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六合
第574章 六合
臘月初十,夜。
六合城外,元軍大營燈火連綿數里,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搠思監的中軍大帳設在一座土坡之上,立於帳前,能俯瞰整座城池。
余闕趕到的時候,搠思監正與諸軍將領圍著一張六合輿圖商議。見他進來,搠思監只抬了抬眼皮,道:「余金事來得正好。你是廬州人,儘快從後方徵發一批丁壯過來,攻城要用。」
余闕解下蓑衣,抖落一身雪水,聞言沉默片刻,道:「元帥是要募兵?」
搠思監愣了愣,道:「征丁也好,募兵也罷,有區別麼?你看著辦吧。」
在他看來,無非徵集一批攻城肉盾罷了,打完仗之後也不可能再留你,因為養不起。
這種短期當兵,其實就是拉壯丁,談不上「募」字,因為沒人會應募,除非真的快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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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闕卻不這麼看。
既然搠思監讓他看著辦,那他還是會給募集——或許是強征——來的兵士發一些布帛的,哪怕少,他還是打算發一些。
搠思監不再理他,繼續與其他人討論戰局。
攻六合這陣,他們吃了不少苦頭。
陶惟忠那廝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引滁水灌滿,旬日來天寒地凍,壕溝表面結了薄冰,底下卻是活水,人馬踩上去就陷。要填壕,先得破冰,破冰就得挨城頭弓弩。
光填滿這些壕溝,就不知死了多少人。
一開始靠抓百姓,即六合縣鄉野之間未及逃跑之人,無論男女老幼,驅使過來填壕。
守軍一開始還比較猶豫,畢竟鄉里鄉親的,下不去手,但在被斬了幾個之後,弓弩齊發,百姓成片倒下。
抓不著百姓之後,沒辦法,只能把康里衛中的京城閒漢派上去,又死傷一大批,這才進至城下,開始正兒八經攻城。
也正因為此,元軍上下對陶惟忠這人十分痛恨,尤其是死傷不下千人的康里衛,恨不得食其血肉。
這會溯思監等人談論的是今日攻城之戰。
「城北已備好雲梯二十具、撞車六輛、砲車十二座,其餘鉤梯、飛橋、強弩、火炮之類,約莫夠兩次攻城使用。」
「康里衛休整了兩天,這次會派出兩千人,分兩批攻城。選出來的都是精壯漢子,戰前讓他們吃了酒肉,發了賞,應可一鼓作氣。」
「能打的賊兵不多了,這會多是充數的市人,今晚就能拿下。」
眾人說這些話時,神色間頗為振奮。說實話,誰願意在這爛泥地里打滾啊?攻下六合,到城裡住兩天,緩一緩,比什麼都強。
余闕在一旁默默聽著,忽然拱手道:「元帥,下官有一言。」
「講。」搠思監似乎才想到余闕沒走,直接說道。
「六合是彈丸小城,陶惟忠守軍不過兩千,縱使憑堅而守,其力也有限。但下官從合肥一路過來,聽聞滁水、烏江、裕溪水之上常有賊軍小船出沒。若圍城久拖不決,賊人水師自後襲我糧道,如之奈何?」
搠思監眉頭一皺。
余闕見搠思監已在思考,便退到了一旁。
搠思監沒有立刻回答怎麼辦,而是讓人取來厚實的披風,裹上之後,出了大帳,站在土坡上看向前方。
余闕和諸將跟了過來。
雪後的原野一片素白,遠處的城頭每隔一段便亮著一盞燈籠,燈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
鼓聲漸漸響起。
康里衛自城北、真滁萬戶府自城西,發起了新一輪的猛攻。
城東的官軍動作較慢,人數也不多,看起來只有千餘人,党項人居多的唐兀衛就占了一半,武衛、累朝宿衛、鷹坊武士加起來占了另一半。
當然,說起來都是各軍番號,但打了十來天,各支部伍里已經夾雜了少部分強征來的本地人了。
城北最先展開戰鬥。
守軍的弓手似平早就死傷殆盡,被舉著大盾的康里衛兵士大搖大擺壓到近前。
砲車在泥濘的戰場上艱難踟躕著,落位之後,十二座砲車同時拋射石彈。
尖嘯劃破夜空,石彈砸在城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在長期的圍攻中,城垛早被砸塌了好幾處,此時再遭轟擊,頓時磚石飛濺。
守軍蹲在牆後,等石彈停了,立刻衝上去用沙袋堵住缺口。
二十具雲梯同時架在北側城牆上,康里衛的兵士咬著刀,攀著梯子往上爬。
城頭滾油、沸水、檑木一齊砸下來,慘叫聲此起彼伏。
激戰之中,兩具雲梯被守軍鉤住,硬生生推倒,梯上十幾人摔落牆根,痛呼不斷。
