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天戮真水紅水陣!(5.5k)
將狐狸等收入九雲鼎後,江隱便細細探查其這紅水法陣來。
這已不是尋常的紅水,而是奪壬癸之精、藏天影之妙的一汪毒海,江隱以壬水護身,視線從四方翻湧的紅浪上緩緩掃過。
他從中看出了幾分陰陽顛倒、逆反水元的門道。
在一些法脈中,水元有著極崇高的地位。
而水分陰陽,其名壬癸,《淵海子平》雲「壬水汪洋並百川,漫流天下總無邊」,壬為陽水,象徵江河湖海等一切流動奔騰之水,癸水至弱,達於天津,為陰水,代表雨露雪花等潤物無聲之水,壬癸相合,便是天地水元循環的全體,是造化賦予水行的兩道面目,其為剛柔,其為動靜,其為顯隱。
但此陣一經顯現,便有逆奪壬癸之精、倒反先天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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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中陰陽顛倒,清濁不分,種種水元皆在此刻同時化作了一汪腐濁不堪的毒水。
血肉沾之,便要腐化成湯,神魂碰到,便無法拿攝心念,等閒便要跌落境界,退轉修為。
若是想要脫離此陣,更是難如登天,陣中壬癸之精所化紅水充斥法陣內外,天機遮斷,五行顛倒,除破陣而出外,別無他路。
不過一番探查下來,江隱卻發現,此陣立意高遠,這逆奪壬癸之精、倒反先天、以水化毒、以毒蝕魂的手筆絕非尋常修士所能企及,只是這成陣之基卻稍顯薄弱。
不知是不是布陣之人修為不濟的緣故,其以銀色寶塔為陣基,以環繞曇國島嶼的幾道洋流為法陣法力來源,以蜃樓龍殿底下那副蜃龍遺骨逆轉虛實,遮掩法陣生門。
但布陣之人卻犯了幾個因其水平有限而未能察覺的疏漏。
此陣以寶塔為核,固然省去了許多布置法壇的功夫,但塔在齋醮科儀之說中,其鎮壓之力過盛,失了靈動之能。
水之所以能以柔克剛,全在於那份遇隙即鑽、隨物賦形的無常之性。
寶塔作陣基,固然令這紅水不易失控,卻也令這道至陰至煞的水元失了那份陰柔無常的法意。紅水變得過於龐大沉重,雖然翻湧時如萬鈞鐵水,每一道浪頭都沉得能將礁石壓成童粉,但卻也因此少了那份陰毒靈性。
再者,此陣以洋流為脈,看似借勢天下水脈,令其力量無窮。
那幾道環繞曇國島嶼的洋流是東海幾條主要洋流的分支,水元充沛,循環往復,千百年來從未枯竭,布陣之人將洋流接入陣中,法陣便有了源源不斷的補給,換作誰也難以與之正面抗衡。
但同樣的,洋流之力過盛,此番毫無顧忌地引動天地之力,令偌大洋流頃刻轉為此番毒水,布陣之人天然便要承擔天地水源循環的反噬。
洋流滋養無數生靈,東海沿岸不知多少凡人與修士賴此為生,大陣將這些洋流硬生生扭轉為毒水源頭,那份生機便與陣中腐蝕萬物的死意正面相衝。
天地萬物皆循和氣而生,逆和氣則亡。
此陣強行將陽和生發洋流化為惡毒紅水,便是逆了天地之和,令這股衝突從大陣啟動的那一刻便開始了,故而法陣一經運轉,洋流中的駁雜生機便會天然地墜著紅水的品級層層下跌。
若是長期運轉下去,此陣看似範圍愈發龐大,紅水覆蓋的海域越來越廣,但殺生之力卻要日漸退轉,終有一日會徹底失去那股觸之即亡的陰毒之性。
是以此陣若是想要破去,也不是很難。
只需以木行法寶,或是上乘木行法力,令其乘舟行於紅水,不為紅水所困,後再以靈木鎮壓蜃龍龍骨,令那虛實莫測的真幻之力暫時失效,五感便可恢復清明,從而尋到陣眼,到時候便可以火法克金之說將塔身焚毀,從而令大陣失去陣基,從而破陣而出。
但這寶塔卻是江隱日後打算的傳道之地,一磚一瓦皆凝聚著東海鮫人心血,若是毀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鮫人心血?
