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一廢一傷一退(5.2k)
雖然二人早在尋上江隱之前便已了解過他這拿手大陣的諸般變化,但今日深入陣中,親身領略這番景象,依舊令人心神震顫。
蒼龍繞在三合神君足下,將他的身形穩穩托在天河洪範九疇大陣中那奔涌不息的青色洪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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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神君此刻便是憑著木浮與水的道理,以木德天象穩住自身,與涵清神君一同勉力支撐,才沒有被大陣第一波洪濤直接捲入陣眼核心。
另一側的涵清神君已將王靈官法相的神韻盡數收入掌中法尺,將那柄雷擊棗木的法尺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扭曲不定的紫金雷光,將四面包抄而來的洪流、水霧、水雷,以及從虛空裂縫中忽而生出的日月星三光神水,一一打落。
「此陣確實氣象萬千,威力絕倫,堪稱水行一道諸般生變流轉之大成者。」
涵清神君一面揮動手中雷光,一面感受著陣中無處不在的水形神雷,由衷感慨。
「此龍與水行之道只怕已走至人間巔峰了,他這水雷之法更是盡精髓,已然有了柔以勝之、威以透之、德以濟之的大成氣象,可以稱上超脫水元局限而化成天地間一道至柔至剛的濟度神雷了。」
三合神君雖在言語上慣常與江隱挑釁擠兌,心中卻從未輕看過這條青螭。
他聞言將目光從遠處那片翻湧的玄色洪流上收回來,「這就是天地水運垂青推出的應劫者了,涵清道友久居北地,莫非不曾聽過此龍身上暗含一道水中仙真的仙緣麼?」
「你我還打起精神來,此陣先前在星宿海上展開時已完全發動,此刻卻沒有全力絞殺你我,想來是我那玄澤師叔在陣中尋到了一處要緊所在,才讓那螭龍抽不開身,否則你我此刻便沒有這般輕鬆了。」
二人又商議了片刻,便決定兵分兩路。
涵清神君逆流而上,往這萬千洪流的源頭處去尋陣眼,或是江隱本尊所在。
三合神君則順流而下,往這萬千洪流的歸墟盡頭去尋玄澤神君。
如此行事確有分兵兩路被江隱各個擊破的風險,但二人作此決斷,並非草率為之。
入陣以來,陣中洪濤雖洶湧,卻隱隱有一股外力在不斷擾動水元流轉的次序。
更令他們警覺的是,陣中不知因何而起的滔滔洪流,正在被一股渾濁的玄黃水流快速取代,此水之中裹挾著無數黃河水沙,承載著巨量的地元煞氣與元磁之氣,一經觸碰,便能將一應五金之英消磨殆盡,更有捉拿元神、銷蝕法力的陰損之用。
江隱這邊的情形,恰如三合神君所推測的那般,被玄澤神君抓住法陣展開的機會,讓他以自身淵澤天象為引,硬生生從清濁二水相互激盪的萬千節點中尋到了那道最要緊的陣眼,一頭扎了進去,拚著元神受創、自身根底被江隱摸透的代價,在陣中為自己開闢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淵澤,要反過來從江隱的陣中汲取精粹水元來彌補自身損耗。
玄澤神君一邊以僅剩的幾柄飛劍施展種種封江劃海、劍光分化、呼雷喝電的水行神通與洪流中乘水而來的江隱死死糾纏,一邊嘶聲喝道:「孽龍!你若是單將我一人收至陣中,我還真不是你這法陣的對手,但你絕不該貪心將那另外二人也收拿進來!」
「玄澤道友。」江隱盤踞在洪流之上,打量著著淵澤中那道狼狽的身影,「你於水行一道的造詣遠遜於我,不論是你所懷天象、所修神通、所成元神,均遜色我不止一籌,你又是何來的底氣,認為自己能從我這法陣之中煉取水元補益損耗?」
