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梳天理地定氣序
素申子盤坐聖泉庭院之中，手中一柄寶扇輕輕搖動，扇體宛如青玉雕琢而成，表面細紋好似風濤雲波蕩漾不息，頂端綴連著一根赤紅鳥羽，整體形制有些近似麈尾扇，極具仙家氣象。
寶扇輕搖，素申子頂上圓光暫收，雙眼盯著身前聖泉池，目光洞穿陰陽，看見一道道出沒於前塵的精靈身影，聖樹光輝竟好似從過去穿越時空，浮現於眼前。
定觀片刻，素申子垂簾瞑目、凝神收光，眉間出現一道細微光痕，轉瞬隱去。
氣機重歸靜默，凌空劍有了動靜，劍身脫鞘飛出，碧緹諾雅虛幻身影御劍而飛，冷冷看著素申子。
「這就是你原本的力量？」碧緹諾雅開口質問。
「讓前輩失望了？」素申子依舊閉目。
「一位神性存在，主動為一片大地賜福。」碧緹諾雅語氣之中沒有多少善意：「你這麼做，是想成為精靈的神明麼？」
「我沒有這種打算。」素申子輕輕嘆氣：「我只是加深自己與精靈國度的聯繫，而不是由我來主宰精靈們的命運。」
碧緹諾雅直接點破：「可我看你的做法，就像在模仿那些化為聖樹的古代精靈。」
「我也不會這麼做。」素申子語氣變得堅定：「精靈們要學會站起來，做自己的主人，而不是仰望某個超凡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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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的存在，正在被精靈們仰望。」碧緹諾雅湊到近前，淒冷氣息籠罩著素申子：「他們將你視為神明，也不需要獲得你的同意。」
「跟自我愚昧和懶惰的鬥爭，漫長且艱苦。」素申子此時睜開了眼，微笑說：「自己做主人翁，生計家業這些日常繁瑣，肯定要靠自己承擔，而我不會給他們許諾任何虛幻未來。」
碧緹諾雅有些不悅地退開，素申子接著問道：「之前看到月髓之壺，前輩似乎有些激動？難道前輩變成這個樣子，就是因為服下月髓靈液？」
「我的父親，也是一名傑出的醫師。可即便是他，也有治不好的人。」碧緹諾雅語氣中流露一絲無奈：「當年消滅戰爭之主後，我遭受神性火花的詛咒，但凡是我停留的地方，方圓千里天不下雨、大地乾旱、糧食枯萎。所有人都極力迴避我，仿佛我已變成必須要被消滅的怪物。」
「戰爭之主？一位上古神明嗎？」
碧緹諾雅回答說：「他是遠古精靈的一員，就是他最先發明金屬兵器的冶煉與鍛造，讓戰爭的烈度大大提高。在那個智慧生命與文明種族都十分稀少的年代，足夠大的影響力，搭配超凡的意志，靈魂就能找尋到空懸的概念，點燃神性火花，從而升格成神。」
素申子沉默不語，他忽然想起當初在白崖島一戰，自己吞下奧法池同調儀，思維與知覺被極大延伸，曾經看到高天之上一個空懸寶座，似有通達萬法的境界，那應該就是一處無主神座。
如果按照碧緹諾雅的說法稍加推演，阿爾凱對奧術魔法的完善與傳播，使他獲得巨大影響力，此人一言一行確實能夠干預世界走向，加上他那虛無冷寂靈台內景，若要登臨高天寶座、點燃神性火花，似乎不成問題。
只是以阿爾凱的心性，他真會坐上那個位置嗎？
「所以……前輩的父親打造了月髓之壺，解決了神性火花的詛咒？」
碧緹諾雅沉默許久，目光望向夜風林地之外的遠處，語氣之中，多了一絲憤恨：「我的父親眼裡，只有精靈。」
素申子也不好多說什麼，碧緹諾雅生活的那個時代，精靈還在一片混亂災厄中掙扎求存。即便是部族統領的女兒，也要上戰場；如果成為族群的負累，照樣要被忍痛割愛。
