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湯谷之說(5.5k)
葫蘆島上條件簡陋,沒什麼好遊覽的。
所謂仙家洞府,不過是椰林深處幾間石屋,屋前一方石桌,桌旁幾塊青石為凳。
那石桌還是肖采荷當年從矮山上采了塊平整的火山岩,自己鑿磨出來的,桌面坑坑窪窪,酒水倒上去便往低處淌。
眾多修士也只是上來湊個熱鬧,混個面熟。
有在石桌前坐了片刻的,飲了半盞酒便起身告辭,有連石桌都沒挨著,只在桃樹下站了站,同狐狸寒暄了兩句,留下賀禮便駕起遁光去了。
可即便是這樣,直到次日黃昏,江隱這才和金鋒玄君互通了信物,將他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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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隱盤在桃樹下,望著那道劍光消失的方向,片刻後才收回目光。
讓狐狸自己去將那些海外修士送來的禮物分門別類,狐狸便捧著禮單,喚上肖采荷,一人一狐在桃樹下的石桌旁忙活開了,肖采荷負責搬東西,狐狸負責記帳,時不時還要停下來辨析某件物事的來歷用途,忙得尾巴都翹了起來。
江隱則重新在葫蘆島布下清濁二相伏魔大陣。
此番布陣,便要比上一回從容了許多,他以元嬰之息引動先天壬水,壬水一出,落星海中那道繞島而行的洋流便自發呼應,清濁二氣從洋流與霧障中分離出來,清氣上升為雲,濁氣下沉為淵,雲淵之間陰陽相搏,在葫蘆島上空結作一座法陣。
布陣已畢,江隱從九雲鼎中取出了自清瀾玄君身上奪來的天一尺。
此刻他將天一尺從九雲鼎中取出,束於壬水。
這尺神妙非凡,拋開上面凝練的那幾道高遠法意不談,單是其材質,便是以某種純水凝就,似水非水、似悉非悉,無形無相,卻又有質有體,它至柔至靜,卻又蘊含著萬鈞之力,品質絕不遜於自己的壬水。他當時強奪天一尺時,只覺得自己拿住的不是一件法寶,是一條洶湧流動的天河。
那尺每一次震顫便會進發出一道水光,水光或青或碧或玄或墨,色色不同,時而漲至丈許,如一根撐天玉柱,要將他的龍爪撐開,時而縮至寸許,如一根繡花針,要從他指縫間溜走。
若非自己壬水同樣演化為天河之相,以外引內,將那水光一一兜住,又以行洪之術令尺中天河失了秩序,將清瀾玄君所留下的神魂印記短暫沖落,他才趁機以壬水將天一尺裹了個嚴嚴實實,強硬地切斷了她與法寶之間的心神聯繫。
江隱看著在壬水洪流中時大時小、震顫不斷、接連變化出種種寶光的天一尺,眼中倒映著那團變幻不定的水光,開始悉心推演起來。
尺上幾道法意高遠難尋,江隱推演十餘日也只能在其中領略到只鱗片爪的滌盪、天河法意,根本難成體系,那煉器之人修為高深,手段精妙絕倫,其法意如大匠運斤,既不留斧鑿痕,也不見筋節處,渾然一體,無隙可尋,根本不是他短時間內就能推演的。
但這十餘日,他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穫。
日日看著這天一尺在壬水洪流中演化萬千水光,與之接觸久了,雖然沒有得到其法意真諦,卻讓江隱發現凝就這道天一尺的純水水元,其無形無相,雖然無法直接感知,但以壬水與之相激時,卻能清晰地感應到其中隱有一道水中生金之機。
而且其變化不休,內部自能吐納,或化種種水形,或歸於一點虛無。
在外則顯盪垢滌穢之相,即便是他所修之壬水,其中雜質被它一滌,也化作縷縷青煙飄散,這段時間接觸下來,江隱自身法力也受此影響變得純粹了不少。
其氣則為一道純正的乾坤正氣,正而不邪,清而不濁,靈性具足,生機極旺。