話音方落,玄澤神君面色驟變。
圍繞著他與江隱的萬千洪流,在頃刻之間驟然轉作玄黑之色,將他與那片淵澤牢牢縛在其中。
此法便是江隱從幽蓮鬼王身上來的吞精化血大法在煉水之道上的另類演繹了,此刻江隱借著天河洪範九疇大陣的掩護,竟將整座大陣以煉水之法重新演化,把那吞精化血之術的精髓化入水元流轉之中,玄色水光每轉動一圈,陣中一切水行之物便被煉化一分。玄
澤神君只覺周身法力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再也無法收攏,他修行多年的精純水元,在這一道煉水之法面前竟全無抵抗之能。
「你這孽龍果然修了魔道之法!」
再這般下去,只怕他便會連人帶元神被煉成一團水元精氣,連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玄澤神君無奈之下只能收縮淵澤天象,身劍合一,化作一道幽暗的烏光,直朝江隱龍首刺去。
這一劍是他死中求活的最後一搏。
天象盡出,元神盡付,劍光所過之處連那玄色水光都被短暫地撕開了一道裂隙。
江隱只是將龍爪往下一按。
四周玄色水光猛然合攏,那道烏光在距離他龍首尚有數十丈處便被一層又一層的水幕裹住。
江隱龍爪一翻,便將此人壓入洪流深處,繼續運轉煉水之法,不緊不慢地消磨他的肉身與元神。
便在此時,一道散發著炙熱陽和之氣的日精神光從側旁斜刺里劈來。
光柱粗如山峰,通體青碧,江隱屈身避過,青碧光柱擦著他的龍鬃掠過,將他身後一片洪流蒸出了個方圓里許的空白。
光柱之中,赫然是駕馭太皞御日法相衝殺而來的三合神君。
他腳踏蒼龍,手執東君劍,周身青焰騰騰,面色卻比方才又白了幾分。
未等江隱穩住身形,萬千水元交織的陣幕之外又傳來一聲天崩地裂般的轟鳴,一道熾烈無匹的火光從層層水幕中硬生生撞了出來。
那是一輛通體赤金的火車,車身以離火之精鑄就,八輪碾過虛空,輪下火星四濺,車前以九條火龍為引,龍吟震天,火光燒半邊天幕都泛出了暗紅色。
火車之上,涵清神君一手持法尺,一手掐雷訣,周身三十六道金色火焰環護,正催動靈官法駕朝江隱直衝過來。
江隱目光一閃,《太上元陽上帝無始天尊說火車王靈官真經》有載,王靈官出行,常驅火車,駕九龍,巡遊三界,糾察善惡。
此車正是王靈官的座駕,以離火之精為骨,以九龍為引,焚邪誅魔,是神霄雷法之中最凌厲的降魔手段之一。
「涵清神君真是深諳王靈官伏魔之道,當日你若是能將此法用在北道伏魔之上,玄戈鎮魔府也不至因你而分崩離析了。」
他嘴上出言嘲諷,手中催動天河法力,在陣中提按水元,一層又一層的迴環水流在他身前布下,水流清瑩透澈,看似柔弱無力,卻層層疊疊鋪展了不知幾千幾萬丈。
那輛靈官火車尚未靠近江隱百丈,便已被天河奔涌不定的水元裹挾了方向,八輪空轉,火星四濺,九龍奮力嘶鳴卻掙脫不。
涵清神君立在車上連催法訣,火車卻不進反退,被那道迴環水流猛地一帶,竟掉轉車頭,與從另一側衝來的太皞御日法相轟然撞在一處。
「不好!」
三合神君面色大變,他想要撥轉法相已是來不及了,只覺四下里的水元忽地一變,清濁兩股洪流同時從上下兩方擠壓過來,將他與涵清神君牢牢按在原地,一時間雷火交纏,彼此助長,神霄天雷碰上了少陽之火,兩股至陽至剛的力量在玄色洪流之中炸開,撕出一道縱貫數十里的裂縫。
雷火餘波向四面席捲,所過之處水汽蒸騰,濁沙四濺,整座大陣都為之震盪。
修木德之道的三合神君首當其衝,讓他生出天相欲焚、元神欲燃的劇烈痛苦,他與天象相合施展的太皞御日法相在雷火衝擊之下再也維持不住,當即蒼龍哀鳴,日輪崩碎,顯出一道清脆如碧的劍光,嚶嚶作響,搖搖欲墜。