當下他便施展法力將自己所修壬水放出。
壬水天河綿延鋪展,橫亘在紅水汪洋之上,如一道從天穹垂落的青碧色綢帶,其中波光粼粼,隱隱有星輝明滅,只此一下,便以陽和陰、以動引靜,定住了整片紅水汪洋。
江隱則在其中,閒庭信步,緩緩遊走,循著水元流轉的脈絡,尋到幾條環繞曇國島嶼的洋流,以壬水將這些洋流從紅水中重新剝離出來,令陽和之氣順著洋流向前滌盪,將洋流中那些被紅水強行裹挾的煞氣層層洗鍊而去。
天地有名,也在此時適時令他知曉,此番紅水名曰天戮真水,此陣名曰天戮九殺紅水大陣,有殺盡入陣生靈之能。
洋流復歸清明,塔頂鮫人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當即又取出一隻玉瓶往外一拋。
第二波紅水從中滾滾而下,與江隱所生壬水相互演化廝殺起來。
但江隱破陣思路跳出常規,並未曾想過以五行相剋之說破陣,而是打算以壬水為綱,要將陣中一切水元化為己用。
《滴天髓》有云:「壬水通河,能泄金氣,剛中之德,周流不滯。通根透癸,沖天奔地。化則有情,從則相濟。癸水至弱,達於天津。得龍而運,功化斯神。不愁火土,不論庚辛。合戊見火,化象斯真。」二者本質上是同一水元在不同階段的不同顯化,只是經過不同方式的運用,便會顯化出不同的表象來。江隱自身壬水本為天地水元借他神魂推演而出,合煉過一道六龍回心罡,將毒龍一身的陰陽剛柔盡數化入壬水之中,又曾將一道東方乙木天龍相一併煉入其中,入東海之後,又以金母天一尺中為基煉過一番天一真水,雖未有所得,但也無形中令壬水品質極高,多了幾分演化萬水的底蘊。
是以他此番一經顯現,便以陰陽互濟之說,引導陣中天戮真水來污濁自身壬水。
天戮真水一動,陣法的運轉便為江隱所奪,他以壬水先行,便有天戮真水在後尾隨,從而陽走陰隨,交合搏擊,令它們順著大陣原有的禁制脈絡往指定的方向流去,繼而清者上升為雲,濁者下沉為淵,雲淵之間陰陽相搏,在大陣原有的框架內撐開了一片純淨澄澈的碧色水域。
「好賊子!」
陣法若是這邊再變下去,真要是讓這螭龍徹底奪取主導權,那布陣之人可就要化身砧板魚肉,任他宰割了!
蛟勇立在塔頂,面色鐵青,只能再次取出一隻鉛瓶,將瓶中最後一份天戮真水打入陣中。
江隱聽聞布陣之人的咒罵,便知他已失了方寸,當下便施展行洪之術,令壬水天河在紅水汪洋中肆意沖刷滌盪,逼得蛟勇不得不將全部精力放在修補禁制與抵擋壬水衝殺之上。
江隱則趁此時機,尋到尚未恢復的環島洋流,一一將它們從紅水中重新剝離,以壬水洗滌其中殘餘的污穢法意。
此乃是紫雲宮天一金母以早年得來的上古十絕陣之一紅水陣的殘留陣圖為根基,融入她昔年於東海屠戮外道邪魔時凝就的凜冽殺意,合煉成的一道殺伐之陣。
那三道天戮真水則是紫雲宮歷代供奉在海外征討外道邪魔時,以那些敗亡之人的血肉神魂凝鍊而成的污穢之物,每一滴紅水中都封著無數道被紫雲宮誅殺的修士殘魂,它們在紅水中日夜哀嚎、相互吞噬、相互融合,經過數千年才能化作這至陰至煞的天戮真水。
蛟勇與同門此次遠赴東海,本是想藉此拿下江隱。
但等蛟勇等人率部趕來時,卻聽說江隱已先行一步,往東海深處去追尋湯谷虛影了。
蛟勇便趁勢將那些在江隱面前表過忠心的方國國主逐一申飭,處罰曇國加倍上貢,又令玄國、雲國、昭國各出資財以贖附逆之罪,之後他便依著江隱令鮫人為自己打造的宮觀為法陣核心,親自帶領座下弟子在塔底海床深處安放水玉,刻錄禁制,將整座水雲觀改造成了天戮九殺紅水陣的陣基。
誰曾想,這赤螭龍不僅於壬水一道修為高深,於陣法一道也別出機杼、頗有心得。
他入陣之後不去毀塔,不去破禁,反而以自身壬水為引,借著陣中早已布好的水元脈絡反向奪取大陣主導權,讓他一時間競不能將此僚拿下。
