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造謠一張嘴
第473章 造謠一張嘴
二十三日夜間,大概是四天來最平靜的一個夜晚了。
什麼事都沒發生,元軍沒打過來,邵軍也對主動發起進攻沒興趣,雙方就僵持在了那裡,都在等待什麼機會。
二十四日亦無「大事」,只在夜間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戰鬥。
元軍玘都哥萬戶府—這是一支駐防在河南的部隊一押著威武軍千餘人,沿著下游燒毀的船閘殘基,嘗試偷渡南岸,被擊退。
威武軍數百人直接投降,是幾天來成建制投降人數最多的一次。
二十五白天,茫茫大雪又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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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樹義登上七層浮屠,一邊飲茶,一邊瞭望北邊敵營。
幕府行軍司馬梁泰、掌書記王逢、鎮海軍副使孟小滿、靜海軍都頭夏正二四人亦陪坐在側。
「連日以來,斬首兩千三百餘、俘千三百人,另有墜河溺死或逃散的,官軍損兵應在四五千之數。」梁泰指著對面一座座被白雪覆蓋的營區,道:「河南義兵的營房幾平沒人了,威武衛原本營房最多,近來空空蕩蕩,飯甑、鍋灶、炊煙數不及往日一半,顯然亦遭受重創,這與我軍的俘斬數對得上。另有一件較為奇怪之事一「,邵樹義親手給梁泰倒了碗煮好的熱茶,道:「說來聽聽。」
「末將每日都派人過河刺探軍情,時有損傷。前天和昨天派出的人,死傷尤其大,據他們所言,官軍便是夜間亦加強了防備。再者」梁泰一指對岸的營壘,道:「中衛軍營盤內的軍士少了許多,可能已不足千,而該軍自南下以來,並未參戰,實難理解為何少了這麼多人。若說逃兵,也不像,貴赤衛、隆鎮衛並未出現大量逃兵,反倒中衛逃散了一半?幾無可能。故末將猜測,中衛軍可能已經大舉出動,或攻泰州,或繞道渡河,且並未被發現。」
邵樹義下意識看向北岸。
古來征戰,雙方在野外紮營的話,相互間會隔開不少距離,但運鹽河兩岸的邵軍及元軍卻離得很近,幾乎就是隔河對峙了,因此登上高塔之後,可以看到對面營壘內的大致情況。
按照梁泰所說,中衛軍的情況確實可疑。
「泰州那邊怎樣了?」邵樹義問道。
「彰義都已退回高郵,協助水師守御城池。忠義都全部撤了回去,還在繼續募兵,兼整修城池。」梁泰回道:「潘德懋並未遣人示警,顯然尚未遇敵。」
「會不會玉樞虎兒吐華萌生退意,以中衛軍為先鋒,想著北歸淮安,就近獲取糧草?」孟小滿猶豫再三,待接觸到邵樹義鼓勵的眼神後,終於說道。
梁泰掃了此人一眼,道:「行軍打仗最忌心思不定。本就自高郵而下,遇阻後再折回去,連高郵城都沒了,天寒地凍的,糧草也不一定好搶,派出去征糧的話,怕不是亡散掉一半人,我看他沒那麼蠢。」
邵樹義笑了笑,道:「小滿能想到這點,已然不錯。不過你要想想玉樞虎兒吐華為何南下?是不是受元帝催促了?元帝讓你向南打,你卻率部北歸,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玉樞虎兒吐華有這個魄力嗎?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夏正二見孟小滿建言得到了讚許,也說道:「大師,會不會只是派一部分人去後方征糧?」
「或許吧。」邵樹義點了點頭,又問道:「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邵樹義看向鐵牛。
鐵牛行了一禮,道:「大師,會不會是去抓壯丁,逼迫他們修橋渡河,攻我營壘?壯丁雖不成樣,至少能消耗我軍箭矢和軍士體力。」
「亦不無可能。」邵樹義微微頷首。
梁泰思慮片刻,道:「亦有可能是去後方擇一河段造浮橋,以為退路。」
「不錯。」邵樹義笑道:「還有嗎?」
眾人坐在塔上,苦思冥想,將各種可能說了一個遍。
邵樹義最後總結道:「猜有什麼意思?諸多可能中,唯有徵糧及造浮橋有利於我。那就照著這兩方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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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驚訝地看向他,不解其意。
邵樹義哈哈大笑道:「不是抓了許多俘虜麼?放一些人回去!今日放一百,明日放兩百,走之前就和他們說我軍糧草不足,養不起俘虜。然大元帥仁慈,不欲盡殺爾等,故分批遣散,好自為之。放人之前,再讓他們聽到北軍營壘內缺糧及偷造浮橋之事。唔,軍糧不足之事,他們應該隱約知道些,無需多說。造浮橋之事可多提一些,就說這橋是給怯薛及玉帥準備的,一旦事有不諧,其他人都可以扔掉不管,然怯薛衛士多官宦子弟,損傷不得,玉帥會帶著他們先逃。就這些,你等若有補充的,可以再想想。」
