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軟柿子(為盟主鬧鬧闖闖加更4)
第454章 軟柿子(為盟主鬧鬧闖闖加更4)
或許是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又或者是顧念宗族,董績臣說了不少事情,正是邵樹義急需的元軍部署情況,讓他粗粗驅散了一點戰場迷霧。
當然,他也沒想這會就能招降董績臣。
董績臣(父董鐸)是左衛親軍千戶,有個弟弟董祖臣在燕南肅政廉訪司為官。
這還是他們這一房的。
其他房之中,有董輔臣在怯薛當官,董淵臣任保定路治中,董謙臣為宣忠斡羅斯衛副都指揮使,董贊臣為龍興萬戶府千戶、董世臣為前衛軍指揮使(已死,几子年幼,未及接掌)————
至於上一輩,董釗為洪澤屯田萬戶、董為後衛軍都指揮使(已死,子未接掌)、董鏐為徽州路總管、董欽為中書省照磨、董鑄為右衛都指揮事、董鎔為遼州同知、董為武備庫使、董鉉為秘書少監、董鑰為中書省員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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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宦之多,難以計數。
軍隊、政務、監察系統乃至大內都有董氏族人當官。
畢竟他們族中曾出了個董文炳,被忽必烈稱為「董大哥」。
邵樹義拿洪澤屯田萬戶其實不一定能威脅到董績臣,畢竟他的家在河北,與董釗、董贊臣、董謙臣父子不是一房的。
不過管他呢,董績臣的心路歷程,邵樹義沒興趣了解,他只需知道敵軍分布就行了。
另外便是哪一部好打,哪一部不好打—
「董將軍,你覺得我若率舟師襲擾,下一仗該打誰?」邵樹義笑吟吟地問道。
旁邊已經有人在地圖上粘貼小紙條了,上面往往寫著各部元軍的統帥、兵力以及大概情況。
董績臣看得眼皮子直跳。
若被人這麼沿河往來,切割圍攻,那真的是慘。
他之前行軍時就遇到過很多困難,往往走個十里八里就遇到一條河,河也許不寬,但多是小木橋,通行能力極其有限,往往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全軍通過。
而據他所知,這些小河很少有斷頭的,大部分都能匯入大一點的河流,然後再匯入湖泊、運河之中,所謂水系四通八達,不讓江南。
若部隊戰力強橫,士氣高昂,便如國初那會,這都不是事,縱有宋軍圍堵,亦能擊潰,然後繼續前進,但現在難說了。
「將軍不發一言,許是口渴了,鐵牛,去煮茶。」邵樹義吩咐道。
說完,又介紹了一下:「此乃大元帥府趙押衙,本不會煮茶,而今卻頗擅此道。」
董績臣聽到「押衙」二字,忍不住看了邵樹義一眼。
再聯想到之前還有什麼幕府掌書記、都頭、指揮使之類,對南下淮東的官軍前景更是悲觀。
在邵樹義來之前,他收到泰州那邊軍報,萬餘官軍齊集,將一個叫王克柔的莊主匆忙拉起來的鹽丁隊伍擊敗,迫其遠遁。原因或許有很多,但後者隊伍里亂七八糟,沒有嚴密的軍制是一大原因。
他堂弟董贊臣從征湖南,提及吳天保,但言賊軍以洞主、寨主為將,各自統領的都是本寨苗兵、瑤兵,稍稍有些嚴密,便沒那麼好打。
邵樹義此人,雖未稱王稱帝,但已然建制,這是很多賊軍從起事到覆滅這整個過程走完,都沒能完成的部分。
不怕你聲勢浩大,就怕你建制。