結合天一尺之名,以及這道純水元氣的種種變化,江隱斷定,這應當就是傳說中的天一真水了。《紫陽真人悟真篇註疏》云:「壬者,水也,即真一之氣,號曰真一之水。生於天地之先,變而為陽龍、陰虎也。」
此水在丹經中的地位極高,一些典籍中更是盛讚此水,說「修丹之士,得此真一之水,萬事畢矣。」不過,雖然有很多典籍將之隱喻為摶鍊金丹的真鉛,這天一真水其實也是有品質之分的。
若是修士在修行中,從內丹採藥,兩腎中求取,於活子時、一陽初動之際,以真意引腎中真精上升,以心中真汞下降,二者在黃庭之中交媾,便可從體內煉出一點真水。
此真水生自後天精氣,雖亦名「真一」,終究脫不開血肉之軀的桎梏。此為下等。
若是修士攝情歸性、平息欲望,將七情盡數收斂,令神魂復歸純淨本真,如嬰兒之未孩,如明鏡之未染塵,便可從冥冥之中感召天地水元循環,在定境深處偶得幾縷天一真水。
此真水自虛無中來,無中生有,品質遠勝於從腎中求取者。
只是感召極難,非大定力、大機緣不可得,為虛無來水之中等。
若是修士以法力取萬水之精、修萬水之變,於諸般變化中尋得那一縷不變之真性,便可逆反先天,無中生有,從虛空中煉出一道真正的天一真水。
此真水不假外求,不依內取,純粹以自身道行凝就,其品質最高,神通最大。
此即為上等。
但說是這樣說,能真正將之煉成的,江隱今日之前卻沒有見過。
除了天一尺。
他若是能從中得到一些天一真水的修煉之法,即便不能如金母這般以天一真水為器,也可以對自己的壬水法力增補添益。
與壬水不同的是,壬水為周流不息的萬水之剛,其性至健,其勢至猛,衝決一切,滌盪萬物。此水則是萬水之母,其性至柔,其德至厚,依其潤澤之理,可演化萬水。
可將剛水柔化,可將濁水澄清,可將滯水活絡,可將散水凝聚,有令萬水臣服之能,是水行一道真正的變化之樞。
到時剛猛的壬水多了一道生化繁衍的變化,於他摸索元嬰合天象之道想來是極有裨益的。
這般又推演多日。
但即便江隱自詡天地寵愛,自石雕開智以來,每逢關隘總有天授機緣,但依舊為這天一金母之法感到神妙,其雖不斷在壬水之中顯化種種水元變化,但不論江隱以何種法力、何種法術去推演,都只見此天一真水渾然天成,不見破綻。
江隱沒有金母那般本事取來萬水之性,但見天一真水演化萬水,其萬變不離水曰潤下之意,便以水元剛柔靜變四相為綱,將天一尺演化的種種水元歸為四類。
剛者,奔涌、衝擊、滌盪、摧折。
柔者,浸潤、滲透、滋養、撫慰。
靜者,澄澈、含藏、內斂、凝滯。
變者,蒸騰、凝結、流轉、分化。
四類既分,江隱便取巧以壬水為神,以壬水周流不滯之性貫穿四類,將四類水元一一往壬水之中熔煉,此法雖不如金母那般採蓮萬水之性、逆反先天的正統路子,但勝在簡便易行,以他的修為,勉強可以一試。只是此法頗為耗費心力,他從海中采煉水元無算,但也只煉出來一兩四錢的天一真水。
而且這煉出的一兩四錢天一真水還不能脫離壬水。
只能在壬水包裹中存續,一旦離開壬水,接觸到外界元氣便會迅速被濁染,化作尋常水元,失了那水中生金的真意。
「看來還是缺點緣法啊。」
這日,江隱看著面前化作尋常水元的一點天一真水,嘆息一聲,將天一尺又收了起來。
修行暫時無果,他便又以清濁陰陽之變,重新將清濁二相伏魔大陣修繕了一番。
此番修補之後,這清濁二相伏魔大陣比先前更精妙了幾分。
先前布陣時,他只能以外力強引清濁二氣相互磋磨。
如今元嬰已固,神通已穩,他只需將先天壬水往陣中一鎮,如定海神針般鎮住陣眼,先天壬水自發引動陰濁來污,陰濁自發與壬水相搏,清濁二氣便如日月交替、如潮汐漲落,自行流轉,自行磋磨,二氣相激,天機混淆,便又生出種種水雲雷之變化來。
如此,又是月余時間過去。
這月余間,江隱每日除了祭煉天一真水,便是梳理法陣。
借著梳理法陣的功夫,江隱將自己的修為徹底穩固下來。
