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韓德
第272章 韓德
正如宋深之前所說,江南各路萬戶府的兵馬都不怎麼願意動彈。
直到五月初十,朝廷實在看不下去,以鎮南王孛羅不花為統帥,調兵遣將,圍剿花山賊。
但鎮南王也沒有動彈,而是派幕僚前往杭州,與省台會商如何行事。與此同時,又派人去花山帶話,行招撫之事。
你別說,這還是有效果的。
一部分亡命徒下了山,但在得知朱氏家產被瓜分,家人已被流放遠州之後,朱滿囤、
朱三山憤而斬殺招募使者,再舉叛旗—至此,山上還留有不到五十人。
殺了使者,這就沒辦法了。鎮南王只能又派出使者,督促各路兵馬進剿。
通事漢軍是在五月二十日動彈的。新近升任千戶的韓德帶著數百人自楊捨出發,途經江陰城時稍稍停頓半日。
州同知朱道存、判官馬元崇、提控案牌葛大吉相繼到場,在澄江驛擺了頓薄酒,聊作送別。
澄江驛位於北門附近,緊鄰繁忙的江下市以及舟楫如林的黃田港,行人如織,車馬如龍。
四人坐下沒多久,路旁就過了四輛大牛車,滿載一袋袋的鹽。
運送私鹽的潑皮們懶得可以,連篷布都沒蓋嚴實,露出了一層摞一層的麻袋,袋角似乎還有白花花的鹽粒在閃著光。
四人見了,相顧無言。
片刻之後,還是韓德最先說話,只見他笑了笑,道:「真論起來,這個曹洛是不是姓邵?太倉有家盛業商社,其東主名邵樹義,有人查過,兩人長得很像,幾無二致。」
在場幾人都沒表示驚訝,顯然知道一二。
尤其是奉州尹之命查探曹洛身份的朱道存,臉色更是有些不好看。
這廝居然揚言要娶他的姨妹元珍,簡直————簡直破壞他的大計!
再者,一想到如同冬眠般的某物,朱道存就更加憤怒。以前不知道就罷了,現在誰還不清楚朱定是誰殺的?這筆帳固然該記到當日擅自闖入的班首身上,可邵樹義亦難辭其咎。
因此,一股不舒服的情緒湧上來後,朱道存便說道:「曹洛也好,邵樹義也罷,偌大的江陰州,不還得小意安撫,哄著他?」
話帶點牢騷抱怨,但其實很正常。江陰州的官吏難道不正是這種複雜的心情?私下裡抱怨的不是一個兩個,只不過沒辦法罷了。
馬元崇頗有同感,在一旁嘆道:「從去年入秋以來,我一直在整頓諸巡檢司,補全器械,勤加操練,然這些人—
」
說到這裡,他咬牙切齒道:「爛泥扶不上牆,平日裡但以敲詐勒索為能事,練起來一個個叫苦連天,好讓人惱火。」
葛大吉眼皮子跳了跳,勸道:「馬判官,差不多就行了。巡檢司就這個樣子,練總比不練好。昨日我路過澄江巡檢司,發現陳巡檢所部比起去年已有所改觀,可以了。」
馬元崇搖了搖頭,道:「不談這些掃興的事了。韓將軍,此祝你一路平安吧。」
說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韓德心事重重,亦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後嘆了口氣,道:「一路平安」四個字用得好啊。我這一輩子,千戶到頂了,而今所求不過是平平安安罷了。花山賊如此兇殘,連死兩個縣監,怕是不好對付。最讓人擔心的是」,有些話他沒說出來。
平叛大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更看親疏遠近。如果鎮南王將他們通事漢軍派到前面打頭陣,考慮到花山的地形,一旦被賊人衝垮,艱險山道之下,驚慌失措,自相踐踏,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句容、江寧二縣的達魯花赤,你以為怎麼死的?還不是那些蒙古人覺得弓手們畏畏縮縮,於是親自帶隊衝鋒,鼓舞士氣,結果反為賊人所敗,自己還沒能跑掉。
他是千戶,帶隊衝鋒的可能性相當大。
朱道存在一旁察言觀色,聞言說道:「邵樹義這廝販了這麼多私鹽,也該幫幫忙了。
韓將軍沒請他一同出征嗎?」
韓德聞言,臉色不是很好看。
朱道存一看就明白了,但他沒有再說下去。有些話,點到即止,多了反而不美。
「說到鹽——」馬元崇指了指街道上駛來的第二批四輛牛車,道:「一車起碼裝兩三千斤,這已經過去八輛車了,不下兩萬斤。這麼多鹽,哪來的?」
葛大吉咳嗽了下,道:「興許是從鹽商那買來的吧。」
馬元崇好笑地看了眼葛大吉,不過沒再說什麼。
