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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匠人

  第282章 匠人

  葛大吉約見的是常州路雜造局副使趙明遠,地點就在其府上。

  亥時,一行人被引入了趙府後堂。

  趙明遠四十出頭,面白微須,穿著青布直裰,看似樸素,腰間卻繫著一條西域回回玉帶。

  見到葛大吉、虞淵等人時,不冷不熱地點了點頭,道:「張為功(張洋)的信收到了,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啊?」

  

  葛大吉暗罵一聲,你裝什麼裝?縱然州尹的信裡面不便詳說,但送信人口述總有的吧?

  不過他還是行了一禮,道:「趙公當知花山賊之事。鎮南王要江陰州出丁助剿,可鎮戍軍一領鐵甲都借不出。兒郎們總不能穿布衫去挨刀吧?所以————」

  趙明遠眉頭微皺,道:「雜造局的軍器都是有帳的,一領甲、一口刀,武備寺那邊都要核銷。便是私借匠人打造,一者是殺頭的罪,二者也來不及吧?

  ,葛大吉見狀,遂上前幾步,附於趙明遠耳旁說了幾句。

  趙明遠聞言有些沉默。

  葛大吉心下瞭然,便拍了拍手,讓一眾縴夫將六個箱子依次抬了進來。

  第一隻箱子打開,是一大摞松江烏泥涇的棉布,細密如絹,可做夏衣。

  趙明遠瞥了一眼,沒吭聲。

  第二隻箱子打開,是四壇紹興路的上色酒,泥頭上封著「梅花」印記。

  第三隻箱子打開,露出一整套廣陵古籍—宋版《通典》二十冊,紙墨如新。

  趙明遠的目光頓時凝住了。

  第四、第五隻箱子分別是檀香、沉香、蘇合香和龍涎香。

  最後一隻箱子最小,紫檀木的。

  虞淵親手打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寶鈔,一共五十錠。

  「趙公,花山賊要是剿不乾淨,亂了常州路,雜造局的鐵料、炭火運輸也要受阻。趙公幫我們,便是幫自己。」虞淵輕聲說道:「庫里若有未及北送的鐵鎧,可否商借一二?

  用完定然歸還。再者,能否讓貴局的幾位匠人外出些時日,幫個私活。申片的鐵料我自帶,不費局裡一文錢。匠人的工錢翻倍,我另備一份好處。事成之後,絕無後患。」

  趙明遠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那套宋版《通典》上停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伸手將樟木箱蓋上,緩緩說道:「本局有個老甲匠,姓周。祖上三代都在蘇州甲匠提舉司做事,後來跌傷了腿,調到我這裡。他的手藝是可以的,在局裡首屈一指。明日巳時,你去西水關外的土地廟等他,切莫聲張。」


  虞淵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葛大吉亦行一禮,暗暗鬆了口氣。

  州尹的消息沒錯。送禮就要投人所好,趙明遠是讀書人,雖然喜歡錢,但不能全送錢,得「雅」一點,得送到他的心坎上。

  ******

  七月十四,已時初,西水關土地廟。

  廟很破,似乎早已斷了香火,神像缺了半邊臉,供桌腿用磚頭墊著,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唯一的可取之處便是裡面有幾分陰涼,畢竟七月的常州熱得像蒸籠一樣。

  虞淵等人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手裡還拎了一小壇黃酒、一荷葉包的醬牛肉。

  巳時剛過,一老漢一病一拐地走了進來。

  他約莫五十歲出頭,頭髮花白,左腿微跛,一件粗麻短褐滿是髒污,兩隻手粗大如蒲扇,指節凸起,掌心全是紫黑色的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虞淵立刻起身,行了一禮,道:「周大匠。」

  周大匠連連擺手,道:「當不得大匠之稱。」

  說完,又看了看破廟內幾個人,道:「趙副使派人傳話說,有位大東家要制甲。說吧,要多少領?什麼式樣?」

  虞淵和葛大吉對視一眼,道:「我也不是很懂甲冑。先打十五領札甲吧,胸背加雙層,盆領、肩披膊、吊腿都要全。江南山多,總重最好不要超過五十斤,但防護不能差。」

  周大匠眯著眼睛想了想,道:「五十斤的札甲,甲片至少要千二百片,每一片都要鍛打、鑽孔、編綴、包邊、刷漆。十五領,你算過要多少工日沒有?」

  「正要請教大匠。」虞淵虛心說道。

  「每領甲至少要六十個工日,十五領就是九百工日。按三個人同時干,最快也要十個月。」周大匠說道:「這次我帶了四個徒弟,本事還算湊合,五個人一起來,差不多要六個月,還得提前備好料,不然還得耽擱。」