元嬰與肉身的契合日益圓融,所修法術、肉身,以及所煉的九雲鼎、桃枝二道法寶,也一併淬鍊到了四境。
修士度過金丹三災之後,便再無其他天地劫難降下。
所以這兩件法寶也沒有辦法像三境時那樣再以劫氣滋補,只能以自身先天壬水法力滋養,令其緩慢提升品質,要想讓它們真正蛻變為四境法寶,少則數十年,多則百餘年。
到時候九雲鼎的品質跟上,自己再修成了洞天之法,想必也能夠重回伏龍坪,可以用洞天之法將蓮湖煉入鼎中,令他不必再有後顧之憂。
說到洞天之法,江隱又想起了與自己相約西北見面的太平道知風,還有黃姑兒等一干小妖精。自己臨時變卦,原本說好從康巴入藏地,穿祁連山扁都口,在涼州與知風會合。
但金丹點化後渴水之症太過嚴重,西北苦寒乾旱之地實在去不得,他這才臨時折向,借水汽循環從罡風層東行入海。
這一變卦,知風那邊便落了空。
還得給他們想辦法去個信,告知自己這邊一切安好,讓他們不要空等才行,只是海外與西北相隔何止萬里,中間還隔著正一盟的重重防線,尋常傳訊法術根本無法送達。
江隱這邊正在思慮如何來做,忽而便見狐狸搖著大尾巴,穿過他閉關時布下的雲霧,來到了自己面前。「師父,有一個鮫人來訪,她說她是一小國的公主,想見您一面。」
公主?
江隱心生疑竇。
領自己去連山坊市的初素,就是鮫人國的公主,被自己鎮壓在海島之下的清瀾玄君,也是一位公主。怎麼今日又來了一個鮫人公主?
這海外就這麼多鮫國嗎?
他一時生了好奇心,便讓狐狸將她領了進來。
待到江隱揮散遮掩視線、封閉天機的雲霧,層層疊疊的水從島心向兩側退去,如門扉洞開,露出一條通往外界的通道。
繼而水元演化,生出飛檐斗拱,亭樓閣,流水在樓之間蜿蜒流淌,水上浮著朵朵蓮花,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虹彩。
試驗了一番新法,他這才盤曲於雲架之上,看向下方神色惶恐的鮫人女修。
那鮫人立在通道盡頭,被兩側流光溢彩的水晶樓映得面色明暗不定。
她化形之術頗為精湛,人形之上幾乎看不出多少鮫人本相。
江隱的目光從她面上掃過,琥珀色的龍眸在水晶樓折射的流光中顯得格外幽深:「既然你們都是鮫人國的公主,那麼你與那清瀾玄君,還有初素,是何關係?」
聽到江隱的問題,那鮫人柔聲答道:
「龍君有所不知,我等鮫人國也流傳已久,其國度的根源其實是從神州天商時學習而來。」江隱聞言心生好奇。
商代是方國聯盟的政治架構。
當時以商王為天下共主,直接統治王畿之地,外圍則環繞著無數與商王室有著或臣服、或聯姻、或敵對關係的方國。
只聽這自稱環星公主的鮫人道:「清瀾玄君與初素真人,是宗主國淵虞的二位公主。淵虞國以天虞海溝為中心,統轄方圓三千里的富饒海域,物產豐饒,人口稠密,單是王畿直屬的鮫人便不下百萬,更有九衛水師拱衛王庭,巨鯨為騎,龍鯨為將,軍容之盛,東海諸國莫有能及者。」
江隱聞言:「既然你們也是那淵虞之國的化外方國,我前腳就鎮壓了他們的清瀾公主,你這後腳就來尋我,怕是不太好吧?」
江隱不說這個還好,他一說,那環星公主便嚶嚶哭訴起來。
哭聲不大,卻極哀切,淚珠從眼眶裡滾出來,落在水晶樓的地面上,便凝作一顆顆小小的珍珠,劈里啪啦地滾了一地。
「龍君有所不知,」她哽咽道,「那淵虞宗國對我等化外小國層層盤剝。先是定了九品九貢之法,將東海諸國分作九品,上三品每年須供九貢,中三品每年須供六貢,下三品每年須供三貢。我曇國只在下三品之末,卻每年都被淵虞以各種由頭勒令按中三品繳納貢物。一旦有所不成,便舉兵征討。」
「除了貢賦,還有質子之制。各附庸方國世子,年滿十歲便需入淵虞王庭為質,名為隨王伴駕,實為人質。若敢不從,一律以不臣論處,發兵征討,我那幼弟今年才九歲,父王已開始日夜憂心,明年他滿十歲,便要送入天虞海溝。母后為此哭了不知多少回。」