只能對外喊道:「道友還要作壁上觀到何時?」
話音落下,便聽紅水深處傳來一道清朗聲音,吟誦道:
「晚霞煉砂赤似丹,三年枯坐對紅欄。
水凝為骨火為念,一粒砂心萬劫盤。
莫道劫灰能蔽日,天河倒卷海自干。
緋衣踏浪入此陣,且看朱焰破清寒。」
吟罷,便見一人踏浪而來。
那人溫雅如玉,著一月白長衫,腰束青玉寶帶,發以赤玉簪束,足踏著緋色流霞,所過之處水退去,雅致非常。
他走到江隱近前,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禮:「好叫龍君知曉,本座浪蕩神君門下首徒朱琰是也,今奉師命,特來為小師弟孟淵報仇。」
他腦後飛出一隻紅玉葫蘆,葫蘆懸在他頭頂三尺處,葫蘆口朝下,瞬時便有億萬粒紅砂從中蜂擁而出,被四周翻湧不定的滔滔紅水一卷,便化作一團赤色煙霞在他四周緩緩盤旋數匝。
那紅砂在聚攏翻湧,初時薄如輕紗籠肩頭,繼而層似流蘇垂海面,最後則化作鋪天蓋地的一道赤色沙暴橫亘海天之中朝江隱所在的方位緩緩壓了過去。
江隱藝高人大膽,知曉這應當就是這布陣之人最後的後手,當下便放手施為,便引動壬水,化作一汪無邊無際的碧色汪洋,與天戮真水一上一下交相輝映,令二水陰陽交合搏擊之間生出無窮變化來。蛟勇立在塔頂,看著下方那片已完全失控的水域,頓覺冷汗頻出。
他知道自己的大陣已被徹底奪走,也來不及後悔,便將手中令符往地上一拍,想要引動大陣纏住江隱。但法陣不僅未能聽令,反倒是那本該在陣中與朱琰纏鬥的螭龍已乘雲而來,出現在他身前。「你又是紫雲宮的何人?」江隱看向主陣之人。
此人確是一頭蛟龍出身,有四境修為,元嬰已渡過水、金、木三劫,神魂充足,壽數充沛,若非攪到自己與紫雲宮一事,日後也當大有可為。
蛟勇振了振身上那件玄色法袍,昂首道:「紫雲宮供奉蛟勇是也。」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風。」蛟勇伸手將身側那幾面陣旗一一折斷,又摔瓶砸葫,做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雙臂抱胸,昂著那顆崢嶸的蛟首,嘴硬如鐵。
江隱也不著惱,只是以九雲鼎收取此人元嬰,他睜大雙眼,望向塔外那片仍在翻湧不定的戰場。「你莫不是以為,砸了這陣盤陣旗,我就拿這大陣沒有辦法?」
蛟勇嗬嗬冷笑:「我失手被擒,是我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我未能發揮出此陣真正威力的萬一,是我學藝不精,愧對金母娘娘傳下的陣圖。」
「但這並不意味你就有能耐能破得了仙師所煉法陣,這座天戮九殺紅水陣的核心禁制是金母親手刻錄,別說你一個四境螭龍,便是五境神君來此也要費一番手腳。」
他昂起下巴,碧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自得,「況且,這陣中除我這主陣之人外,還有我紫雲宮四位嫡傳玄君在陣中主持水源分合調度,你連他們都未能發現,你又能將此陣如何?你如今奪了我這主陣陣眼又如何?此陣還有四道陣眼在側,即便我身死道消,你也難逃大陣絞殺。」
江隱不言,只是以元嬰顯化東方乙木天龍相,令角亢二宿大放光明探查法陣,繼而神雷,以一道青色水雷便打穿層層紅水,在東方一處洋流匯聚之處打死一人。
蛟勇面色驟變,先前慘叫之人是是紫雲宮上一代嫡傳之一,因在點化金丹時底蘊不足,水劫之後繼無力,元嬰自此成了一具死胎,修為終身難以寸進,遂投身法陣一道,於水元分合調度之術而言已是紫雲宮中數一數二的人物,自己此番請他出山,便是看中他陣法造詣深湛,由他來主持水源分合樞紐最為穩妥。怎麼才一交手,就先身死道消了?