更有那身披重甲的勇士,壯實得跟頭熊一樣,亦可看出有武藝底子,結果被兜頭一缸沸水澆下,滾燙的熱水順著甲葉縫隙鑽進去,痛得他慘嚎不已,摔倒在爛泥地里直打滾。
戰至午夜,元軍沒有破城。
搠思監已經回帳休息了一會,這會再度回到高坡上,面無表情地看著。
余闕站在他身側,靜靜地看著即將發起的第二撥攻勢。
這一次主攻方向換到了城西。
他們在這裡築了土台,白天剛剛完工,方才費了好大勁,終於把強弩、砲車安到了上面。
居高臨下的砲車果然威力更大,石彈越過城牆,落入城中,砸穿了許多民房屋頂。
城頭守軍見了,盡皆氣沮,士氣低落得無以復加。
真滁萬戶府的兵士趁機靠近,架起鉤梯,攀上城頭。
第一個登上城牆的是名牌子頭,剛站穩腳跟,就被數杆長槍刺中胸腹,未必被刺死了,卻整個人摔落牆頭。但後面的人已經涌了上來,西城牆上很快展開了肉搏,刀槍撞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陶惟忠帶著親兵趕來增援,把登上城牆的元軍又殺了回去。但他自己也中了一箭,左
臂血流不止。
元軍好像發了狠,根本不打算退卻,督戰隊強壓著兵士繼續上前,準備發起第三輪進攻。
更慘烈的戰鬥即將展開。
而此時的六合城牆上到處是缺口,城中濃煙滾滾,不知道哪裡失火了還是有人作亂。
陶惟忠靠在城樓柱子上,讓醫者給他包紮傷口。
「將軍,走吧。」一名親兵低聲說道:「信使說,大帥那邊有船來接應,從滁水走,還來得及。」
陶惟忠沒有說話。
他望著城外連綿的燈火,嘆了口氣,悄悄讓人在城頭升起三盞燈籠。
仿佛為了呼應他一般,滁水下遊方向忽然傳來了鼓聲。
元軍大營先是騷動了一陣,緊接著,大群騎兵開始出動,沿著河岸巡視。
陶惟忠在城頭也聽到了鼓聲。他扶著城垛,朝滁水方向望去,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大帥沒忘了我。」他喃喃說道。
說完,不再猶豫,道:「撤吧,這城守不住了。將能動彈的兒郎們都召集起來,從水門衝出去。」
「遵命!」親兵們架起他,朝城南水門跑去。
二十餘條小船停在水門內,陶惟忠被親兵們塞進一條船里,船夫拼命搖槳,衝出了水門。
其他人次第上船,瞬間便開出去了七八艘,計數十人。
雖說方才陶惟忠讓親兵通傳各部,但逃命之下,很多人壓根就沒執行這道命令,心慌意亂地衝到水門附近,催促船工趕緊撐船。
水門外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水道,與滁水相連,但因為守軍失去了對城外的控制,這個連接處早就被釘上了木樁,故陶惟忠等人只乘船衝出了一段距離,然後就被迫下船,沿著河岸疾走——這已經是他們最好的突圍路線了。
元軍發現了他們的動靜,大聲呼喊著圍攏過來。
夜色之中,風雪之下,百餘人拼死突圍,數千人圍追堵截,誓要將他們攔住。
但不管結局如何,六合城已然陷落了。元軍洶湧入內,在殘存百姓恐懼的目光之中,揮舞著屠刀。
陶惟忠最終等到了接應的水師船隻,而此時還跟在他身邊的親信,不過寥寥七八人而
已。
元軍也追了過來。
幾艘海仙鶴哨船逆流而上,船篷下的盞口炮在雪夜中爆發出橘紅色的光芒,將沖得最快的幾名元軍騎兵炸翻在地。數十名水師官兵執長矛上岸,遠遠對著馬蹄聲響起的地方,待陶惟忠等人靠近後,把他和殘存的幾名親兵拉了上去。
「陶將軍,大帥讓我們來接你。」船上的人說。
陶惟忠躺在船艙里,渾身是血,望著灰濛濛的篷頂,什麼都沒說。
這場仗,雖然只打了十幾天,但實在太慘烈了,他的精氣神已然被消耗一空。
搠思監在城破後沒有入內,似乎特意留出時間給軍士們發泄一般。
余闕已經被請走了,因為他極力要求破城後不要屠殺。
但這事他說了不算,甚至搠思監也說了不算—平日裡欠餉就算了,破城後還要約束軍紀,要臉麼?有本事把欠餉補發了,再給點賞賜,興許能聽你的。
六合,就這樣了。
搠思監回到營中後,又收到了瓜步那邊傳來的消息。
以上都圍宿軍為主的部隊已經圍攻此城一天了,發現圍不死,請求放棄克復此城。
搠思監沒有立刻回答。
圍宿軍其實是一支臨時部隊,並非經制之軍。
天子每年都要去上都幾個月。那個時候,往往會抽調侍衛親軍、王公貴族私兵、地方鎮戍軍乃至各部落兵,護衛左右,這便是圍宿軍的由來。
一般而言,返回大都後就解散,但今年沒有,而是在京城整訓了一段時日,數日前才抵達六合前線,被派到南邊攻打瓜步城。
這些人不想啃硬骨頭,可以理解。但瓜步是一個優良的渡口,又有碼頭和城池,威脅不小,怎可輕易言退?
搠思監心中,其實已經否決了這個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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