「更可恨的是各國後宮,皆有淵虞旁支宗女下嫁而來,這些宗女名為聯姻,實為監軍,她們入宮之後便暗中聯絡淵虞安插在各國的眼線,將國中一舉一動盡數報回天虞海溝。我在曇國宮中,便有一位這樣的嫂嫂,她是淵虞國宗女,嫁與我兄長,這些年不知令我們受了多少苦難。」
說到此處,環星公主已是泣不成聲。
江隱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聽著。
待到哭訴完了,環星公主以袖拭去面上淚痕,整了整衣冠,誠懇拜道:「我聽聞龍君前些日子敗了那位青嵐玄君,心中高興不已,我便特來拜會龍君,想在龍君身邊侍奉一段時日,若是能有所得,回去也好教導下民,以讓我等曇國子民可以少受一些上國欺辱。」
這環星公主修為不高,不過初入二境的水平,法力虛浮,根基也不算紮實,但她言辭懇切,神色真摯,不像是在說假話。
「那便留幾日罷。」江隱龍尾輕輕一擺,「島上簡陋,你將就些便是。」
環星公主聞言大喜,連忙又拜了三拜,這才起身,隨著狐狸去尋住處了。
環星公主又在島上侍奉了七八日。
她雖是公主出身,卻絲毫不嬌氣。
每日清晨起來,便幫著狐狸收拾那些散修送來的賀禮,將靈材分門別類裝入儲物袋,將丹藥貼上標籤存於玉匣,將那些來路不明的物件一一記下特徵,等江隱得空時呈給他過目。
狐狸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畢競對方是一國公主,但相處了幾日便熟絡起來,時不時還與她爭論兩句。這日,她接了一份信件。
「龍君,我曇國子民向我傳來訊息。」環星面上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那湯谷虛影又在東海出現了,不知龍君有沒有興趣前往一觀?」
湯谷。
《山海經;海外東經》有載:「下有湯谷。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黑齒國又是海外一國,其中國民人均牙齒發黑。
但這些年下來,出海的修士不知有多少,有神州道門弟子奉師命出海尋不死藥的,有佛門高僧遠渡重洋尋海上仙山的,有海外散修窮畢生之功探遍東海每一處島礁的。
別說是湯谷了,就是黑齒國都沒有人找見過。
江隱問道:「消息可準確?」
環星公主答曰:「我曇國子民除了紡布,便是在外行商,這消息便是我名下的一支商隊傳來的,他們在海中親眼所見,日出其中,有大木之影橫亘海天之間,雖是虛影,但千真萬確,絕非海市蜃樓,這消息我壓在手中,還未向父王稟告,若是龍君願往,我可陪龍君一道而行。」
她說這話時,那雙淡金色的瞳仁里閃著幾分忐忑。
曇國本就是游離於淵虞體系之外的商會之國,在各大勢力之間夾縫求生,若她能藉此事與這位新晉的玄君結下幾分善緣,對曇國而言,便是多了一條退路。
江隱聽罷沉吟片刻。
他剛結丹時還同孟淵一同商議過日後去海外尋湯谷之事,來東海後,也在連山坊市中聽那些散修議論過這湯谷虛影許多回。
有人說湯谷虛影里藏著上古金烏的遺蛻,有人說扶桑神木每千年抖落一次枝葉化作純陽天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只要跟著虛影走,就能找到真正的湯谷,找到那株承載十日的神木。
傳言真假難辨,但當年九陽玄君曾贈他一卷《少陽扶桑鍊形度厄真訣》,那捲法門的根本,便是觀想扶桑神木之形,取日出湯谷之意。
若真能與湯谷結緣,於他那道乙木青龍相,於熔煉天一真水,皆有莫大助益。
是以他當下便決定去湊湊這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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