有些事責怪不了古人，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後世今人更應以此自勉，爭取不要落入類似困境。
只是這些話，素申子也沒有資格對碧緹諾雅說，人家是親身受劫，心裡有結難解是正常的。
「我答應前輩，會把劍送去龍焰鑄爐。」素申子許諾說：「可我現在不是那種毫無約束的冒險者，如今的我需要為精靈負責，恐怕要等評議會明確控制西原行省，才能完成此事。」
素申子先前去軍隊視察時，私下跟米迪達爾打聽過龍焰鑄爐的事情，得知那裡位於西原行省，隱藏在山嶺深處，外圍散落著許多哨衛與警戒塔。
可是在典禮戰士受訓歷程結束後，米迪達爾便沒有去過龍焰鑄爐了，他也不知道聖樹焚毀之後的當地情況。
「你跟我父親很像。」碧緹諾雅忽然說。
素申子也不敢應聲，眼前這位精靈屍解仙的駐世歲月比自己悠久多了。
「希望龍焰鑄爐一切安穩，要是遭到聖樹焚毀大災波及，前輩是否有別的安排？」
碧緹諾雅卻說：「那是精靈與巨龍最初締結盟約的地方，眾龍吐息創造出龍焰鑄爐，比聖樹還要古老久遠。那個地方要是毀了，你應該思考，物質位面是否還能維持下去。」
素申子對此若有所思，碧緹諾雅瞧了他手中寶扇一眼：「你引來自己的神性力量，真實目的並非為了製作這件奇物，而是想試試，自己能否穩定物質位面？」
聽到這話，素申子必須承認，自己過去有些小瞧對方了。他此次煉製法寶的真實用意，沒有向任何人明言，只有心意相通的越綾預先想到。
「前輩真厲害，你是怎麼猜到的？」
「你以為我父親當年巡視四方是為了什麼？」碧緹諾雅淡淡道：「實際上不止是他，他後續許多代繼任者，都在巡視四方。這不僅僅是為了穩固統治，也是儘量穩定住動盪不安的物質位面。」
素申子當即得出結論：「將統治延伸到四面八方，把意志與思想投射到可以觸及的角落，梳理山脈與河流的走勢，統合更多部族，驅逐或消滅邪魔異怪……這一切也是聖樹得以出現的前提。」
「你在損耗自己的神性存在。」碧緹諾雅提醒說。
「前輩應該對我在魯特西亞時的經歷十分清楚吧？」素申子微笑回答：「我這麼做，是受到晨星之主的啟發。不過眼下只是小小嘗試，未來如何……那還要看未來形勢。」
……
「施普先生放心好了，您的採購請求我們一定會向評議長與總務司轉達，儘快為您安排會面商談。」
政務府辦公窗口處，史蒂芬看著一臉公務式微笑的精靈姑娘，不由得好奇問道：
「對了，剛才北邊那道神奇光芒，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聖樹祭禮嗎？」
精靈辦公人員只好回答：「我們評議會專注於傳統魔法的改良和開發，所以偶爾會有這種現象。不過來賓們無需擔心，這些魔法光芒都是安全無害的。」
史蒂芬忍不住繼續探問：「那……如果我想要了解你們精靈的傳統魔法，不知有什麼渠道？我、我可以支付學術費用的！」
辦公人員一臉禮貌示意別處：「學術研討請往十二號窗口諮詢。」
史蒂芬有些發愣地來到十二號窗口，結果桌面上擱著一面木牌，用精靈語和帝國通用語寫著「暫停業務辦理」。
「也對，全世界的政府辦公窗口都是這個鬼樣子。」史蒂芬嘆了口氣，然後離開喧鬧嘈雜的政務府。
史蒂芬正打算前往接待外國使團的別墅旅館，半道上撞見迎面而來的人潮，他個子又矮，還欠缺其他矮人戰士的結實體格，直接被一群莽撞的精靈青年撞倒。
不過他還沒倒地，一股柔和清風便將他捲起，輕輕帶到路邊茶館的二樓露台。
「噢！多、多謝！」
史蒂芬吃了一驚，就見一名綠袍精靈坐在茶桌對面，手裡搖動一柄綴著紅色羽毛的奇怪扇子。
「走在路上小心些，我們精靈興奮起來，經常會變得毫無顧忌。」綠袍精靈請史蒂芬落座，並為他斟茶：「珍珠行省西部特產的茉莉花茶，不知你是否能接受？」
