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所求不得生怨憎
數百名彩雲行省的精靈士兵，一個個破衣爛衫，脫去為數不多的盔甲，將僅存的武器與魔法物品逐一扔到地上，按照指示，邁著沉重腳步，到空地上列隊。
「統計完畢了，總共六百八十二名俘虜，其中一百多人重傷。」米迪達爾前來匯報：「至於消滅敵軍數量，因為法術破壞的原因，還沒清理完畢，估計在四百到五百人。另外還有上千敵軍負傷逃脫，來不及追擊。」
素申子看著那些敵軍俘虜，幾乎都頂著一張麻木呆滯的面孔，身上臉上儘是焦灰與血污，狼狽不堪。而且他們當中多數骨瘦如柴，就跟素申子剛穿越而來時差不多。
「我方傷亡如何？」素申子邊走邊問。
米迪達爾立刻回答：「因為有工事保護，僅陣亡兩人，還有幾十人受傷，皆已得到救治。」
「這次是利用壕溝，埋伏對方一回，加上各種魔法物品，下次未必有這種好運了。」素申子提醒說。
「那我稍後再去擬定一套戰術，調整兵力部署。」米迪達爾負責具體戰場指揮，這次勝利讓他重拾信心，總算是找到自己最擅長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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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俘虜該如何處置？」米迪達爾又問。
「你們過去是如何處理的？」
「看情況，最常用的辦法自然是將其收編入伍。」米迪達爾回答說：「挑選其中健壯善戰者，打散原有編制，分配到不同隊列。體格瘦弱不適合打仗的，就充當輔兵，只幹些普通勞作。」
「這些士兵太瘦弱了。」素申子從繳獲武器堆中隨便撿起一柄彎刀，刀身鉛灰，刃口崩卷，工藝粗劣得讓人不忍目睹。
米迪達爾立刻就明白了：「對面是把一群老弱殘兵推出來當炮灰！」
「也許是吧。」
素申子稍作思考，主動來到俘虜隊列前，左右衛士手持長戟，大聲呼喊，要他們高舉雙手跪下。
「不必如此，讓他們坐下吧。」素申子隨之抬手，一道安定心神以柔和光輝蕩漾而過，讓那些眼中儘是惶恐的俘虜，得以安穩下來。
「我跟你們打聽一些事啊。」素申子儘量收斂丹元神將那副莊嚴神態，直接蹲下身子詢問道：「你們上陣之前，有沒有額外領賞錢？」
俘虜們面面相覷，露出茫然神色，好像有些聽不懂對方的問題，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主動開口：「長官老爺，別說賞錢，我們已經快半年沒拿到軍餉了，也就前兩天發了些幻夢葉，讓弟兄們舒坦了一下。」
素申子眉頭微皺：「你們將軍拿幻夢葉當軍餉發了？」
「除了銀錢，也就這點東西能頂用了。」俘虜嘿嘿發笑，露出嘴裡的殘缺牙齒與發黑牙齦，顯然是長期吸食幻夢葉的後遺症。
「不發餉錢，軍隊裡總歸管飯吧？」素申子又問：「一大早就來進攻安寧城，早飯吃了什麼？」
「一塊芋薯，外加半碗鹽水燉豆渣。」俘虜為了保命，趕緊說：「長官老爺，給兩張熱餅就行，我們願意給您賣命。」
看著這些俘虜一張張瘦削臉龐，凹陷發青的眼眶裡，渾濁無神的雙眼只剩下一絲求生的渴望，沒有其他奢望。
素申子對米迪達爾說：「給俘虜們發餐，派人給傷者包紮治療。」
米迪達爾低聲說：「這些俘虜為了保命，什麼話都敢說，絕對不能指望他們為評議會效力。」
「我沒說讓他們效力。」素申子也不藏著，對俘虜們放聲說道：「既然已經到飯點了，那大家先吃飽再說。我們會治療傷者，想回彩雲行省的，評議會不會攔阻。」
素申子既然已經開口，米迪達爾只能照做，讓士兵將俘虜們領走。
「你覺得我此舉不妥？」素申子登上城牆俯瞰遠方，特里克將軍已經率領殘兵退走，評議會的士兵正在收拾戰場，不放過任何可以重複利用的器物。