董績臣暗嘆一聲,道:「元帥若要攻伐,不如去高郵南境。威武軍乃新組建之部伍,部眾雖然不是新兵,然於京城市井之中混跡多年,油滑浮浪,沒有打硬仗的心氣,且如今正乘船追索家莊造反之人一」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邵樹義,道:「元帥以水師稱雄,高郵西、南方向湖塘密集,號稱三十六湖」,一旦乘船而至,威武軍又散於各處,必被各個擊破。」
「還能威脅玉樞虎兒吐華,誘各軍來救,對不對?」邵樹義問道。
董績臣低頭不答。
「還有其他好打的嗎?」見鐵牛煮好了茶,邵樹義親手倒了一碗,遞給董績臣。
董績臣下意識要起身,起到一半,又覺得不合適,動作就有點滑稽。
邵樹義將茶碗放在桌上,輕推到董績臣面前。
董績臣微微有些臉紅,好在皮膚較黑,看不大出來。
「高郵城不好打。」董績臣說道:「先期到了千餘打捕鷹房人戶,這些人野戰或許不行,但守城時卻是殺敵利器。城中更有侍衛親軍數千,以你們這模樣,怕是打不下來。」
董績臣這話不客氣,其實就是說邵樹義的兵馬素質一般,攻打高郵這種自國初就沒被拆除的堅城很難,不如在野外利用水鄉的地形,撿點便宜。
其實這也符合邵樹義的思路。
以水師為憑,運動戰殲敵。兵士素質一般,他承認,但總比新拉起來的部隊強,有黃甲軍壓陣,以多打少之下,勝算還是蠻高的。
核心思想就是利用船隻快速機動,集中優勢兵力,挑軟柿子,打殲滅戰。
南下元軍戰鬥力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先搞掉戰力低下的,再打掉兵力稀少的,最後相機而動。
「比威武軍好打的,便是西域衛了。」董績臣繼續說道:「該部在界首督糧,與我部一樣。」
邵樹義點了點頭,問道:「為何說西域衛好打?」
「該部有些水土不服,已經有人、馬病死了,士氣低落,故玉帥令其後撤至界首。那是一個水陸驛站,能停靠糧船。」說到這裡,董績臣抬起頭,道:「最主要的是,該部南下的只有六百人,而今已不足此數。」
原來只有六百步騎!邵樹義暗道若不是有董績臣透露,你光看一個番號,根本不知道對方來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駐地在何處、內情如何。
兩人隨後又說了一會,待喝完茶時,已經談得差不多了。
董績臣不是最高統帥,他知道的也有限,且這些情報有時效性,過個十天半月說不定就不准了。
將董績臣安置在軍中,嚴加看守之後,邵樹義下達了三條命令。
其一,令孔鐵輪番分派一個指揮的水師進駐瓜洲渡,時而沿運河上溯,往來巡邏,但無需深入。
其二,以黃甲軍十隊、靜海軍兩個指揮並水師一部,合計三千餘人,由梁泰統率,越高郵城北上,攻打界首驛碼頭,儘可能殲滅西域衛五百餘人。
其三,其餘人馬,將繳獲的軍糧搬上船隻,北上高郵,進入新開等湖一此時尚未有「高郵湖」這個統一的稱呼,當地地形是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相互聯通的湖泊,號稱「三十六湖」,以新開湖最大,占據了高郵城南、城西的廣闊區域,宋以前只有小湖泊,然宋人為阻擋金兵,引黃河水入淮,一下子玩大了,高郵「巨浸」,才有了如今煙波浩渺的湖盪。
命令下達之後,大軍次第北上,於大運河上綿延十餘里,鼓聲隆隆,聲勢浩大。
「奉天倡義大元帥」的旗幟高高飄揚,令兩岸官民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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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晨,十餘艘大船在大運河畔停駐。