為了轉移問題,葛大吉亦端起酒碗,面向韓德,道:「韓將軍,我祝你此行旗開得勝。」
韓德給自己斟了小半碗,道:「借你吉言吧。」
說完,一飲而盡,然後擦了擦嘴,笑道:「通事漢軍出千人、常州萬戶府出千人、淮安萬戶府千人、鎮江萬戶府出千五百人、益都新軍三千五百人,外加鎮南王手下的探馬赤、蒙古、漢軍千戶各一、弩軍萬戶府五百,水軍兩千江面堵截,合計一萬二千人。這麼多人若還敗了,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另外幾人聽了不置可否。
正常來說確實不應該,堆人也堆死賊人了。但經歷過秦望山之戰的他們卻不似韓德那麼有信心,你一萬人壓上去,九成九的人只能在外面搖旗吶喊,真正能與賊人交手的始終有限。
一萬二千頭豬裡面挑百十頭,那還是豬,一旦被花山賊衝破,指不定連搖旗吶喊的豬也帶著自相踐踏,死傷慘重。
或曰可以車輪戰,讓花山賊沒法休息,耗死他們。但這樣做的前提是官軍有士氣,能在敗了一陣、兩陣後,還敢衝上去廝殺,不給賊人恢復的機會。
打這種仗,最好的辦法還是找一批敢打敢拼的精兵強將,以之為先導,大量戰力低下的官兵緊隨其後,鼓譟吶喊,如此方有勝算—這種戰法的前提是已默認官兵找不出這麼多敢打敢拼的人。
韓德連喝兩碗酒,情緒有點上來了,目光一掃,落在朱道存身上。
其他兩個人都敬酒了,這廝還端坐在那裡,讓韓德稍稍有些不快,於是他笑道:「邵樹義弄來這麼多鹽,別的不談,至少錢是有了,放在江陰州也是一號人物。如此大富之家,不知夠不夠格娶上海費氏女?」
朱道存聞言,臉色一僵。只見他端起酒碗,道:「韓將軍醉矣,不過還是得滿飲此杯,如此方能大破頑敵,加官進爵。」
「哈哈,好說。」韓德心下舒服了不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幾人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方才各自罷散。
他們喝酒的同時,澄江驛外的大道上,又有驢車送了五六千斤鹹魚,往文廟學宮而去。
邵某人的生意,當真進入到了加速階段,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紅火。
五月二十一日晨,韓德帶人繼續向西,往常州方向而去。
一連走了好幾天,就在他們剛剛走到奔牛壩的時候,前方傳來消息:益都新軍副萬戶劉勤率千人攻山,大敗而回,身負重傷。
鎮南王令各部加快腳步,火速趕往花山腳下馳援,聽候號令。
韓德聽聞,不說心膽俱喪吧,至少也是惴惴不安。
益都新軍駐金陵,按說器械比他們通事漢軍精良,糧鈔也更多,這都敗了,他們楊舍所有戲嗎?必然打不過啊。然軍令難違,再不情願也得去了。
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了邵樹義。
若能說服這些鹽販子首領帶頭衝鋒,事情興許就簡單很多了路過常州之時,他聽聞當地剛發生了私鹽販子間的爭鬥,武進王氏的一座別院被來自江北的鹽販子攻破,一門良賤皆死。
有這勁頭,去花山殺賊立功不好嗎?沒人能回答他。
二十五日,韓德所部還在鎮江路境內行軍,得知鎮南王孛羅不花坐不住了,打算於月底前離開揚州的安樂窩,渡江南下至鎮江,然後親臨一線,指揮戰鬥。
傳這個話的意思就是讓你們加快趕路,別磨磨蹭蹭了,必須趕在鎮南王之前抵達。
韓德遂加快行軍速度。
五月最後一天,充作先鋒的該部四百餘人抵達花山南麓,迎頭看見的便是一群鬧哄哄的潰兵。仔細一問,才得知原來賊人下山突圍,他們奉命堵截,結果吃了敗仗,還好友軍硬著頭皮頂了上去,把花山賊又堵回了山上。
韓德聽聞,感覺這仗像是輸了,但看起來又像贏了。
前方響起了一陣鼓聲,那是聚兵的信號。
韓德找人稍一打聽,原來是防守另一段的益都新軍某千戶重金招募壯士,上山剿賊。
韓德輕笑一聲,這附近最能打的壯士就在山上了,除非去外地找,比如那個躲在馬馱沙不出面的曹洛,又或者去寧國、廣德等地找找鹽販子。
不然就耗著吧,也只能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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