史蒂芬趕緊落座道謝，隨後看向欄杆下方，正好看見路上人群聚集歡呼，更遠處政務府方向都有不少人出來圍觀。
「這是發生了什麼？聖樹祭禮結束後的歡慶儀式嗎？」
「聖樹祭禮？屏障城從來沒搞過這種活動。」綠袍精靈面露不解，隨後微笑解釋：「據說是評議會的首席奧術顧問，研發出一款全新的魔法奇械，正在街上巡遊展示。」
「魔法奇械？」史蒂芬面露訝色，他印象中精靈，是非常尊崇古老傳統的種族，對於那些新奇魔法造物，理應大加排斥才對。
「你看，要過來了。」
綠袍精靈一晃扇子，史蒂芬起身去看，就見兩側人潮簇擁間，一輛平板大車緩緩駛來，貨板上或站或坐將近二十名精靈。大車前頭沒有馬匹牲畜充當畜力，只有兩名精靈孩童，像是嬉鬧般牽拉，毫不費勁。
那輛平板大車就跟常見的四輪重載馬車一樣，在阿勒曼尼亞，靠著矮人豢養的巨角岩羊，甚至能拉動三五輛前後相連的大車。
可是等平板大車漸漸靠近，史蒂芬才看清楚，這東西居然沒有輪子！
「它、它……這輛車是浮空的？！」史蒂芬發現有些膽子大的精靈，直接把手腳伸到車板下面空處亂晃。
「據說是對浮碟術進行改良。」綠袍精靈笑著解釋：「就像法師高塔里，有些地方沒有樓梯，就是要靠浮碟上下往來。不過現在這輛浮空車，捨棄了升降功能，離地不超過十尺高度，可以負載幾十人，換成貨物能裝更多。」
史蒂芬非常震驚，他趕緊從次元袋中取出鑑定儀器，甚至顧不上這麼做是否算商業間諜行為，趁著浮空車沒走遠，偵測其中魔法靈光效應。
「先祖的鬍子啊……居然還能這樣，閃電列車的技術路線難道走錯了？」史蒂芬最後呆呆坐下。
「閃電列車？」綠袍精靈好奇問道。
史蒂芬解釋說：「那是我們矮人打造的魔法奇械，由一節動力頭車與相連車廂組成。列車本身也沒有輪子，而是在車廂底部鑲嵌導體石，與在地面大量排列一連串的導體石相互作用，形成一條特殊的魔法軌道。因為列車啟動時，導體石之間會迸發閃電，以及列車動力來源於束縛氣元素的寶石，所以才會被叫做閃電列車。」
綠袍精靈面露驚喜之色：「居然還有這麼神奇的東西？你們矮人要是大規模鋪設導體石軌道，豈不是能在國內迅速調動軍隊與後勤物資？到時候打起仗來，速度也跟閃電一樣快，乾脆叫閃電戰好了。」
史蒂芬臉色尷尬，自從矮人軍隊攻入帕里斯城後，他們就被世界各國視作強悍好戰且富有侵略性的種族，搞得很多地方都對矮人心存戒備。
「沒、沒那麼容易啦，導體石大規模鋪設成本很高，列車頻繁往來，導體石也需要更新，列車動力所需要的元素寶石，如今又被埃爾比昂帝國壟斷。」
「看來先生懂得非常多，就不知來珍珠行省，是為了哪方面的事務？」綠袍精靈晃了晃扇子：「我在政務府也認識一些人，或許能幫上忙。」
史蒂芬沒有半點防範心理，聽到這話立刻興奮起來：「真的嗎？我是阿勒曼尼亞的商業考察代表，聽說珍珠行省盛產山銅，所以想要進行採購。」
「採購山銅？」綠袍精靈臉色略顯凝重：「那你們還真是不巧，一個多月前，評議會頒布了全新法令，限制山銅礦物直接出口，我聽說巡邏民兵都抓了好幾伙走私販子了。」
「這……」史蒂芬感到無奈，他這次能夠被准許前來精靈國度，其中一個任務就是為國家尋找穩定可靠的山銅採購渠道，還有一幫政府同事盯著自己的工作呢。
「不過你們矮人擅長製作魔法奇械，如果能夠在技術上給評議會提供協助，或許可以在採購上獲得特定豁免。」綠袍精靈搖著扇子半遮臉面：「難得相遇，稍後你去政務府，報上塞沃斯的名號，想來能夠獲得重視。」
「塞沃斯？我記住了，多謝您的協助！」
史蒂芬照著自己從書上了解到的精靈禮節，舉起茶杯向對方致敬，仰頭飲盡後，卻見眼前綠袍精靈消失不見，只剩點點殘存碧光，化作葉片飄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