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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戰術

  屍體埋得不遠,就在城南的湖邊上。

  幾名壯丁將其挖出來,又捂著鼻子,戰戰兢兢把頭顱砍下,取了過來。

  讓人無語的是,僅僅兩枚有點腐爛跡象的腦袋,就讓夏城內的一千弓手們喧譁不已。

  不是害怕,而是噁心。

  海船戶曾毅面不改色,取來一桿木矛,將頭顱挑在矛尖上。

  鐵牛有樣學樣。一時沒找到木矛的他,直接一把奪過身旁弓手的長槍,把頭顱挑了起來。

  弓手跟木頭人一樣,從頭到尾沒有反應。

  邵樹義朝他倆點了點頭,復又轉向何朔,問道:「火銃有沒有?」

  何朔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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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弩呢?」

  何朔再搖頭。

  「鐵甲?」

  何朔還是搖頭。

  邵樹義嘆了口氣,道:「行吧,我不問了,就這樣。只是能不能分出數十人、百來人,繞道山後?我只有這個要求了。」

  何朔想了想,道:「這個可以,我去知會一聲。」

  州尹張洋坐在棚子下,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他下意識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畢竟在馬元崇受傷後,他才是主帥,但茫然間又無計可施,於是只能作罷,並且安慰自己,他的職責是治理地方,而不是領兵作戰。

  片刻之後,澄江巡檢陳資過來了。

  他先向張洋行了一禮,然後低聲說道:「曹舍,你可算來了,這股賊人甚是難纏。」

  陳資與邵樹義一起聽過戲,相對比較熟了,邵樹義也不客氣,問道:「賊子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這伙賊人應是從滁州來的。先至真州,試圖劫掠鹽商,未果。

  渡江南竄至鎮江路,找尋食水時殺一家老小四口人,為官府追捕,遂東入常州。

  復於晉陵劫一富商張某,勒索錢財。張家長子不知怎地,不願給錢,反引巡檢司過來抓捕。賊人遂直接殺了張員外,殺巡檢一人、弓手六人後東竄。

  及至秦望山,又因搶掠食水殺五人。而今看來,似是打算占山為匪,不走了。」

  陳資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基本把賊人的來歷講清楚了。

  「你怎知道這麼清楚?」邵樹義驚訝道。

  「常州那邊擒拿了一名受傷的賊子,拷訊得知。」

  「怎麼看出來要占山為匪?」

  「其實這是我的猜測。」陳資說道:「他們這麼四處流竄,早晚覆沒。在常州那會就想當坐地匪了,這會到了秦望山,應想停下來歇一歇。」

  邵樹義嗯了一聲,哪個流寇不想當坐地虎?真以為四處流竄很好玩呢?這個過程中會因為種種原因不斷有人掉隊,如果你沒法就地補充人手,隊伍只會越來越小,最終達到崩潰的臨界點。

  「曹舍,這次一定要打好啊。」陳資又低聲道:「你也看到了,巡檢司弓手抓一抓本地賊匪還好,若遇到這等淮南來的兇悍之徒,就有點力不從心了。馬判官負傷後,州尹親自坐鎮,若為賊人所敗,所有人都落不著好。

  達魯花赤一紙公文上去,州尹都要吃掛落,我等只能回家種地了。便是曹舍你,想要做點買賣,亦會遇到很多麻煩。」

  邵樹義沒有說話,只靜靜看向秦望山。

  陳資這話很實在。

  權利和義務是對等的,雖然這話放在元末的江陰有點黑色幽默,但並非不可比較一番。

  幫官府解決麻煩,幫狗官們保住官位,他們就可默許你干一些事情,比如欺行霸市,搶奪水上運輸生意,比如販賣私鹽,只是需要與他們分潤好處。

  說白了,他邵某人現在是躡著前輩朱陳的足跡前行。

  人家已經走到極致了,而他還在路上。

  「方才你說派人繞山後,我覺得可以。」陳資繼續說道:「我讓澄江司吏帶兩名嚮導、五名弓手、百名丁壯繞道,但他們士氣低落,恐難對敵,曹舍你最好再派一批人隨行。」

  邵樹義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道:「好。」

  說罷,轉身喊來卞元亨,道:「武兄弟,你帶本隊人跟著澄江巡檢司的人出發,繞道山後,奇襲賊人。」

  卞元亨靜靜聽完,問道:「怎麼打?」

  「讓賊人知道你們過來了即可。」邵樹義說道:「悠著點,你們這批人」

  「我曉得了。」卞元亨說道:「曹大哥放心,將為兵之膽,有我在,些許賊子,何足掛齒?」說罷,就要離去。

  邵樹義一把拉住他,認真道:「我們這幾百個人,不需要誰過於逞能。你我相識雖然不久,卻頗為投契,君更是熱心腸之人,將來還要同享富貴呢,何必冒險輕擲有用之身?繞道上山之後,但鼓譟吶喊即可,只要能動搖賊子人心,令其戰意不堅,便足夠了。」

  卞元亨輕輕拍了拍邵樹義拉住他的手,目光中有些許感動,隨即輕輕抽回手,笑道:「看我的就行。」說罷,帶著新組建的一隊人,借著城牆、樹林的掩護,先向東,再折向北,匯合了嚮導和弓手,繞向後山。

