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化血神通藏誘餌(5k求訂閱)
江隱方一離去,擂鼓山營寨深處一間以禁制封得嚴嚴實實的靜室之中,幾名全真道弟子便重新聚在了一處。
室內燈火昏暗,只點著一盞以清靈砂調製的長明燈。
青白燈火將眾人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晦。
圍坐者約有七八人,有道有俗,年歲不一,年長的鬚髮已白,年少的唇上茸毛尚在。
他們都是青雲道人與清微子留守擂鼓山的弟子與同道,其中修為最高者已渡過金丹二災,修為低些的方才築基不久。
白日裡江隱在演法坪上召集眾人時,他們便站在人群之中,面上神色與旁人無異,此刻卻聚在此處,低聲商議著什麼。
「諸位師兄師弟,還有幾位師侄。」
一名金丹真人率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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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面龐瘦削,顴骨微高,道號玄朴,是清微子的嫡傳弟子,在營寨中資歷頗深。
他環顧一圈,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方才壓低了聲音,「如今我師被青雲師叔帶回山去了,那螭龍雖修為高深,但身份尷尬,諸位也都知道,他至今還掛在正一盟的黑簡上,我等要不要先將他從擂鼓山排擠出去,再作計較?」
此言一出,室中餘下眾人紛紛面面相覷。
有人面上浮出幾分躍躍欲試的神色。
「不妥,不妥。」
另有一名金丹修士從案角站起身來。
此人道號玄靜,是青雲道人的弟子,性子比玄朴沉穩許多。
「如今算上我等,這擂鼓山營寨中修為最高之人,都尚未觸及金丹六變之境,而那螭龍早已元嬰大成,又精善純陽水法,白日裡他獨斗清微子師伯時諸位也都看見了,化血神刀那般魔兵,被他以天河一卷便鎮入陣中,真要是起了衝突,只怕我們還沒做什麼,他便要先將我們拿下了。」
「有理。」玄朴身側一個老道微微頷首,「這樣說的話,確實不太適合,元嬰大成與金丹二災之間差著整整一個大境界,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是極是極。」
玄朴見眾人紛紛退縮,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罷?到時鬼王怪罪下來,我們誰能逃得了干係?」
「哎,師兄這話就不對了。」
玄靜不緊不慢道:「該傳的消息已經傳遞出去了,該做的準備我們也已經做好了,但什麼身份做什麼事,我們幾人修為最高的也不過才度過金丹二災,修為低些的剛剛築基,你指望我們有什麼用?這等涉及到玄君修士爭鬥之事,讓上面的人去操心便是。我們安心等待命令就好。」
此言說得頗為光棍,卻也道出了實情。
擂鼓山營寨原本的格局,是以清微子、青雲道人兩位元嬰玄君為核心,其餘金丹真人、築基修士為輔助。
如今清微子被鎮壓,青雲道人負傷回山,元嬰玄君便只剩江隱一個,但他們加起來也不是這位螭龍君的對手。
玄朴沉默了數息,手指在案上輿圖的邊緣來回摩挲。
輿圖上標註著穆陵關周圍數十處陰冥裂隙的位置,那些墨跡已有些斑駁,顯是被翻閱了不知多少回。「其實還有個辦法,不如我們將遇仙派選擇正一盟黑簡妖龍作為擂鼓山營寨主持之事大肆宣揚出去,就說遇仙派如今已經投魔了,你們覺得怎麼樣?」
室中驟然安靜下來。
長明燈的火苗將眾人面上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那何不將此消息一併向亢冥老魔那邊傳遞一番?」
