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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價值

  七月十五,天妃宮碼頭附近,舟楫如林。

  夏運船隊拖到今天,終於還是出海了。

  在鄭范的協助下,邵樹義見了鄭用和一面。

  他大概是真的精力不濟了,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一艘接一艘出港的船隻,半響無言。

  「一個人一輩子和一件事打交道,大抵是很枯燥的。」良久之後,鄭用和睜開眼睛,嘆了口氣,道:「小虎,你這輩子想做些什麼事?」

  邵樹義不意鄭用和不談生意,而是與他聊起了人生,有些驚訝,不過還是很快答道:「無他願,富家翁足矣。」

  鄭用和不置可否,只看著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許久之後才說道:「對你來說,這可不容易。」邵樹義聞言,黑得發紫的心居然有幾分感動。

  幾年了,才只有老鄭一個人看到自己發家不容易嗎?是了,他年輕時家境也不像現在這樣,只能算是個小地主,興許還沒什麼後,只不過考中了進士,自己也會經營,慢慢躍升了階層。

  「綢緞鋪子的棉布很不錯,無錫絲綢也很好。」鄭用和又道:「你能在江陰、無錫二州尋到這些好貨,足見在當地交遊廣闊。」

  「確實認識幾個人。」邵樹義說道。

  

  「江陰布商、絲商有沒有給你結牙錢啊?」鄭用和問道。

  「沒好意思要。」邵樹義回道。

  其實是收了牙錢的,只不過是讓他們交給黃田商社而已。

  邵樹義自己就是下鄭綢緞鋪的掌柜,公然以個人名義收牙錢,總不太合適,整得像是索賄似的。「族中近來總有人在我耳邊念叨,說松江府的棉布賣不進來了,蘇州綢緞也沒人收了,都是你在作梗。」鄭用和笑了笑,道:「我把他們都罵走了。江陰種棉的年頭比松江府還長,質地優良,買了又怎樣?最近邸店是不是賣了一些給蕃商?他們怎麼說?」

  「前後賣了一萬二千餘匹江陰棉布、近萬匹無錫絹帛,蕃商海客並未提出異議。」邵樹義說道。鄭用和點了點頭,看向三子鄭國楨,道:「三郎,以後再有人聒噪,休要對他們客氣。」

  鄭國楨應了一聲,旋又看向邵樹義,並未說話。

  「很多人不明白,而今這個世道最值錢的是什麼。」鄭用和嘆息一聲,道:「棉布、絹帛小事耳,比起家業宗黨,不值一提。」

  說到這裡,鄭用和居然站起了身,定定看向北方,道:「去歲郭火你赤縱橫腹里兩月有餘,廣平一戰,以三百人直衝萬餘官軍,大破之,殺兵馬指揮。老夫初聞甚是驚訝,遂書信相詢。有老友覆信,言及郭火你赤回返益都後,官府赦免河間鹽徒趙三、王喜罪愆,令其率眾南下益都,協助官軍擊破了郭火你赤。事情是平息了,然經此一戰,腹里士民咸以為官軍無用矣。」


  邵樹義認真地聽著,這是他不曾了解的郭火你赤造反的細節,挺有意思的。

  原來到了最後,還是靠鹽幫武裝打頭陣,這才剿滅了郭火你赤義軍。

  這麼看下來,腹里的地方鎮戍軍確實戰鬥力低下,沒什麼用一一至少未經整頓的現在沒什麼大用。「然則一」鄭用和話鋒一轉,又道:「郭火你赤曾在壺關、廣平兩度招兵,應者寥寥,皆不願隨其作亂,這是他最終被剿滅的主因。」

  鄭用和說完這句話,搖頭一笑,道:「老了,說話顛三倒四,不說了。」

  鄭國楨看了一眼父親,仔細猜測他的用意。

  邵樹義亦琢磨出了幾絲味道,老鄭話裡有話啊。不過他的態度其實頗堪玩味,難道被郭火你赤給驚了一把?又或者呂四鹽場之事讓他覺得不但腹里的官軍無用,河南也不太行?