  「也不長啊————」虞淵一怔。

  他感覺比製造皮甲慢不了多少,因為後者在加工皮革過程中需要等待不少時日,而打鐵無需等待,於就是了。

  「你說得沒錯,六個月是不長。」周大匠說道:「可趙副使只給我四十天。四十天,要把十五領甲趕出來,除非————」

  「除非?」虞淵追問。

  「兩件事。」周大匠說道:「其一,鐵料不能是尋常的生鐵片子,得是灌剛(鋼)。

  拿兩硬一軟三層疊打,炭得是好炭,林栗、桑木之類就行。如此得來的甲片硬而不脆,箭射上去會滑。其二,你要給我再找幾個幫手,手藝要過得去,不能是生手。」


  虞淵聞言,發現事情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他讀過不少雜書,但對「灌剛之法」也只是隱約聽聞,至於桑木炭有什麼效用,更是一無所知。

  想到這裡,他瞟了眼周大匠,下意識問道:「常州雜造局就是這麼制甲的嗎?」

  周大匠搖了搖頭,道:「雜造局這些年,鐵料被上面剋扣得厲害,甲片的鋼火一年不如一年。我打的最後一副官甲,送去大都檢驗,人家說脆如枯骨,不堪用」。再兼糧鈔給得不足,且時常拖欠,匠人們更沒心思好好制甲了。」

  虞淵覺得可以理解。

  海船戶、鹽戶不都是這樣麼?水腳錢、工本錢給得不夠,漕運、煎鹽一日不如一日。

  甲匠能有什麼例外?

  「你去了江陰,不用偷工減料,亦無需糊弄上官,正正經經打制好甲即可。」虞淵說道:「我家哥哥最喜歡有本事的人了,糧鈔定然給得很足,足以讓一家老小吃飽穿暖還有餘,這個無需擔心。」

  周大匠微微頷首,嘆了口氣,道:「綴鐵片得用皮索或牛筋,不要忘了。」

  說完,朝外頭喊了一聲,讓四名徒弟進來見禮。

  虞淵慌忙回禮寒暄。

  好一番折騰後,葛大吉悄悄扯了他一把,低聲道:「這破廟雖然偏僻,保不齊有人路過,儘快把人送到船上去吧。」

  「好。」虞淵沒有廢話,立刻讓兩名縴夫帶著周大匠他們上船。

  「趙明遠還答應借幾領大鎧,需要你派人去取。不過你別指望是什麼好甲,在庫里吃灰許久了,本身鏽跡斑斑,不一定多好用的。」葛大吉又道。

  「有的用就行,我們不挑的。」虞淵連忙說道。

  葛大吉點了點頭,再無二話。

  至此,虞淵也稍稍鬆了口氣。

  他終於獨自把這件事辦成了,沒有勞煩哥哥,應該也沒留下太多首尾。至於後面怎麼辦,還得哥哥拿主意,得儘快趕回去稟報了。

  ******

  當天下午,在去另一個地點接了七領鏽跡斑斑的盔甲後,所有人立刻前往碼頭。

  一炷香的工夫後,黃丙船悄然離開了常州,順流而下,直趨馬馱沙。

  臨行之前,他們在碼頭上吃了頓便飯。

  南來北往的客商很多,聊起事情來也是口沫橫飛。

  其中有人提及鎮南王從江西請來了一支兵馬,匯合次第趕至的大軍,與花山賊大戰。

  具體戰況不得而知,因為他們沒法在一線觀戰,只隱約聽聞賊首之一的朱三山箭瘡發作,已然死了多日。


  官軍似乎仍然沒能拿下花山,時不時有屍體往外抬,然後集體挖坑掩埋了。

  花山賊應死傷了一些人手,蓋因官兵將賊人首級懸掛於柵欄之下,以示震懾。

  至於花山賊還剩多少,無從得知。

  有人說還剩五十,有人說最多四十,還有人說可能不足三十了,沒個准信。

  花山賊之外的事情就乏善可陳了,似乎沒多少人關心。

  只有一個客商抱怨常州怎麼也越來越亂了,剛來沒幾天,就看到有操江北口音的兇徒在大街上與人廝鬥,死傷了好幾個人,官府也不管管。

  另有一人提及奔牛壩巡檢司的弓手似乎被一夥新來的淮地賊子重創,死傷不輕,連巡邏都不太敢了,顯然已破膽。

  這件事本來沒什麼,蓋因這兩年巡檢司被人打得灰頭土臉的事情已然不鮮見,但淮賊中有個女人特別厲害,衝殺起來所向無敵,一下子便讓這件事情有了「爆點」,讓更多人知道了。

  虞淵很聰明,瞬間便聯想到了馬馱沙那邊曾報過來的「畢四」。

  會不會是這幫人呢?不無可能。如此,常州或許也要亂一陣子了,不過暫時不關他們事。

  七月十五,虞淵帶著周大匠師徒五人趕到了衙前街,入住金沙客棧。

  傍晚時分,邵樹義出現在了客棧外。

  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馬橋鐵匠蔣興陀師徒七八個人。

  奮鬥數年,隨著大元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力日益削減,邵氏團伙的鐵鎧打制大業終於有了眉目,要正式開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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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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