又有人提議道:「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那螭龍當年引導太湖水源北上,害得最慘的便是亢冥老魔,生生將他入神君證元神的機會往後拖延了好幾年。若是亢冥老魔得知此龍就在擂鼓山,你們說他會不會親自來走一遭?」
這話一出,連玄靜都微微動容。
亢冥老魔是北方魔道中數一數二的人物,與伊利千屍宮五境屍王合流之後少有敵手,若真將他引來擂鼓山,定然可以掀起軒然大波,令他們再無暇顧及鬼王之事。
「既然都已經這樣了,那要不要我們再殺幾個弟子,徹底將此地水攪渾?」
暗處的人心,仍在盤算著如何應對江隱。
但江隱對此卻渾然不覺。
此刻他正盤在擂鼓山上空,雲霧從鱗甲間緩緩溢出,在山風中舒展成一片青碧色的雲榻。
而他面前則懸著一柄刀。
化血神刀,或者說化血神刀被壬水洗盡了煞氣之後剩下的殘骸。
刀上煞氣已被壬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刀中封存的怨魂也不再嘶嚎,只是安安靜靜地蜷縮在刀身之中,像一群被泡在溫水裡的嬰兒。
此刀在上古大劫時也曾出現過。
相傳其快如閃電,沾之即死,專克肉身,唯有修為高深之人或特製解藥可以與之抗衡。
那是真正的化血神刀,由蓬萊島一氣仙余元所煉,丹爐鍛鍊,火里功夫,曾連傷數位闡教門人。但以上古傳聞對照清微子所使的這柄魔刀來看,它應當只是後來之人仿製而成。
其雖惡毒無比,但殺傷性卻遠遠不及傳聞中那般強悍,也並非無藥可解,至少角亢星輝與浴日金液便能壓制它。
江隱以法陣中的壬水將刀身中層層怨念、煞氣、污濁之氣剝去之後,才發現此刀競不以金鐵為基。其從頭到尾便是一道神通,它以一份出人意料的穢土母毒為基,再用一道吞精化血的惡毒法意為爐,將數萬生魂血肉煉作一道純粹的血煞刀意,這便煉成了這樣一柄喪盡天良的化血神刀。
此刀既是神通,便不受尋常法寶的克制。
它不是實物,所以飛劍斬不斷,符篆封不住它,連洞天法寶也無法將它攝走。
若非江隱的天一衍水萬化大陣已觸及一水衍萬法的境界,加上他那壬水法力無窮無盡,以天河倒灌之勢生生將化血神刀灌得臃腫不堪,令刀身中的血煞刀意被至純至淨的壬水浸泡得凝滯麻木,無法動彈,只怕這一番交手,他也拿不下此刀。
而且他甚至都還沒有徹底超度刀中亡魂,只是以水火鍊度洗去血煞,以生發之氣滋養魂體,將它們暫時安置在大陣深處一方以壬水凝就的靜潭之中,等日後擂鼓山大法事時一併超度,送往東方青華長樂世界。但便是在這個過程中,他甚至沒有刻意去搜尋,便在超度之時得到了如何修煉此神通的法門。江隱在修行道上向有天資。他雖以壬水大道為根基,於五行法術、陣法符篆、洞天法寶等諸般雜學也都有涉獵。
找到頭緒之後,他又簡單推演了一番,便從化血神刀中得到了一篇約摸有四五百字的神通修行之法。他將這篇法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道法門大概率如清微子所說的那樣,是從陰司遺蹟中索取的,其文字古奧,用詞簡練,帶著幾分陰司冥府的森然法度,與陽世道門的路數截然不同。
而且其立意高遠,言簡意賅,僅僅四五百字,便將那通經化血、強奪天地造化為己用的精要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開篇便講血煞之力的本質。
血者,肉身之精也。
煞者,殺伐之氣也。
血煞相合,便是天地間最原始的吞噬之力,生靈活在天地之間,無時無刻不在吞食其他生靈以自養。人食五穀,五穀亦是生靈;獸食血肉,血肉亦是生靈。這種吞噬,是天地造化賦予一切生靈的本能,化血神刀的創法之人,便是從這種最原始的本能中悟出了這道神通的根本,他將吞噬之力提煉為神通,以化血神通為媒介,將他人的血肉精氣轉化為自身的修為法力。
