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流竄(為盟主虞淵初魚加更4)
第265章 流竄(為盟主虞淵初魚加更4)
太陽升起之後,從濤洛鹽場到海邊的灘涂地上,五條長龍滾滾而起。
鹽丁們挑著扁擔,扛著鹽包,乃至驅趕著驢騾,將鹽倉內的存鹽悉數送上十條小船,再來回駁運至大船上。
灘涂地甚至被臨時改造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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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場衙署的門板被拆了下來,直接鋪在灘涂上,便於行走。唯一的麻煩是海水有點退潮了,這條路要走很遠。
鹽丁們當然不是自願的,但在刀槍的威脅以及一天五貫鈔的誘惑下,他們半推半就了。
即便將來官府想追究,理由也是有的:被威逼的嘛。
當然,也不是沒有那種想搏一搏的膽大之人一三月十六傍晚,邵樹義剛就著魚湯吃完兩張餅子,就見梁泰過來了。
「何事?」邵樹義擦了擦嘴,問道。
「有人想入伙。」梁泰指了指不遠處站著的三個人,說道。
「讓他們過來。」邵樹義吩咐道。
傅健、傅勇兄弟得令,將幾個人引了過來。
邵樹義粗粗打量了一下,問道:「多大了?」
三人各自說了一遍年齡。
南北口音有差異,但仔細分辨一下,還是明白了,三人從十四五歲到三十不等。
但他們那副尊容,普遍比實際年齡大了許多。
其中最大的那個快三幹了,臉上滿是皺紋。
身上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褐,領端、袖口磨得發白,露出裡面發黑的絮狀物可能是葦絮,又或者別的什麼廉價物事。
大冷天的,連雙鞋都沒有,赤著腳,腳趾縫裡全是黑泥一真不知道他冬天怎麼過的,這樣子腳趾頭怕不是都要凍光。
另外兩個年輕一些,一樣的破爛衣裳,左邊那個臉上有道疤,右邊那個瘦得像根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叫什麼名字,為何入伙?」邵樹義看向年歲稍長的那人,問道。
那人茫然地抬起頭。
梁泰又問了一遍。
他雖然是嘉興人,但卻是邳州萬戶府的軍戶子弟,即便在江南過了三代,但因為軍戶的封閉性與特殊性,萬戶府內還是有不少北地口音,故梁泰是嘉興話說得,邳州話亦說得,聽起濤洛場鹽戶的話,倒也沒那麼吃力,正合充當「翻譯」。
那人終於明白了,語氣平靜地說道:「潘亭子。婆娘死了,女兒抵出去了,過了一個月也死了。還欠著鹽課千斤,還不上了。」
「你呢?」邵樹義看向另一個人,問道。
「潘大郎。家裡人死光了。」他說道。
「怎麼死的?」
「冬天凍死了兩個,挺過開春後,又病死了兩個,就剩我了。」
邵樹義點了點頭,看向最後那名少年。
「姓潘,沒名字,別人都喚我雞子」。」少年說道:「鹽煎不出來,課額不減,只能借錢買鹽交上去。越借越窮,越窮越借。到現在還不清了,爹投了河,娘扔下我和妹妹跑了。」
「收了吧。」邵樹義說道:「便是打不了仗,種地幹活也是好的。繼續留在山東」」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意思很清楚:死。
江南百姓的日子確實難過,悲慘之事很多,但比起山東河南來呢?卻又小巫見大巫了0
人家這是普遍性、大範圍貧窮,稅負卻還很重,日子不是江南百姓能想像的。
你以為自己生活在地獄,其實地獄有十八層,有人比你更慘。
眼前這三個人,能活到歷史上天下一統、亂世結束嗎?大概率不能。
天災人禍,再加上戰爭摧殘,暴屍荒野都是種奢望,整不好被人拿去當食物死了的也免不了,屍體挖出來,骨頭熬湯之事又不是一樁兩樁,多著呢,甚至死了十幾年的人的骨頭都有人要,餓瘋了的人是沒有理智的。
「敢殺人嗎?」邵樹義突然問道。
三個人齊齊看向他。
邵樹義拍了拍手,讓人推來個五花大綁之人。
「此人是巡檢司弓手,太勤勉了。休沐在家,還要過來窺視。」邵樹義指了指他,道:「給你們一把刀,誰去殺了他?」
傅健抽出一把短刃,問道:「誰來?」
三人齊齊上前,最後被那位少年率先接過。
他走到那位弓手面前,幾乎沒怎麼猶豫,在對方恐懼的目光中,一刀捅進了心口。
弓手沒能發出太大的慘叫,劇烈的痛苦讓他渾身都顫抖了起來,很快就摔倒在地,抽搐個不停。
少年的表情只有微小的變化,其他兩人差不多一樣,麻木遠遠超過害怕、興奮之類的情緒。
