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糧行(月票加更2)
無錫城有四個正門。
東門是熙春門,有驛道通往常熟州;西門是梁溪門,有驛道通往宜興州;南為陽春門,有驛道通往平江路;北名蓮蓉門,陸路驛道直通常州。
四正門之外,還有三個偏門,即顧橋門、新塘門、董家門,有水道溝通大運河,一般是做生意用的,直通南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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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隻自新塘門入內後,七拐八彎,慢慢來到了北泥倉橋附近。
看著前方巍峨壯觀的糧倉,以及周圍鱗次櫛比的糧鋪,邵樹義看了看周思文,他家的店就在北門外。周思文若有所悟,苦笑道:「我家買賣小,只能在北門外開店,門內的才是大糧商。」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我聞舊宋之時,臨安三成糧食來自無錫?」
周思文答不上來,只能說道:「興許吧。」
錢大用幾代人經營糧食買賣,立刻說道:「只是無錫糧商而已,未必全是無錫的糧食。古有「無錫米市甲天下』的說法,因此為漕運重鎮,四方糧食匯聚之故。」
邵樹義緩緩點頭。
其實匯聚的多是太湖以西、以北區域的糧食,因政治中心在杭州,故通過無錫轉運。
而今政治中心在大都,劉家港成了最大的糧食起運地,但無錫依然是次一級的漕運重鎮,畢競你總得把周邊地區的糧食收集起來,然後才能送往劉家港吧?
「無錫州一石米多少錢?」邵樹義問道。
錢大用沉吟片刻,道:「而今已有部分新糧收穫了,糧價應聲而落,若是大買家,可給到三十八兩(貫)五錢,小買家則要三十九兩朝上,升斗小民不會低於四十兩。但也就這幾個月罷了,待到過年前後,糧價還得漲一下。」
「錢員外賣糧收的是寶鈔嗎?」邵樹義又問道。
錢大用一怔,道:「正是。」
莫天祐抱著臂膀立於船頭,道:「不用寶鈔用什麼?金銀?」
錢大用聞言苦笑道:「哪來那麼多金銀?不夠用的,遠遠不夠。」
邵樹義想起了之前在青器鋪當帳房時,市舶司要構陷他,罪名之一就是私放金銀出海。
大元朝是缺金銀的,或者說自古以來都缺。
而商業發展到現在,規模遠遠超過古代任何一個王朝,就連北宋、南宋都有所不及,這就對貨幣產生了大量的需求。
如果此時大都突然下詔,說從今天起,不准再用寶鈔,統一以金銀銅為貨幣,全國經濟怕不是要陷入崩誰都知道寶鈔不是啥好東西,濫發導致嚴重貶值,但你能找到一個替代物嗎?不能。
以金銀銅為新貨幣,固然可以緩解寶鈔貶值帶來的惡劣影響,但又會陷入嚴重的通貨緊縮,對經濟的傷害同樣很大。
至少,現在這個規模的商業、手工業、服務業是維持不住的,可能要退回到漢唐水平。
好不容易發展了,你再和我說倒退?莫開玩笑。
「就沒有人想想辦法嗎?」邵樹義又道:「朝廷已然濫發鈔票,這且不談。私人印製的假鈔數倍於真鈔,而真假鈔難以分辨,再這麼下去,買賣愈發不好做了吧?」
「誰說不是呢?」錢大用嘆了口氣,道:「市面上的鈔票也太多了些。」
邵樹義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
最近幾年天災頻發,朝廷四處賑災,發了多少鈔票估計自己都整不明白了。
江西那邊有些人也是屑中屑,天天印假鈔,掠奪全天下的財富。
有些「盜臣」,比如當年的阿合馬,把印鈔機整到自己家裡,眶眶干冒煙,然後把印出來的鈔票「車載船裝,遍行諸路,回易物貨」,而天底下又何止一個阿合馬。
至於賞賜草原王公、屬國君臣的鈔票,那更是不計其數,一次動輒五十萬錠、百萬錠乃至數百萬錠,這些鈔票慢慢都會回流中土,造成物價上漲。
當然,元廷自己還作死,嫌一文、二文、五文之類的鈔票面值太小,印了虧本,於是減少印刷,甚至一度停印,偏偏升斗小民最需要的就是這類小面額鈔票,你減少供給,又變相刺激了低廉物品價格的上漲,而它們的漲價,又會傳導到其他商品上面,帶動大家一起漲價。
錢大用這種大糧商都說市面上鈔票太多了,那就是真的多了。
「物重鈔輕,愈演愈烈。既知此事,就不預先做些準備?」邵樹義說道:「糧之一物,甚為緊要。君是糧商,就不能想想辦法?」
錢大用疑惑地看了過來。
「鈔法一旦嚴重敗壞,一石米需費百貫乃至千貫時,糧食便十分緊要了。」邵樹義說道:「人可以無鈔,但不能無米,亦不能無鹽。」