「今天放走敵方俘虜，他們並不會惦記這份恩惠，過些天只會再次攻來，白白浪費我們的物資。」米迪達爾沒有掩藏自己的態度。
「這點小恩小惠，當然不指望他們能夠惦記，畢竟是一群被幻夢葉毒害了身心的傢伙。」素申子對待此事，並非出於一時仁慈，他細細解釋：
「戰爭的勝利，除了依靠我們軍隊作戰，還依靠敵人的瓦解。今天打退了彩雲行省的進攻，過些天他們又攻來，我們再打退，可明年呢？更進一步，等我們將來向北征討各路軍閥時，彩雲行省是否會再度發動進攻，威脅我們的側翼？」
米迪達爾是優秀的軍事指揮官，他的目光顯然專注於具體戰場，而不是更加長遠的戰略局勢。
「彩雲行省地理環境複雜，高山深谷、險阻眾多，如果是我們反攻占領，以眼下實力，估計是極難做到的。」素申子首先做出自己的判斷：「所以即便這次戰事過後，評議會與彩雲行省也要儘量維持穩定，起碼是要讓對方往後多年不敢覬覦評議會的地盤。」
米迪達爾提出自己的想法：「這種事，只要給敵軍造成足夠嚴重的損失，同樣可以做到。」
「沒錯，所以具體指揮作戰，我也是追求有效消滅敵人。」素申子則說：「但這與瓦解敵軍並不衝突，我把俘虜釋放回去，關鍵是在於提高敵軍繼續作戰的成本。
「這些俘虜回去之後，會考慮自身的處境，如果柯米里亞對待他們還是一如既往，不肯發餉錢，那軍隊士氣與作戰能力也會被削弱。真到了與我們作戰的時候，也不會死拼到底了。」
「」
「這是否有些……一廂情願？」米迪達爾仍然心存疑慮。
素申子微笑反問：「那我換個說法，這些抽幻夢葉把身體搞壞的士兵，你會要嗎？」
米迪達爾當即搖頭：「典範軍不能容忍這類人玷污！」
「那就是了。」素申子說：「不指望他們留下來，那還不如放回去。我不需要這些俘虜了解我們的善意與用心，只是讓他們主動考慮，自己應該更『值錢』。」
……
妮艾洛捂著嘴巴，頭也不回地跑出醫護院，逃到外面，忍不住彎腰乾嘔。
「你不是要照顧傷者嗎？怎麼跑出來了？」弗洛英兩手抱胸，斜倚在牆邊，一副幸災樂禍的欠揍模樣，似笑非笑道：「難不成是被嚇壞了？」
妮艾洛感覺視野里還殘留著傷口潰爛、膿血橫流的畫面，還有那股皮肉燒焦與鮮血混雜的難聞氣味，幸虧最近為了減肥控制了食量，否則真要吐出來。
勒基恩也湊了過來，吹了吹額前碎發：「你不是在仰齊濱學醫護的嗎？難不成沒經過實習？可別鬧出醫療事故啊！」
弗洛英捅了弟弟一下：「怕什麼？評議會現在培養了一批草藥師，還有那種特製的急救符帖，就算斷腿斷腳也能及時止血。」
「那總歸要處理傷口吧？」勒基恩則說：「剛才被抬進去的那些俘虜，有些人被荊棘藤割得皮開肉綻，甚至都開始腐爛了……那幫德魯伊的手段也是夠狠毒的，荊棘上還能分泌毒液，受傷地方都要把毒肉割去一些。」
聽到這對兄弟的交談，妮艾洛臉色越來越難看，心中怨憎漸漸加深。
這回來安寧城充當志願者，明明是為了向賽柏萊評議長表現自己，爭取到對方青睞與重視，結果卻被當成苦力使喚。
對方不僅派了這對目中無人的銀髮兄弟監視自己，而且還把一堆重傷俘虜塞到面前。
「這分明是故意的！」妮艾洛在心裡暗罵不止：「那些下賤的俘虜，不送去做苦力，卻偏要留下來救治……艾蘭尼斯，你搞出這一套，就是為了戲弄我麼？」
妮艾洛大感後悔，發現自己真是看錯了人，這位賽柏萊評議長跟其他軍閥頭目並無區別，都是自以為是、傲慢自大的愚蠢貨色！
「我、我有些不舒服。」妮艾洛勉強站直身子，臉色發白，腳步虛浮，顯得整個人柔弱非常：「二位好心的先生，能不能幫幫我？」
弗洛英與勒基恩對視一眼，不用說話，兄弟二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出惡作劇的用意。