這種精神狀態,讓邵樹義若有所思。
環境產生風氣,風氣塑造人。
北地這個樣子,人命大概率是不值錢的,殺人也沒太大的心理負擔。
他想起了後世看《水滸傳》時裡面出現的種種殺人場景,施耐庵在張士誠軍中作過幕僚,他一定見過什麼、經歷過什麼。
張士誠地盤上的日子其實還不是最慘的,淮東還算有點糧食,受災最嚴重、秩序崩壞最徹底的淮西、河南是什麼樣子,難以想像。
將那些地方的丁壯編練成軍,對死亡的耐受能力確實不一般。
人都麻了,就想暴虐殺人,或者被人殺,死了算球。
眼前這些益都路鹽戶也有幾分那個味道了。
說起自家慘事,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更多的是麻木。
讓他殺人,同樣是麻木。
「過來吃點東西吧。」邵樹義招了招手,讓人給他們盛了點魚湯,再烤幾張餅子。
三人坐了下來,靜靜等待開飯。
「附近有糧肉菜蔬可買嗎?」邵樹義看向年歲最長的潘亭子,問道。
潘亭子搖了搖頭。
「沒有?」邵樹義驚訝道。
「不知道。」潘亭子頓了頓,道:「應是沒有。」
「為何?」
「去年發了旱災。」
邵樹義明白了。
本來因為水利設施年久失修—不僅僅是黃河,事實上更重要的是陂塘(水庫)及灌溉渠網一收成就不高,再加上老天爺不給面子,災害頻發,哪有多少餘糧?有也是在地主豪強的堡寨裡面。
再者,大都都一堆流民了,你想啥呢?
邵樹義看向身邊其他人,包括梁泰、鐵牛、傅氏兄弟等,道:「看到了吧?出門走走,不一樣吧?」
梁泰嗯了一聲,道:「常州一路戶口就超過百萬,還是幾十年前帳面上的數目,放到北地,估計抵好幾個路府了。」
「不僅僅戶口。」邵樹義搖頭道:「財貨也不一樣。」
人口本就是幾倍,人均創造的財富還更多一點,南北方的整體實力差距已經大到驚人的地步。
當然,如何把人口、經濟實力,轉化為軍事上的實力,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也需要敵人的「配合」草原內鬥特色,不可不嘗。
魚湯、麵餅很快送過來了,三人心無旁騖,狼吞虎咽,仿佛天地萬物已經與他們無關了,眼前的吃食才是一切。
吃完之後,又眼巴巴地看向邵樹義。
「這一頓只能吃這麼多。」邵樹義說道:「帶他們去燒點水,潔淨下身體。別上了船,整出點病來。」
傅健將三人帶走。
邵樹義亦起身,站到一處沙丘上,俯瞰大地。
金烏西垂,鹽依然轉運不休。
五隊戰兵之中,姜三寶隊在鹽倉內值守,吳上元隊則遠遠散了出去,充作警戒。
李、高、卞三隊四十餘人席地而坐,吃些食水,儘可能保持住體力。
一旦有事,他們就會立刻起身,集結禦敵。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大元朝在山東的官府運轉效率低下,短短時日內不可能過來了。
而事情正如邵樹義所料,從十六日到二十日傍晚,整整五天時間,除了少許巡檢司弓手過來窺視,被一頓弓箭射得抱頭鼠竄之後,鎮戍軍的影子是一點沒見到一北地以蒙古、探馬赤駐軍為主,這些部隊的腐化程度,比起江南的漢軍、新附軍來,似乎不遑多讓。
這五天內,如潘亭子等人要求入伙的人越來越多,到二十日傍晚,粗粗一點計,不下五十,再加上少許家眷,總人數超過七十。
邵樹義先點計了下鹽的數量,發現有18萬4500餘斤,把兩艘船都裝滿了,最終決定不招太多的人,除第一天來的潘氏眾人外,只挑了看起來還算健康的壯丁二十人,以便搶下一個鹽場時充作搬運工。
二十日夜,邵樹義在濤洛鹽場衙署外牆上手書「蠻子公免送」、「益都路武大郎」十一個大字,在山東打一波GG,揚長而去。
二十一日一整個白天,船隊一直在信陽場外海停留著。
如此張揚,岸上自然是看見了。
信陽場內一派雞飛狗跳,人心惶惶。司令當場派出數名信使,策馬狂奔,通告各處,請速發大兵馳援。
入夜之後,五艘船虛晃一槍,調頭南下,離開了山東運司行鹽地面,直撲郁洲島,於黎明時分上岸,攻破了徐瀆浦場。
整個過程十分輕鬆,只有高大槍隊一名戰兵不慎被人射死,另有一人受輕傷,便占據了這座兩淮運司轄下的鹽場,得鹽21萬5900餘斤,另劫停泊於此的海船兩艘。
邵賊這一番操作,震動山東、兩淮兩大鹽運司。
在運司衙門看來,武大郎為禍之烈,實乃罕見。
天下鹽務大案若止一石,此獠獨占八斗,必須出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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