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潘少爺
第463章 潘少爺
「射————射箭!」見元軍沖了過來,潘元明下令道。
他以為自己聲音很大,但不知道是緊張還是什麼別的原因,沙啞得不像話,只有附近幾人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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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不遠處接連飛出幾支箭矢,還挺准,將幾名沖在最前面,又沒遮護住身形的元兵射翻在地。
那是幾名潘德懋在泰州招募的亡命徒,手底下有不少人命,被官府追得躲躲藏藏,乾脆投入軍中干起了造反的勾當,而今皆隸於潘元明手下。
他們其實沒聽到潘元明的命令,只是覺得這會該射箭,於是便動手了。
見到接連幾名元兵倒地,潘元明大喝一聲「好」,感覺之前像鬼壓床一樣的狀態得到了極大的緩解,身體各部分靈活了不少。
正當他熱血上頭,想要帶人上前衝殺時,卻被左右攔住了。
「少爺,你是指揮副使,千金之軀,怎能沖陣?」
「公子,官兵衝過來了,先等一等吧。」
潘元明剛有些不耐煩,就見到數十元兵猛撲到柵欄前,一部分人直接拿著長槍從縫隙內捅進來。
守兵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嚇壞了,好幾個人跟呆頭鵝一般,動作遲緩無比,直接被捅翻在地。
另一部分守兵則隔著縫隙與元兵對捅,但手藝和經驗都有所欠缺,只造成了寥寥數名元兵死傷,自己卻被捅倒了一大片。
潘元明在後面看得清楚。
有一名元兵長槍被守兵夾住了,一時抽不回去,人家直接一鬆手,守兵跟跟蹌蹌後退,栽倒進了身後的壕溝中—壕溝挖掘出來的泥土堆放在後面,形成一道矮牆。
而當守兵的矛杆被元兵夾住時,卻卯足了勁往回抽,結果被另一個方向刺來的長槍擊殺。
這都無關技藝或氣力了,純粹是經驗問題。
不過話又說回來,不打仗哪來的經驗?這是新兵必須要經歷的一課,以血的代價來換。而當某個人見仗數十次,經驗已然極為豐富,那便是精銳老兵了,這樣的人放在鄉下,器械齊全的話,等閒幾個持械民壯拿不下他,甚至要被他一一反殺。
很可惜,這會的忠義都將士們都是新兵蛋子,廝殺起來後傷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而元軍又從船上卸下來十餘面大盾,由身強力壯之人高舉著,掩護一群刀斧手衝到柵欄前,悶頭就砍。
一時間木屑紛飛,守軍的第一道防線似乎搖搖欲墜。
關鍵時刻,已經四十多歲的護院張一刀帶人沖了上去,一邊拿著鍋蓋、門板頂住刺來的長槍,一邊抽冷子與元兵隔柵互殺。
激戰之中,張一刀血水盈袖,但他自己都沒發覺,依然拿著環刀刺進了一名元兵的小腹,令其慘叫倒地,砍斫柵欄的行為也停了下來。不過此人身後很快衝來一名鐵甲武士,一下就將張一刀的器械擊落,然後將繩子往柵欄上系,似乎覺得砍斫太慢了,還不如用力將其拽倒。
張一刀又從地上撿起杆長槍,刺向此人,而斜對面又有元軍長矛順著柵欄縫隙捅來,逼得張一刀側身一讓,躲到鍋蓋後面。
戰鬥很業餘,但非常激烈————
整個戰場收穫最大的還是那幾名弓手,登在小土堆之上,居高臨下,前後射殺了十幾名元兵一沒辦法,人太密集了,不想當神箭手也不行啊,雖說本來瞄的甲,卻射中了乙。
不過元軍之中亦有弓手,很快有十幾人上前,將這幾名弓手壓制了下去。
潘元明臉色發白,忽然扭頭看向不遠處一人,道:「陳駝子,帶你的人上去射箭。你不是喜歡小桃紅嗎,他媽的賞給你了,我還沒碰過。」
「公子此言當真?」陳駝子眼睛一亮,問道。
「真!不但把小桃紅賞你,還奉送五十錠嫁妝。」潘元明跳腳道。
陳駝子士氣大振,立刻招呼身後的十餘人上前,以高打低,箭如雨下,很快就把元軍弓手壓了下去。
許是見到己方弓手抱頭鼠竄,正在砍斫柵欄的元軍終於吃不住勁,亂鬨鬨地退了下去。
潘元明在後方看著,只覺雙腿微微有些發抖。
只一個照面,他就死了好幾個護院出身的軍校,外加百十名軍士。而元軍雖然是進攻方,傷亡卻只有他們的一半。
不僅如此,他還虧了五十錠鈔和一位母親跟前的得寵侍婢。
不過也正因為此,他見識到了錢財和女人的巨大威力,心下暗暗將這條記牢這是潘少爺在戰場上學來的「兵法」,今後定然要好好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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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衛軍千戶曹荃、達魯花赤不忽木看著敗退回來的兵士,怒不可遏。
一聲令下,跑得最快的數人被按倒在地,連冤都沒來得及喊出口,就被斬殺於河邊。