涵清神君的情形稍好幾分,他本就是以雷御火,又有王靈官神韻護持周身,即便如此,他也被餘波震元神動盪,法力亂涌,耳中嗡嗡作響,半晌才緩過一口氣來。
但二人卻也在這一撞之中發現了一樁意外之喜。
——靈官火車與太皞日輪相撞所迸發出的雷火威能太過猛烈,竟連江隱藉助大陣施展的煉水神通也被撕出了一道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隱隱透出淵澤天象的幽暗水光,那裡正是被困在陣中、已被江隱開始煉化的玄澤神君所在之處。
三合神君匆匆調息一瞬,壓住體內翻湧的法力,順著玄色水光之中的那道裂隙,奮力斬出一劍。
江隱見狀又施亨通之術,借天地氣運流轉之理推動陣法變化,使上下易位,四方挪移,三合神君斬出的那道劍光穿過一片虛無之後,竟從涵清神君面前破空而出,朝他當面劈來。
涵清神君不語,只是將法尺上下一揮,繼續駕馭靈官法駕,數十道金色雷霆從火車之上同時劈出,交織成一片密集的雷網,朝江隱當頭罩下。
三合神君也在此時調轉劍光,趁雷霆遮蔽江隱視線的一瞬,從萬千雷光之中悄然斬出一劍,直取青螭龍頸。
二人一龍便這般在大陣之中混戰了數個回合。
涵清神君正面搶攻,以雷法牽制,三合神君側面游擊,以劍光偷襲。兩人配合雖稱不上天衣無縫,但一剛一柔、一正一,倒也逼江隱數次收攏水元回護。
然而數個回合下來,他們始終未能真正傷到江隱分毫,反倒是各自所合天象根腳被江隱一一摸了個透徹。
此三人之中,玄澤神君最是不濟。
他施展的淵澤幽淵象,象徵的是水元完成天地循環之後的最終歸宿。
江河流轉萬里,終歸淵澤,沉入地下,復歸天地,這道天象的位格雖然不低,但與江隱那道直溯天河源頭的上善若水象相比,先天便矮了一頭。
加之玄澤神君自身修為造詣本就遜色江隱不少,入陣之後便被江隱率先看破了根腳,憑著一身水行道法硬生生壓入大陣深處,此刻他肉身已被煉水之法化去大半,只剩一道黯淡的元神被殘存的淵澤幽淵象勉強護持著,在玄色水光中苦苦掙扎,落敗道隕已是遲早之事。
涵清神君與三合神君二人,江隱也漸漸摸到了根底。
涵清神君所施法術神通,主要有二,一是神霄天雷,二是召請王靈官神韻。
神霄天雷源自神霄玉清王府,是天地間至剛至陽的雷霆正氣,不在五行之屬,卻能穿透五行。
王靈官的神韻則是借火德而生,以火為體,以雷為用。
以此反推,涵清神君所合的天象,應當與神霄真雷這道根腳在九天之上、霄極之中亘古不滅的大道雷音相契合。
只是他受限於自身修為,尚不能將這道天象的真正威力盡數發揮,他所施展的雷法,持剛而行,用火以顯,固然剛猛絕倫,卻終究難逃五行生剋的根本道理,江隱以水行至柔之理應對,雖不能說舉重若輕,卻也穩穩占了上風。
此人之法,不足為懼。
至於三合神君。
此人才是三人中最難纏的一個。
江隱數度運轉天河之力將他沖翻湧不定,卻始終未能將他徹底壓服。
他所合天象從東方木德與少陽之氣演化而出,既凝聚著天地間那一縷最為精純的生機,又有執圭治春、權掌萬物萌發的大權柄。若非他顧及玄澤沈倦,江隱還真拿他沒有辦法。
摸清了三人根腳,江隱便不再留手,元神全力催動法陣,將煉水之法運到極致,把玄澤神君的肉身生生煉去,只餘一道裹挾著淵澤幽淵象殘力的元神,被壓在大陣核心的清濁交匯之處消磨著元神上的幽暗水光。
每磨去一層,便有大股大股的水元精氣從玄澤神君的元神中逸散而出,匯入大陣的洪流之中。
「江隱!你這是要與我青城山結死仇嗎!」三合神君厲聲喝道。
江隱沒有答他,只將一道天河劍光迎面劈落。
此劍凝聚了萬里黃河濁沙所化的玄黃水流,沉重如山河傾覆,三合神君只覺一股巨力從前方傳來,玄黃水流兜頭灌入打落,一時間濁沙入體,地煞元磁隨之而來,半邊身子的血肉不過片刻功夫便已被磨去大半。