  邵樹義其實很想問他對天下局勢怎麼看,但這種事沒法開口,只能作罷了。

  總體而言,老鄭這種既得利益者應該還是想著維護元廷統治的,只不過信心出現了動搖。他今天說這話,絕非無的放矢………

  「用心看顧好綢緞鋪,一應事務,還是我年前說的,你自己做主吧。」鄭用和說完最後一句話,便向碼頭走去了。

  鄭國楨趕忙跟上,送最後一程,隨行出海的漕府屬吏們亦次第匯集而至,跟著鄭用和一起上船。邵樹義遠遠抱拳致意,也不管老鄭看不看得見。

  夏運漕船離開後第三天,孔鐵帶著的船隊亦自江西回返,停靠在了天妃宮。

  讓人意外的是,此番運貨競然折損了兩人,都是來自太倉的海船戶。

  「停靠蕪湖時,有賊人深夜突襲而至,為巡哨發覺,敲鑼示警。」孔鐵臉色不是很好看,「一番激戰之下,李四五、孫東二人戰死。彼時急著趕路,便在岸上買了棺材,葬於荒郊野嶺,只帶了些許衣物回來。」邵樹義聽了,緩緩點頭,又問道:「其他商家呢?有沒有聽到被劫掠的?」

  「有。」孔鐵面容嚴肅地說道:「據蕪湖土人所言,今年被劫掠的商旅比往年多了不少,賊人四處亂竄,從賊的百姓也越來越多。前往江西的水道,沒以前好走了。」

  邵樹義坐回了辦公桌後面,喊來了劉會鵬,道:「濟溟,你跑一趟太倉,為兩位兄弟辦下後事,一應錢鈔從商社帳上走,另各給撫恤三錠。」

  劉會鵬愣了愣,道:「好,我這就去辦。」

  看到劉會鵬離開後,邵樹義右手食指輕敲桌面,道:「我原本沒什麼頭緒,今日聽百家奴你這麼一說,倒有幾分思路了。」

  孔鐵不解地看向他。

  邵樹義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後把最近遇到的事情講了一遍。


  孔鐵凝眉思索片刻,便看著邵樹義的眼睛,道:「小虎,你其實想多了。」

  邵樹義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孔鐵指了指外面,道:「婁江舟楫如林,岸堤名樓列市,富貴者不知凡幾。這些人,又有幾個是完全乾淨的?真好好查一查的話,多多少少都有事。

  昔年我為太倉朱氏傭作,很多人都說朱家表面上是海商,實則半商半寇,一旦遇到勢單力孤的海客,直接就衝上去,殺人奪船了。

  這事傳得有鼻子有眼,我覺得大抵是真的。可這麼多年,朱家依然屹立不倒,官府對各種傳聞一概不理。何也?人家有用,能為官員通番賺錢,同時也害怕把這種縱橫海上的強徒逼到牆角,沒有退路。一旦出了事,倒霉的可是自己。

  事到如今,沒什麼好說的,就得讓他們吃點虧才知道你的好處。以前總說運貨需要你,不然恐要出事。話是這麼說,可終究沒人見過。沒吃過虧的人,如何讓他相信?

  小虎你不妨慢慢等。巢湖水匪已不是咱們當年見到的樣子了,聽說人數驟增,亡命徒也多了,沈家被搶一次就知道厲害了。」

  邵樹義看向孔鐵,突然笑了,道:「百家奴你以前可不會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孔鐵黝黑的面龐上沒太多表情,只道:「一時興起,多說了幾句。」

  邵樹義嗯了一聲。

  那天鄭用和的話其實一個意思。朝廷為了剿滅郭火你赤,居然能赦免私鹽販子的罪愆,讓他們去打造反的益都鹽戶一這不就是宋江打方臘麼?

  當然,鄭用和還從反面提及郭火你赤在腹里招不到兵,沒有人跟他造反,這其實也是種敲打,讓他邵某人別自高自大,以為在海船戶里有點號召力,就什麼事都能做。

  「我知道了。」想到這裡,邵樹義說道:「而今走到了岔道口,如果就此停手,不一定會有好下場。相反,如果掌握住分寸,同時又讓人沒法忽視你手頭的本錢,可能還有一線生機。太倉這邊一」邵樹義搖了搖頭,道:「其實沒甚意思。待我把下鄭綢緞鋪進的貨賣完,便去江陰布置。你家裡一」「我儘快把弟妹們送到馬馱沙去。」孔鐵說道。

  邵樹義高興地點了點頭,道:「你自己挑個好地方。」

  孔鐵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從七月下旬開始,邵樹義一直坐鎮天妃宮,與蕃商海客們扯皮。

  期間,沈娘子那邊分過來的運輸任務確實少了一些,主要是往返蘇州運糧的生意完全停了,給通州、揚州運輸茶葉的活計亦被分給了其他人。

  邵樹義不動聲色。

  他倒要看看,在治安局勢日益惡化的當下,水上運輸是不是那麼好做。

  八月中,下鄭綢緞鋪的布帛基本外售一空,邵樹義在劉家港的任務便算完成了。

  中秋這天,邵樹義剛回到江邊小院,與眾人一起吃酒時,莫掌柜突然來訪,請派船往蕪湖一行,運輸一批干海貨、棉布、香料、銅器,回程時再拉上宣城線毯、生絲、綢緞回劉家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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