眾軍悚然。
臨陣脫逃,按制來說殺了沒什麼問題。但前衛軍多少年沒認真執行過這條軍令了,此時突然祭出,多多少少讓人有些不適應。
曹荃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
他知道,大家都很累了。自邵賊四處濫發偽官告身,高郵府、揚州路內冒出了三四十股賊匪,皆自稱都頭,少的擁兵數十,多的上千,讓人震驚莫名。
前衛軍曾經遇到過一股三百來人的亂軍,輕鬆擊潰之,最後搜查出來的偽官告身看著十分粗糙,再一拷問,原來是頭目自己找人寫的,假託邵賊之名,在鄉間行擄掠之事。
當然了,真的也很多。
諸衛及淮東地方鎮戍軍四處奔波,往來衝殺,很是撲滅了不少,但這麼一搞,大家確實疲於奔命,消耗很大。
而且興化這一片的地形十分坑人,古射陽湖湮沒後,零星湖泊依然很多,導致道途艱難,自興化南出後,道路年久失修,到處是爛泥坑,整整兩天才走了三十里。
此時隨便一掃,每個人的戎服上都布滿泥點,鞋靴幾乎看不出本來模樣了,走起路來咕吱作響,再加上天寒地凍的,直讓人難以忍受。
「諸位,沖不破這些人,我等都要死於此處,再也回不了范陽。」曹荃指了指遍布四周的河流、沼澤、蘆葦叢、柳樹林,道:「想必你等也不願埋骨於此吧?遠離家鄉,無人祭祀,淒風冷雨,慘不可言。你等妻子亦只能倚門涕泣,望斷心腸,父母則終日念叨,卻至死難見養大的孩兒。」
說到這裡,他從身旁之人手中一把奪過盾牌,道:「諸君可隨我再沖一次。若沖不破,萬事皆休。若衝破了,活下來的兄弟不要忘記帶上戰死袍澤的衣冠,將來回返范陽時,可捎給他們家人。」
說完,再不廢話,喊來幾名親兵,當先而走。
軍士們靜立片刻,在各自軍官的催促下,終於跟在曹荃等人身後,沉默地發起了第二次進攻。
達魯花赤不忽木忽然生出股荒謬的感覺。
千戶曹荃祖上是杭州錢塘人。
世祖建立武衛及五衛軍時,揀選了兩萬舊宋降兵精銳,彼時曹荃的祖父就是千戶,跟著一起搬家到了河北,最終定居涿州范陽縣。
三代下來,曹荃已經認為自己是河北人了,一應習氣也是河北那片的,就像鎮守杭州的那些河南、河北兵將一樣,三代下來已經是杭州人了。
這就是大元朝。
遐想之間,曹荃已帶著三百來人衝到了柵欄前。
雙方的弓手不斷卵足力氣,射出奪命的箭矢。
柵欄前的短兵相接已經打出了真火,鮮血注滿了地面上的水坑,繼而流到壕溝里。
只聽「轟」地一聲,粗粗修建的木質柵欄被鋒利的大斧砍翻在地,蝟集在後面的忠義都兵士被打得哭爹喊娘,情急之下縱身躍入壕溝,以躲避敵人的刀鋒。
元軍拆掉了一些遺棄車輛的木板,吶喊著衝到了壕溝前,試圖將其架設在壕溝兩岸,以便順利衝過去。不過壕溝很寬,一時竟然夠不著,而密集的箭矢又從壕牆後面射過來,即便是盾牌、甲冑遮護,依然不斷有人栽倒在地。
潘元明一隻手死死撐著土堆,臉色煞白。
書童潘十五和另外一人舉著兩塊大盾,緊緊遮護著他的身形。
潘元明感覺自己的嘴唇都快被咬破了,雙腿軟得厲害,一點力道都用不上。戰前的豪言壯志在這一刻都是狗屁,他發現自己沒那麼勇敢,見到敵人的鋒刃下意識就害怕,之所以現在還沒跑,純粹是腿軟了走不動————
敵人這一次的攻勢異常迅猛。柵欄沒能頂住他們的第二次進攻,直接失守,壕溝內已經填了不少敵我雙方的屍體,黃泥湯都帶上了一點血色。
好在己方這邊還算頑強,壕牆後不斷有人伸出削尖的木矛一長度往往達到兩丈以上隔著壕溝捅來捅去,竭盡全力阻止敵人填平壕溝衝過來。
高處的弓手已經死傷了好幾個,但總算沒有退卻,依舊在和元兵對射。
每一刻都在流血,每一刻都在死人。
好在元軍的第二波攻勢終究有盡頭,在付出近百人的死傷,依舊無法取得突破之後,他們亂糟糟地退了回去。
潘元明暗暗鬆了口氣,感覺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又落了回去,臉上也慢慢恢復了點血色。
但他很清楚,這事沒完。
所謂「歸師勿遏」的道理,他其實是懂的,以前認識不深刻,經歷了今天這場殘酷的戰鬥後,他有點理解了。
事實上正如潘元明所料。當天夜裡,元軍一邊舉著火把,從正面發起低烈度的進攻,後半夜的時候,突然派出兩撥人馬,駕著船從河面上來襲。
雙方好一場混戰。天明時分,潘元明終於支持不住,帶著潰退下來的數百人退往市集之中,匯合屯駐在彼處的人馬,依託房屋、街壘進行抵抗。
這一次若再敗,他不打算再硬頂了,準備立刻撤回泰州。
少爺實在是受夠了。
他們這其實算是半守城性質了,卻依然頂不住,這讓他從一開始的信心滿滿,變成了現在的灰心失望。
最多頂到下午!他暗暗告誡自己,然後就跑,這仗誰愛打誰打去。
不過就在他驚慌失措的時候,一面打著「董」字大旗的隊伍遠遠出現在了南邊數里之外。
潘元明最開始還有些不解,待其走近,看到「彰義都指揮使董」七個大字時,若有所悟,繼而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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