錢大用怔怔地看向邵樹義。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而是有些事情他不能碰,也做不到。
「我在江陰州黃田港有一家糧鋪,即將在黃埠墩開設第二家,也算是個糧商了吧?」邵樹義問道。錢大用乾笑了聲,道:「曹舍想開幾家就開幾家,誰能阻攔?」
「聽聞錢員外在糧行中頗能說得上話?」邵樹義笑道。
「還行。」
「既如此,何不讓糧行成為真正的行會?」邵樹義反問道:「有什麼事,大家坐在一起商議。有什麼章程,亦一起制定,是不是能更好地應對亂局?」
「亂局?現在寶鈔還能勉強一用。」
「若有一天用不了呢?」
「這……」錢大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昔年朝廷發行至元鈔,一貫合中統鈔五貫,僅此一舉,便讓手握大量中統鈔的人傾家蕩產。而今國用不足,你敢說不會發行至正鈔?」邵樹義問道。
中統鈔發行時的比價是一貫兌換五錢白銀,一開始是能兌換的,後來不讓兌換了。
待到至元鈔發行,朝廷又規定一貫至元鈔兌換五錢白銀或五貫中統鈔,等於人為將中統鈔的比價變成了一貫兌換一錢白銀,貶值四倍。
如果當時某個商人手頭持有十萬貫中統鈔,一夜之間財富縮水80%,極大可能破產。
邵樹義沒經歷過那段時期,但如此激烈的變鈔,可想而知經濟會休克到什麼程度。
現在至正年間了,國家多事,財用嚴重不足,據鄭范所說,前年大都那邊隱有發新鈔的呼聲,不過隨著丞相脫脫去職,這事便作罷了。
繼任之人都不敢搞什麼「至正鈔」,只能增加至元鈔、中統鈔的發行量,聊為裱糊。
但這是不解渴的,嚴重不解渴。
增加發行量能增加多少呢?三成、五成、一倍?不夠的。
至正新鈔如果發行,按照慣例,一貫新鈔值一兩白銀或一千文銅錢,那麼瞬間讓市面上的中統鈔貶值十倍,變得只值白銀一分了一一雖然這種與白銀的兌換比價只是象徵性的,實際不能兌換。
再狠一點的話,我取消與白銀的掛鉤,連個象徵性的錨點都不給你,想怎麼印怎麼印,你能奈我何?「曹舍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錢大用疑惑地看了過去。
邵樹義微不可覺地點了點頭,道:「如果等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就晚了,百貨價格已然暴漲。但若從現在開始做準備,還勉強來得及。不瞞你說,我為蘇州沈萬三運貨至淮南城邑,他們寶鈔收得很少,然金銀、銅錢甚至珍珠、玉石,有什麼收什麼,顯然早有準備。萬三公的眼光還不如你嗎?」
錢大用有些震驚。
他隱隱感覺至元鈔、中統鈔長不了,對寶鈔愈發貶值的現狀了如指掌,但總覺得應該還能用些年頭吧,沈萬三是怎麼回事?他難道知道點什麼?
一旦搞出什麼至正新鈔,那現有寶鈔可是斷崖式貶值,不給你半點反應的機會,消息一傳開,那些小面值的中統鈔,大概只能擦屁股了。
「曹舍有話直說。」錢大用深施一禮,道。
莫天祐也眼神一凝,道:「這鳥鈔真不行了?」
「以我之意一」邵樹義伸出一根手指,道:「其一,將鬆散的糧行做實,所有糧商需登記入會,並制定章程,推舉會首。
其二,寶鈔分時、分批花出去,可用來擴建碼頭、糧倉,收儲糧食、種子、農具。亦可拿來收買田地,熟田不好買的話,就組織人手開荒,雖然一時賠錢,但三四年後總會有收益,且是細水長流的收益,比一夜之間只能拿寶鈔擦屁股強。
其三,若哪個糧商本小力弱,難以收買糧食、田地,行會湊一些錢借貸給他,利息少收點,待糧食售出或開荒有成後再行償還。
其四,我會收買船隻、招募人手、勤加操練,為諸位保駕護航。誰要動你們,徑來找我。路上若有賊匪,我出面剿除。其間所需錢物,由諸位繳納會費支撐。
其五,每家糧商需額外繳納一定費用,具體名目我再想想。今後若不幸出了事,致經營困難,會首召開會議,從此項名目中劃撥一定數量的糧食或錢鈔,作為補償,助其東山再起。
其六……」
邵樹義一口氣說了很多,顯然是他深思熟慮許久的了。只不過以前限於種種原因沒提出來,而今覺得有施行的可能,又或者實在時間緊迫,不得不如此。
船上一時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沒說話,靜靜咀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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