片刻之後,不下百艘小船駛入了煙波浩渺的新開湖,一邊前進,一邊測量水深。
超過六尺的部分,便在那裡插一根竹竿,算是航道,即可供大船通行。
待測得差不多了,卞四斗按捺不住,親自乘坐一艘鑽風海鰍,駛入了茫茫大湖。
前方是兩座自水中突兀伸出的「小島」,四四方方,周長不過一二里的樣子,島上平整出了不少農田,看樣子種滿了越冬小麥。
幾戶農舍位於島嶼的邊緣,延伸入水中的青石板台階旁有個栓纜繩的柱子,不過水麵空空蕩蕩,漁船已然不知所蹤。
這便是「垛」了,垛上開闢的農田被稱為「垛田」,農家居於其上,世世代代挖掘河湖底部的淤泥,不斷夯實、墊高垛田,故這裡的農田其實非常肥沃,收成很高,前提是不發規模較大的水災。
農家操舟往來各處,間或捕魚、采菱角、蓮蓬之類的補貼家用,這便是他們獨特的生活方式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就如此。
百餘艘小船滿載船工、兵士,駛入湖泊濕地之後,慢慢消失在了一座又一座垛田之後。
卞四斗立於船頭,小心翼翼地沿著標出來的航道前行。
眼前這樣的地形,他也有些頭大。
說難聽點,高郵這邊比江南水鄉還要水鄉,偏偏地形又破碎無比,想打大型水戰都要面臨垛田的阻隔,根本集結不起來,只能分頭行事,這就要看各自的小規模水上廝殺本領了。
船行片刻,前方忽然傳來了猛烈的殺聲。
他心下一震,立刻下令靠過去。
槳手們喊著號子,奮力前行。
兵士們紛紛來到船舷兩側,各持兵器,準備接戰。
船艏劈開波浪,很快靠近了前方廝殺處。
卞四斗定睛一看,卻是數艘己方小船,載著五十餘人,正在圍攻敵方三艘小漁船上的總共十餘名兵士。
元軍顯然是被逼到死角了,退無可退,居然把三條漁船用纜繩拴在一起,橫在水道中央,船頭朝外,試圖以船為壘做最後的頑抗。
船上那十幾個人擠成一團,有人握著刀,有人端著長槍,還有人舉著一張不知從哪撿來的門板當盾牌,立在船頭,活像一隻渾身豎起刺來的刺蝟。
己方兩艘小船嘗試從正面靠過去,船頭剛逼近到一丈左右,對方門板後面就捅出一槍,扎在船幫上,差點傷到船舷邊的兵士,引得一陣驚呼。
又有人從門板側面擲出一根船槳,槳頭正好砸在己方一艘船的船頭,把那個正要跳幫的年輕兵士撞得一個趔趄,整個人倒栽進水裡,「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
「往後退!散開!」卞四斗站在船頭大聲喊道。
他看得出,己方兵士雖然人多,但多是新組建的水師,經驗不足,擠在狹窄的河道里展不開手腳,反倒是那三艘被拴在一起的漁船,因為船身並排、重心穩當,竟像一座臨時的小浮台,讓那十幾個元軍潰兵有了立足之地,困獸猶鬥之下反而打出了幾分章法。
他迅速掃了一眼地形:水道兩側都是茂密的蘆葦,西側有一叢半淹在水裡的柳樹,柳條垂到水面上,正好遮住視線;東側是一道垛田的土坡,坡上有幾間廢棄的農舍,屋頂已經塌了半邊。
卞四斗抬手指著西側那叢柳樹,對身邊一個火長說道:「你帶三個人,撐條小船從蘆葦里摸過去,繞到他們船尾後面。不要出聲,等到了近處再喊。」
火長應了一聲,帶著三個水性好的兵士,悄悄解下一條小划子,用竹篙撥開蘆葦,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船影很快消失在密密匝匝的葦叢里。
他又轉頭看向東側的垛田土坡,對旁邊緊跟著的一艘小船喊道:「陳六,你帶幾個人上岸,從坡上繞過去,爬到那半邊塌了的屋頂上去,居高臨下射箭。」
