃喃自語,只覺得腦瓜子裡嗡嗡作響。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看得出這兩樣東西的價值。
那是把他趙猛拆了賣了都換不來的寶貝!
而現在,這兩樣寶貝就像是不值錢的大白菜一樣,被兩位大佬捧到了蘇秦面前,只求他點個頭。
趙猛轉過僵硬的脖子,看著那個處於風暴中心、卻依然穩如泰山的青衫背影,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恍惚間,眼前這一幕竟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趙猛眯起眼睛,像是要從記憶的深處撈出什麼東西來。
「這感覺————怎麼這麼像呢?」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一級院那場的新生大考上。
那時候,也是這樣萬眾矚目,也是這般讓人感到絕望的高不可攀。
那時候站在台上的,是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女。
林清寒。
那時的她,也是如此的璀璨,如此的耀眼,仿佛生來就是讓人仰望的明月。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羨慕、嫉妒、敬畏————
而那時的趙猛,只能縮在角落裡,連多看一眼都覺得自慚形穢。
「是了————」
趙猛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蘇秦身上。
那種感覺,那種讓人只能仰望、甚至連嫉妒心都生不起來的感覺,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人,變成了曾經和他一樣,在那發霉的土屋裡吃糠咽菜的蘇秦。
「原來————」
趙猛苦澀地扯了扯嘴角,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敬畏,甚至還有一絲絲的————陌生感:「蘇師兄————竟然這麼————這麼天才嗎?」
在他那簡單的認知里,蘇秦一直是個好人,是個仗義的師兄,是個有著大毅力的苦修者。
在一級院的時候,他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
那些人,考一百分,是因為他們拼盡全力,只能考到一百分。
而蘇秦————
趙猛忽然想起了王燁之前說過的話,想起了那三級造化的《春風化雨》,想起了那讓夏教習都不惜下場搶人的《馭蟲術》。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蘇秦考一百分,是因為這張卷子————只有一百分。
當他踏入了這二級院,當這滿分的上限被驟然拉高,當那道原本限制住所有人的天花板被掀開之後————
他那恐怖的才情,才終於像是一頭掙脫了鎖鏈的蛟龍,肆無忌憚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哪裡是追趕?
這分明就是降維打擊!
趙猛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個獨自站在角落裡的白色身影上。
林清寒依舊站在那裡,依舊是一襲白衣。
只是如今,這輪曾經高懸的明月,似乎被另一輪更加熾熱、更加磅礴的驕陽給遮住了光芒,顯得有些落寞與黯淡。
「這世道————變得可真快啊。」
趙猛嘟囔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個青衫背影,眼神中既有些解氣,又有些暢快。
角落裡,林清寒靜靜地站著。
她那一襲勝雪的白衣,在周圍那些粗布道袍的映襯下,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但此刻,這種格格不入,卻不再是那種眾星拱月般的高傲,而更像是一種被喧囂遺忘在角落裡的孤寂。
她看著講台前那個被眾人簇擁、被兩位教習爭搶的青衫少年。
看著馮教習那滿臉的堆笑,看著夏教習那勢在必得的眼神,看著周圍那些學子們崇拜、敬畏、艷羨的目光————
那些目光,曾經都是屬於她的。
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裡,她都是人群中的焦點,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裡的「林家麒麟兒」。
她習慣了被注視,習慣了被追逐,習慣了永遠站在最高處俯瞰眾生。
可是————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林清寒的貝齒輕輕咬住了下唇,直到那一抹殷紅變得有些發白。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一個多月前。
飄回了那個細雨濛濛的清晨,那個第一次踏入聽雨軒、第一次見到那個坐在角落裡毫不起眼的少年的時刻。
那時候的他,就像是一粒塵埃,甚至連讓她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可如今————僅僅是短短几個月的時間。
這粒塵埃,已經成長為了一座讓她都不得不正視的大山。
不僅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關注,甚至連那份屬於「天才」的驕傲,都在這光芒下顯得黯淡無光。
「蘇秦————」
林清寒在心底默念著這個名字,原本清冷的眸子裡,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面對著馮教習那極具誘惑的邀請,面對著夏教習那如虎狼般的注視,面對著全場數百人那熾熱的期待————
蘇秦的神色始終沒有太大的波動。
他既沒有因為這天大的機緣而欣喜若狂,也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爭搶而手足無措。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株紮根在岩石中的青松,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他緩緩抬起手。
這個動作很慢,很輕,卻帶著一種牽動全場氣機的魔力。
一時間,所有的嘈雜聲都消失了。
馮教習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夏教習眯起了眼睛,古青屏住了呼吸,趙猛張大了嘴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答案。
蘇秦的目光掃過馮教習手中的碧海潮生蓮,又掃過夏教習手中的鎮土金蝗。
他的眼神清澈,沒有貪婪,只有一種審視。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對著兩位教習,緩緩拱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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