  與此同時,邵樹義也不再廢話,先過去向州尹行了一禮,借了二十名真;弓手,然後把他們帶到夏城一角,令其席地而坐,養精蓄銳。


  他本人則在眾人面前訓著話:「淮賊兇殘,渡江以來一路燒殺搶掠,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有些人稱他們為「好漢』,大謬矣。真好漢當保衛鄉梓,替天行道。若江陰百姓人心惶惶,四散逃亡,以致田壟長滿荊棘,村落化為廢墟,你們吃什麼?用什麼?還好意思在他人面前耀武揚威嗎?」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下,讓眾人慢慢消化這番話。

  李輔坐在最前面,沉默地擦拭著環刀。

  片刻之後,他說道:「曹大哥,雖說今日是為官府做事,但你這番話,我挑不出毛病。」

  說完,繼續低頭擦刀。

  李輔身後還坐著十餘人,都是馬馱沙巡檢司的在職弓手,不過因為孤懸在外,州里並沒有調動他們。不過在接到邵樹義的命令後,他們還是脫下了青衣,換上麻布粗服,帶齊器械,坐船過來了。李輔隊的夥計們聽了邵樹義的話,頓覺有理。

  他們賺了錢也是要花的,不然那麼拚命幹什麼?

  既然要花,就需要有人為他們做衣服,有人為他們養牲畜,有人為他們種糧食,有人為他們蓋房子,有人為他們生產茶酒……

  如果秩序亂了,他們的好日子必然會被打亂,到時候錢都沒處花,日子一落千丈,確實虧得慌。李輔說完後,高大槍跟著表態:「曹大哥,我早想會會淮地賊子了。往日多在街巷中廝殺,我這烏木長槍難以施展,今日便要試試淮賊的斤兩了。」

  他身後同樣坐著十餘人,面色各異,但大體上與李輔隊的夥計們所思所想一樣。

  販鹽、運貨是他們的主要營生,藉此養活全家老小,而這很明顯需要一個安定的環境。局勢一旦動亂起來,鹽賣得少了,貨也沒處運,錢從哪來?

  曹大哥這番話說得實在,這些淮地賊子就是來破壞他們的好日子的。

  他們不是為官府而戰,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戰,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打就是了。

  邵樹義目光掃視一圈,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隨後便道:「還是老規矩。受傷的給湯藥費,工錢照發。不幸戰死的,後事由我操辦,另給撫恤五錠。家人生活無需操心,只要我還在,總少不了你家人一口吃的。將來商社招工,亦優先找你等家人,無憂也。」

  說完,他又看向借調而來的二十名弓手,道:「我叫曹洛,你們興許聽過我名字。既跟著一起上陣,沒什麼好說的,都是自家兄弟。若誰不幸殞命,我來給他操辦後事,定教他走得風風光光,家人另給撫恤三錠。說話算話!」

  弓手們聽得一陣騷動。

  作為巡檢司的正牌弓手,他們的生活其實沒那麼差,但曹舍這番話聽著讓人提氣。

  「曹舍。」一名弓手突然問道:「我若死了,兒子還小,未必能入巡檢司,將來能跟你幹麼?」「能!你叫什麼名字?」邵樹義問道。

  「施五郎。」

  「我記住了。」邵樹義點頭道:「此戰過後,都是兄弟。我兄弟死了,豈能不照拂他家人?勿憂!」施五郎高興地點了點頭,攥緊了手裡的步弓。

  「不意曹舍如此講究。」一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弓手嘆道:「往日見了上官,動輒點頭哈腰、跪拜逢迎,二十餘年來,我這腰背都快駝了。可駝了又有什麼用?官人愈發看不起你,覺得你形貌醜陋,箭射得再好,一輩子按死在弓手上頭。曹舍,我也不要你的撫恤,只問你一句,我做得你兄弟否?」

  邵樹義哈哈大笑,道:「在我眼裡,箭射得好,便是一等一的壯士。誰敢折辱?」

  說罷,大步走過去,一把拉起這位中年弓手,面向眾人,笑道:「他箭射得好不好?」

  來自巡檢司的弓手們下意識點了點頭。都是知根知底的同袍,誰本事好,本事差,基本都清楚。「他是我兄弟。」邵樹義拍了拍弓手的肩膀,道:「你們上了戰陣,都要仰賴他,好好看看你們的保命恩人。」

  數十道目光唰地一下投注了過來

  中年弓手聞言,身軀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常年帶著諂媚笑容的臉上竟然多了幾分自豪。

  邵樹義緊緊拉住他的手,笑道:「我也要靠你。」

  說完,又看向所有人,道:「上了戰陣,我就站在那裡。我不走,弟兄們也不走。一起上陣,再一起回來,誰敢臨陣脫逃,便不是我的兄弟。軍法非是兒戲,便是官府治不了罪,我也要替眾兄弟上他家裡討個說法。」

  此言一出,眾皆凜然。

  邵樹義的目光反覆逡巡著,片刻後,大手一揮,道:「檢查器械,等候出擊命令。」

  「是。」數十人齊聲應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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