一劍逞威,江隱並不急著追殺三合神君,只是再轉煉水之法,便將玄澤神君所合的淵澤幽淵象生生從元神之中扯出。
淵澤幽淵象在玄色水光中掙扎翻湧,試圖重新與元神合一,但江隱的那道煉水之法專奪水行之物,天象中的水元精粹被瘋狂抽取,天象本體也隨之四分五裂,化作七八團大小不一的幽暗水光四散崩飛。
玄澤神君元神上的光芒驟然暗淡,修為境界已從元神境生生跌落至元嬰境,神魂困頓,眼看著便要道隕於此。
「該死!」
三合神君見到這一幕,雙目盡赤,他與玄澤神君同門數百年,感情深厚,此刻眼見師叔被人生生打落境界,心中痛極,猛地張口嘔出一物。
那東西從他口中飛出時只有豆大一點金光,迎風便長,瞬息之間化作一道書在青玉之上的符籙。
此符長約三寸,寬約一寸,通體以青玉為底,玉質溫潤細膩,符面上以紫金硃砂繪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雷龍。
「疾!」
一道通天徹地的金色雷霆從符籙炸裂之處迸射而出。
那雷霆不似尋常天雷那般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反而盡顯大音希聲之道,雷光過處,虛空碎裂,水光消融,天河洪範九疇大陣的運轉都在那一剎那凝滯了片刻,雷光一卷,將不遠處兀自勉力維持靈官法駕的涵清神君,以及困在陣心的玄澤神君,一同裹起,朝陣外破空挪移而去。
江隱在那枚神霄真雷符出現的一剎那便生出了心驚肉跳之感,他甚至沒有來及細想,本能地將整座天河洪範九疇大陣化作一道銀色天河,凌空繞轉,同時將從玄澤神君身上奪來的淵澤幽淵象殘骸往前一推,擋在身前。
星宿海上,一道金色雷霆沖天而起。
那雷霆粗如山嶽,通天徹地,一經出現,方圓數百里之內,一切有情生靈盡數神魂震盪、肢體麻痹,飛鳥跌落,游魚翻白,遠處觀戰的金丹元嬰修士們齊齊悶哼,修為稍弱者直接癱倒在地,口鼻溢血,渾身抽搐不止。
江隱藏身於那片淵澤幽淵象殘骸之後,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麻痹感傳來,那道從玄澤神君身上奪來的天象殘骸在金色雷霆下當場被轟成了漫天碎光。
不過有這一瞬的緩衝,江隱已將自身與水脈融為一體,身化水元,將大半雷霆之力分散到了整座星宿海之中。
饒是如此,他依舊被震龍軀麻木,半晌動彈不。
待金光散盡,海面上只余他孤零零一道龍影。
三合神君的半拉肉身、涵清神君的靈官法駕、玄澤神君跌落元嬰後的殘破元神,早已在金虹裹挾之下破空而去。
江隱緩緩活動著麻木的龍軀,將被神雷打碎的淵澤幽淵象殘骸攝來。
三合神君最後放出的那道金色雷霆,絕非他自己能夠施展。
若是江隱所料不差,這應當是青城山為這位當代領軍人物所留的一道保命之物,說不定就是哪一位隱在青城山洞天福地深處,至今尚未飛升的在世仙人所留的仙雷符詔。
不過也無妨了。
此戰他重創三合神君,將玄澤神君打跌落境界,青城山兩位神君一廢一傷,涵清神君雖未受創,但想來短時間內應當無力再阻他煉化黃河水脈。
那麼他便要趁著此地消息尚未傳出,各方勢力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儘快煉化黃河水脈,將心中所圖付諸施行。
江隱龍軀一擺,而後反身往黃河正源下游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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