江隱只是看了一遍,心中便已知其要義。
這創法之人心思,可謂是十分歹毒,這等魔功競然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流傳於世。
就是尋常修士若是創出一門威力極大的法門,那便恨不得以種種密語隱語將之真正的修行法門藏匿起來。
出名一些的,就有藏頭詩,連珠體,錯雜排列法,一些更極端的,甚至會將這幾種隱語融合到一起,再以術數之法進行多次加密。
若是旁人不得真傳,想要以此而推演出密傳法門,其難度不亞於再創一門新法。
如那《周易參同契》《大丹鉛汞論》等書中為每一個關鍵概念創造數十個代稱,不明口訣者讀去,永遠在文字迷宮裡打轉。
《周易參同契》便是隱語之集大成者,其文滿紙「鉛」「汞」「龍」「虎」「坎離」「嬰兒奼女」,表面上讀去像是在講煉丹的礦物,實則講的從頭到尾都是體內的功夫。
還有那藏頭拆字詩法,其加密方式極為巧妙,詩詞每句的首字被刻意省略,需要讀者從上句的末字中拆出偏旁部首,作為本句的首字。
如王重陽的《贈丹陽》詩,其表面原文殘缺不全:「口眼蓬頭臉上紅,口奉烏兔在西東。口方一得金鄉觀,□說伊予總害風。」
詩末則註:「拆起蟲字」,意即全詩的首字需從「蟲」字拆起。
解讀之法為以「蟲」為第一句首字;第一句末字「紅」拆出「絲」為第二句首字;第二句末字「東」拆出「八」為第三句首字;第三句末字「觀」拆出「見」為第四句首字。
還原後的完整詩篇為:
「蟲眼蓬頭臉上紅,絲奉烏兔在西東。八方一得金鄉觀,見說伊予總害風。」
再就是錯雜排列法,可將法門中所有訣竅均以秘文寫成,故意將文字錯雜排列,只有掌握了特定的文字順序號,才能將之還原為一段完整的丹道秘訣。
江隱修行多年,見識過不知多少法門,道門的丹經滿紙鉛汞龍虎,佛門的禪偈看似尋常言語,內里卻藏著層層機鋒,
就連他自己曾經修行的《禹王治水術》,也是隱以治水之喻層層包裹的秘傳。
但這篇化血神刀的法門卻反其道而行之,沒有任何隱喻,沒有任何代稱,沒有藏頭拆字,沒有錯雜排列,它就是那麼直白地闡述如何以血煞之力凝刀,如何以刀意吞噬他人,如何將吞噬來的血肉精氣轉化為自身法力。
此時他身前的一縷雲霧,便已在他不知不覺間被煉成了一縷化血法力。
「嗯?」
江隱隨手將之打散。
那縷化血法力在壬水的衝擊下掙扎了一瞬,便化作幾縷淡淡的暗紅煙氣消散在風中。
望著那幾縷尚未完全散盡的煙氣,江隱眼中閃過幾分疑竇。
「此法怕是有些古怪。」
他向來只修純陽之道,對自身壬水法力的精純有著極高的追求,從修行之初,他便以《禹王治水術》梳理體內水元脈絡,以天地水元循環為根基,步步紮實,不假外求。
「有什麼古怪的?」
自己的修為是日積月累、滴水穿石修出來的,不是靠吞噬他人奪來的。
化血神刀這種以吞噬為核心的法門,與他的修行路數完全是背道而馳。
莫說他不會去修,便是平日裡遇到這等以他人血肉為薪柴的魔道手段,他也要毫不猶豫地出手誅滅。但此番不知怎麼了,他看完這篇法門之後,這篇法門中的某些關竅,似乎與他自己修行中某些尚未解決的難題隱隱呼應,他只是順著那些呼應往下想了一想,身體便已先行一步,隨手煉出了一縷化血法力。「既然能以天地造化、生靈血肉為神通之機,煉出化血神刀,那麼是不是也能以天下萬般水源,將天河水景劍再煉一番?」
一個念頭從江隱心中生了出來。
「化血神刀能以血煞之力吞噬血肉精氣,反哺持刀者,天河水景劍能不能反過來,以壬水天河滌盪萬物之力,將對手的法力一層層地洗去,化為己用?」
「或者以東方乙木天龍氣為法意,再以六龍回心罡為基,煉出一柄乙木青龍劍來?」
另一個念頭緊跟著涌了上來,比方才那個更加具體,更加清晰。
這些念頭一經生出,便如決了堤的洪水般源源不絕地湧出來。
不止是水行與木行,化血神刀中蘊含的種種關竅,在江隱心中自發地與五行制化之理相互印證。以化血神刀的血煞之力為爐,能否將天一真水再提純一番?