繼而又是幾聲慘叫傳來,聽得蛟勇兩眼發直,面如灰土。
與此同時,紫雲宮中四位玄君、六位金丹真人的魂燈次第而滅,嚇得值守弟子層層上報,令宮中傳法長老親自率人探查。
但江隱不管那萬里之外的事。
他將主持法陣的幾人一一滅殺之後,奪陣之事便再無阻礙。
整座天戮九殺紅水陣的控制權便毫無保留地落入了他的手中,他以壬水合入大陣,天戮真水被他以行洪之術引導著反向沖刷朱琰身周的地煞紅砂,以角亢二星星輝蒙蔽此人神魂,令他五感為清濁二相所亂。這大陣之精妙、立意之高遠,實乃江隱平生僅見,此番借著主持這等級別的殺陣來推演自身陣道修為,比起當年在伏龍坪昌明真人手中學來的那點粗淺功夫高出不知幾許。
主持這等陣法對四境玄君而言便是一次極難得的陣道修行,其中法禁變化、水元流轉、陰陽相激,無時無刻不在向江隱展示著上古修士在陣法一道上的無窮智慧。
更不用說有了此陣加持,他吞吐水元的效率便有了極顯著的提升,壬水在這等環境中便如龍歸大海,無論消耗多少,頃刻便能從洋流中補足,一時間他競生出一種錯覺,若是將此陣再擴大百倍,或許真能憑藉這源源不竭的水元供給,在東海深處煉出真正的天一真水來。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盤桓不去,他索性放了心思,盡情施展心中靈感,以這座天戮九殺紅水陣為沙盤,將清濁二相伏魔大陣的運轉關竅拆解,將陰陽二氣的陰陽互濟之法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大陣在他手中變幻不息,時而清濁逆轉,時而陰陽倒懸,生生將一個氣機穩固的上古殺陣折騰得面目全非。
他這邊暢快了,主動入陣而來的朱琰卻是舉步維艱。
眼下紅砂幾乎耗盡,陣中紅水在江隱的控制下越來越兇猛,他被困在清濁二相大陣正中,上下左右全是翻湧不定的紅水與天河,進進不得,退退不出。
「紫雲宮的這班廢物,怎地儘是送寶童子!」
朱琰見大陣的水元流轉已徹底脫離紫雲宮的控制,轉而向自己這邊集結圍攏,連原先藏在陣中那幾位紫雲宮玄君的氣息都已消失殆盡,面色也終於繃不住。
他入陣前設想過數種局面:
有江隱與他公平鬥法,他憑紅砂與對方纏鬥數百回合不分勝負的。
有江隱被紅水陣困住手腳,他以砂助陣,一鼓作氣勢如虎,當場將之拿下的。
但唯獨沒有想過紅水陣會反過來變成江隱的助力,自己孤軍深入被困在陣中進退維谷的。
眼看法陣之勢已不可擋,他果斷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不大,通體瑩白,正面以浮雕手法刻著一朵盛開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背面以陰刻小字鐫著一行詩: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
此乃浪蕩君親筆所刻的信物,內封一道浪蕩君的神君法力。
事不可為,他便催動玉牌,想要藉此逃遁。
江隱掌控大陣之後神魂早已遍布陣中每一處水元流轉的脈絡,見此情緒當即道:「想走?」江隱伸手一指,整座天戮九殺紅水大陣在他意志下驟然收縮,凝聚一線化作一道赤色劍光斬入玉牌,打得牌上牡丹花瓣凋落,背面字跡紛紛脫落。
玉牌深處傳來一聲冷哼,在徹底消散之前分出最後一縷緋色光華,在江隱面前將朱琰一卷便消失不見。天戮九殺紅水陣一擊無果,便回返而來,在江隱腦後化作一道白色水環,時而作青,時而變赤,引導東海無窮水元投入自身。
蛟勇癱坐在塔頂,親眼看著大陣在水下那條青碧色螭龍的意志下自行變幻、推演、重組,又逼退神君法力,那張頭角崢嶸的面孔上再無半分桀驁之色。
他現在終於明白江隱方才為何不急著殺他了。
一這條龍性格惡劣!原是要留著他,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親手布置的大陣是如何被人一件件拆解、一步步奪走、最終反過來變成敵人手中的利器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