說完,邵樹義端起茶碗飲了一口,道:「管他真假呢,先造謠再說。有些謠言哪,平日裡不會奏效,但在這會麼,說不定有用,試試總無妨的。」
邵賊也是通過連日裡不斷審問俘虜,深刻了解了元軍內情之後,想出了這麼一招。
在元軍士氣高昂、糧草充足的情況下,這招不會奏效。
又或者蒙古人自身戰鬥力強,能彈壓各部,這招也很難奏效。畢竟大元朝開國之初,帳下就是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不同來源的部隊,雜亂得很,全靠蒙古本部鎮壓著,有點類似苻堅、拓跋燾南征時的部隊。
但這會時過境遷,蒙古兵的戰鬥力以令人吃驚的速度下降,內部矛盾能不能有效調和是個問題。
從開天眼的角度來看,邵樹義認為不能。
因為歷史上的脫脫已經打了個樣,他一去職,什麼漢人、高麗人、女真人、契丹人、
党項人、回回乃至蒙古本部,各自潰散,很難有第二個人統合起來,繼續圍攻高郵脫脫走之前,肯定有人接手最高指揮權,但最後的結局都知道,他做不到脫脫那樣。
再者,邵樹義自己也通過接觸俘虜印證了這個猜想。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元廷選玉樞虎兒吐華為帥也是有道理的,因為這人還能勉強把亂七八糟的部隊捏合在一起,並驅使他們作戰,換個人則未必。
眼下元軍士氣低落,軍糧不足,內部矛盾頻發,這一招興許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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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第一批百名俘虜就被放了回去。
邵樹義貼心地給了他們一些木板,從結冰的河面上快速奔回了北岸——如果這些人不幸墜河的話,那就再放百人,俘虜有的是。
這一批人主要是打捕鷹房戶。
他們固然比不得侍衛親軍,可也不是威武衛之流能比的,從身份上來說,不是直屬於天子、皇后、太后,就是王公貴族,雖然日子過得並不咋地。
昔寶赤寒食聞訊後,第一時間將他們接回營中。
雖然百般叮囑,但消息不可避免地在同袍乃至同鄉們之中流傳著,到二十六日白天,與他們相隔不遠的貴赤衛也聽到了些許風聲。
正在營內空地上埋鍋造飯的劉大虎聽到小順打聽來的消息後,第一時間罵道:「寒食就是個廢物。」
小順臉色一緊,囁嚅道:「劉大哥,寒食可是昔寶赤,怯薛里的大官呢。」
「屁的大官!」劉大虎罵道:「還記得那個火你赤嗎?他和昔寶赤一樣大。」
小順哦了一聲。
劉大虎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笑罵道:「我說什麼你都信啊?」
小順啊了一聲,低頭道:「出門前,娘讓我聽你的。」
劉大虎聞言有些沉默,站起身拍了拍小順的肩膀,道:「跟緊我,要活著回去。」
「那個寒食—」劉大虎嘆道:「確實不一樣。火你赤放一輩子羊,都見不到貴人。
寒食在大都郊野管理鷹房戶,還致鮮食以獻宗廟、供天庖,帶人陪侍天子打獵,八年前就被封為順國公了,我也是剛打聽到的。鷹房戶說難聽點,就是天家的奴僕,不一樣的。我方才罵寒食,實在是一時激憤。若我為將,就把放回來的這些人全關起來,誰都不能接觸,待一一盤問、甄別之後,再做計較。像寒食那樣不怎麼管,任那些人張著大嘴巴四下嚷嚷,肯定是不行的。不過,咱也得謝謝他們,不然怎麼知道玉帥已經偷偷遣人去造浮橋了呢?這仗贏不了了,消息一旦傳開,人心惶惶,前幾日還能騙人為了回家死戰,這會已沒人相信了。跟緊我,不要亂跑。」
「好。」小順乖巧地點了點頭。
二十六日一整個白天,消息已在貴赤衛、隆鎮衛、威武衛、玘都哥萬戶府、怯薛之中流傳。
尤其是怯薛,打仗的本領沒有,鬧事卻是一絕。
不少人聚集起來,嚷嚷著找上官質問。
這些人哪個沒來頭?上級一時間也不好懲處,只能將他們勸回營房,說明日就給他們個交代。
與此同時,之前配發糧食時產生的矛盾也進一步發酵。
在大夥每日配給只有兩升的情況下,怯薛居然有酒喝,就連他們帶過來的怯憐口都能一天吃三升,這如何能忍?
威武衛殘存的兩千餘人最先喧譁。
他們雖然也是日食兩升,但多是沒去殼的稻穀、小麥,又或者馬吃的黑豆,屬實過得最慘,憤憤不平之下,大吵大鬧一其實口糧配給只是個由頭,一切的根源在於長期積怨,以及看不到勝利的前景。
軍官們費了好大一番勁,連哄帶騙,好容易才將他們安撫下來,但士氣已然降到了谷底,指望他們打仗顯然是不成了。
其他各部的士氣亦不同程度有所削弱,再加上擔憂糧食不足,已然兵無戰心。
玉樞虎兒吐華見此頗為憂慮,於是他從軍中搜羅了不少金銀、絹帛,發下重賞,並從怯薛那邊弄來了一些酒肉,在軍中募集了五百壯士,準備搞點事情,提振一下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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