以化血神刀的吞噬法意為鑑,能否在壬水天河中融入一道變式,將他人打來的法力洗去雜質、化為己用這般雜念一起,便攪得江隱心中不得安寧。
他身軀雖紋絲不動,身下雲霧卻開始翻騰不定,時而聚作猙獰的獸首,時而散作扭曲的藤蔓,時而凝作種種若有若無的利刃,襯托得江隱全然不復往日那股清淨螭龍之姿。
不對。
江隱再度睜眼。
龍目中琥珀色的光芒驟然一亮,角亢二宿的星輝在同一瞬間從他角間傾瀉而下,將他周身雲霧滌盪了一匝。
雲霧中那些暗紅之色被星輝一照便如雪遇烈日,嗤嗤作響,蒸騰消散,翻騰不定的雲霧在星輝的安撫下漸漸平息,重新化作一派澄澈的青碧祥雲。
「有什麼不對?」
一個聲音從他心底升起來。
「這難道不是你從此神通中自悟得來的法術嗎?你以自身修行根基為參照,將化血神刀中的吞噬之力逆轉過來,便得出了淨化與生發之法。」
「這是你的推演,你的感悟,同是一篇法門,幽蓮鬼王用它煉出了化血神刀,你用它推演出了淨化與生發,正與邪只在一念之間,法門本身並無善惡。」
「而且此法原意是為了化血神刀吞噬生靈血肉,是逆天道而行。但你推演出來的這兩門法術,一門可用來將天河水景劍再祭煉一番,另一門可用來以東方乙木天龍象祭煉一柄新的法寶,這兩門法術都是正道,都是濟度之法。你為何要急著否認?」
江隱聞言皺眉,他剛要開口反駁,心中卻忽然咯噔了一下。
這篇法門他只是看了一遍,這些推演便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完成了,就像是往一池清水中投入了一粒種子,種子便自然而然地生根發芽,長出了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
「對呀。」那個聲音又在心底響起,甚至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這裡除了你自己,還能有誰呢?」
江隱猛地睜開雙眼。
他身旁一片寂靜,頭頂星河浩瀚,角亢二宿高懸於東方天際,星輝如霜,灑落在擂鼓山的山脊上,將青石寨牆映出一層淡淡的銀光。
他闔上龍目,將心神沉入靈深處。
這篇法門本身便是魔種,越是修為高深之人,便越能從這種直白中看出它的精妙,便越忍不住想要往下推演。
而一旦開始推演,便等於主動邁入了這道神通的門檻。
推演出來的法術無論正邪,只要是以這篇法門為根基,便已在不知不覺間種下了化血神刀的一縷魔意,為創法者所用。
若不是他方才及時驚醒,以角亢星輝將心中那縷初生的雜念滌盪乾淨,只怕再過片刻,那縷化血法力便會在他體內自行壯大,從他自己的壬水中汲取養分,將他一步步地拖入化血神刀的血煞之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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