「好啊，我們幫你。」弗洛英與勒基恩一起上前，二話不說，一人抓住雙腿、一人扯住兩臂，竟是把妮艾洛當成野豬般，吊著搬走。
妮艾洛從小到大都沒經歷過這種粗魯無禮的對待，驚呼一聲，本能喝阻銀髮兄弟：「放、放我下來！」
「哎呀！你生病了，怎麼能自己走路呢？」弗洛英走在前頭，快步小跑。
後頭勒基恩附和道：「對啊，我們兄弟最尊重女士了。評議長吩咐過了，像你這樣的好姑娘，一定要細心照顧！」
妮艾洛氣得臉色脹紅，偏偏銀髮兄弟提著她，一路穿過人來人往的大街，路上許多士兵都看見這個場面。
有些典範軍士兵曾跟隨銀風之環成員學習武技，認得弗洛英兄弟，看到他們提著妮艾洛一路小跑，竟是吹口哨調笑。
妮艾洛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整個人僵住不動，任由銀髮兄弟提著她戲耍。
「站住！你們兩個在做什麼？」米迪達爾剛向其他將士轉達了素申子的決策，開完會出來就看見弗洛英兩人提著妮艾洛當街出醜，看得他眉頭緊鎖。
弗洛英兩人傲慢慣了，整個評議會裡面，除了素申子能夠管教他們，就只剩下米迪達爾。
其實銀髮兄弟不太看得起這位高精靈遺老，只是感受到一種本能上的壓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總司令大人，我們在跟她玩呢。」勒基恩笑著說。
「玩？你們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米迪達爾驟現怒色，抬手指斥：「趕緊把人放下！給我當面道歉賠罪！」
弗洛英與勒基恩齊齊撒手，結果妮艾洛反應不及，直接當眾摔在地面上，弄得十分狼狽。
銀髮兄弟勉為其難地應付兩句，米迪達爾不喜歡他們兩個，偏偏素申子對其多有關照，他也只能口頭教訓，然後揮手把銀髮兄弟趕走。
妮艾洛一臉茫然地坐起來，抬頭望向米迪達爾，聲音沙啞地問道：「能不能扶我起來？我的腳麻了。」
「站起來！你要自己站起來！」米迪達爾冷峻面容上，浮現豪情壯志，聲音洪亮：「這場戰爭絕不只是對抗無端進犯的軍閥，也是評議會帶領精靈走向復興的第一步！評議會的男女老少，都要真正站起來，為其他精靈充當典範！」
妮艾洛被銀髮兄弟一通戲耍，心情已經惡劣到了極處，此刻聽到米迪達爾一臉自以為是地大發宣言，她更是幾乎發瘋。
當妮艾洛渾渾噩噩回到醫護院，看著裡面救治傷者的忙碌場景，內心只剩下冰冷怨毒與熾烈憎恨。
……
「這就走了？這麼快？」
得知妮艾洛離開安寧城，素申子略感意外。
「難道你不是很想趕走她嗎？」阿芮黛絲問道。
「我原本以為，她會多堅持一段時間，起碼能夠等到戰爭結束。」素申子輕輕嘆氣：「如果她真能堅持到那時候，我估計會見她一面。」
「你似乎有些遺憾？」阿芮黛絲微微聳肩：「不過就是讓她照顧一下傷員，結果就跟見到鬼一樣跑了，這也太軟弱了。」
「這或許說明，妮艾洛小姐不是我們的同路人。」
素申子承認自己先前對妮艾洛有成見，但也願意給對方一個機會。
如果她真的是如自己所說那般，前來支援評議會作戰的志願者，把照顧傷患的事情做好，那不論她懷有怎樣的想法，那起碼她在行為上無可指摘，其他人也樂得接納。
「不過這種捉弄人的手段，以後還是別再用了。」素申子也覺得這個法子不太妥當：「不是什麼人都能用這種方式試探的，評議會的事業，未來需要更多人參與進來，沒理由把人往外趕。」
「弗洛英他們做得太過火了？」阿芮黛絲掐了掐手指：「我去教訓他們！」
「這倒不必。」素申子輕撫著身前逐光神弓，隨後說：「還是讓他們在戰場上表現吧，我有一個安排，讓他們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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