陳六是太倉魚戶出身,劃了半輩子船,聞言立刻點了四個人,從小船上跳上垛田,貓著腰沿著土坡往上爬,動作輕快,沒發出多少聲響。不一會兒,五個人已經趴在那間半塌的農舍頂上,唯一的弓手開始估算距離。
正面己方的兩艘小船退了幾丈遠,不再往前沖,只在河道中央來回巡弋,時不時發出一陣呼喝。元兵見他們退了,稍稍鬆了口氣,門板後面有人探頭探腦地往外望,像是在盤算著怎麼突圍。但水道前後都被堵著,兩側又是蘆葦和垛田,他們已經被困死在這截窄窄的河段里了。
就在這時,西側一條小划子從柳樹後面猛地衝出來,船頭正對著元軍三艘漁船的後尾。船上的三個人同時伸竿子、甩鉤子,一把鐵鉤「咔嚓」一聲咬住了漁船尾部。
火長站在小划子船頭,一隻手拽著鉤繩,另一隻手已經提起了腰間的短刀,朝著船尾那兩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元軍士兵撲了過去。
幾乎同時,東側垛田上陳六那邊也動了起來,一支箭矢破空而至,雖然沒射中,但卻讓船上的元軍慌了神。前面有人回頭去看船尾,後面的人又聽見垛田上有人在呼喊,左右張望之間,門板歪了一下,露出了一道縫隙。
正面那兩艘小船抓住了這個機會,同時奮力划槳,船頭猛衝上來。
「嘭」的一聲,一艘小船的船頭頂在了元軍漁船的前舷上,船上的兵士趁勢躍過船幫,跳了上去。
被夾在中間、前後失據的元軍再也撐不住了,有人把手裡的刀扔下,有人舉著雙手喊「別殺我」,還有人翻身跳進河裡,朝蘆葦叢里拼命划水,但沒游出多遠,就被另一艘小船上的兵士用篙子鉤住衣領拖了回來。
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這場發生在窄窄水道上的小規模遭遇戰就結束了。
五名元軍被俘,三人被當場格殺,另有四人跳河後被撈起來,渾身濕透,癱坐在船板上瑟瑟發抖—冬月里跳水的滋味可不好受。
己方這邊只有兩人受了輕傷,那個落水的年輕兵士已經被人撈上來了,正坐在船舷邊換衣服,嘴唇略微有些青紫。
卞四斗站在船頭,看著水道兩岸被壓倒的蘆葦和坡上那間半塌的農舍,暗暗鬆了口氣。
這十幾名元軍連個弓手都沒有,顯然不是什麼精銳,而且根本不適應水上戰鬥,也沒有準備專門的水戰器械。
「繼續前進。」他下令道。
前方似乎又爆發了戰鬥,還不止一場,間或夾雜著「又逮著一股」的呼喊聲。
鑽風海鰍緩緩前行,穿過垛田之後,水道重新開闊了起來,小船一艘接一艘地穿出蘆葦叢,船尾拖出的水痕在陽光下一道一道地散開。
又行了約莫兩里水路,船隊在一處寬闊的湖盪前慢了下來。湖面不算大,一眼能望到對岸,但湖心有幾處垛田,把水面隔成了幾條彎曲的通道。
通道里隱隱傳來兵刃碰撞的聲音和幾聲悽厲的呼喊。
前方已經有小船返回了,載著不少俘虜。
有元軍被漁網兜在裡面,身上濕漉漉的,看著十分滑稽。
有元軍垂頭喪氣地蹲在船上,一動不敢動,或許他連游泳都不會。
還有元軍俘虜被押到了垛田上,沒有船又不會游泳的話,這就是一座座天然的監獄。
卞四斗立於船頭,心越來越定。
這是他們如魚得水的戰場,這些前來鎮壓叛亂的元軍,一個個都等死吧。
十九日傍晚,在高郵城南、城西「大索」三日的邵軍水師,合計斃殺元軍千人,俘千三百餘,有綠睛回回、有女真人、有高麗人、有蒙古人、有漢人,讓人嘆為觀止。
當水師戰旗出現在高郵城西之時,整個高郵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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