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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蟄伏(下)

  這話問得江官寶背生汗津,連聲說道:「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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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頓後,江官寶又道:「我是覺得,江北出了那麼大的事,眾官驚怒之下,或會影響到馬馱沙。這個時候,還是稍稍蟄伏一下為好,待風頭過了,再做計較。」

  邵樹義不置可否,只繼續往前走著。

  江官寶亦步亦趨,繼續說道:「而今馬馱沙連賣好幾批生絲至劉家港,百姓喜笑顏開,對曹舍你心悅誠服。這等大好局面,還是珍惜一下為好。很多事情,並不急於一時,徐徐圖之方為上策。」邵樹義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官寶,道:「你知道了什麼?」

  江官寶臉一白,看著跟在邵樹義身側的鐵牛,咽了咽口水,道:「曹舍,我對天發誓,絕無二心。」「哦?是嗎?」

  「曹舍,饒」

  「你怎這般膽小?」邵樹義一把托住直欲下跪的江官寶,無奈道:「我說什麼了嗎?都是自家兄弟,何至於此!」

  江官寶順勢站直,擦了擦汗,道:「曹舍你做的好大事,我怕也是正常的。」

  「你看出什麼了?」邵樹義第二次問道。

  江官寶低下頭,只說了三個字:「武大郎。」

  邵樹義久久無語。

  江官寶瞟了他一眼,道:「這次的事太大,官府行動很快,旬日之內,連牧馬小沙都收到消息了。所以……所以我覺得曹舍不如遊山玩水、聽曲看戲一段時日,對誰都好。」

  邵樹義好奇道:「這幾年造反的人不是一個兩個,攻破縣城、州城的也不在少數,何至於此?」「那些多在南方。」江官寶道:「北地這幾年,除了回回寇掠州縣外,就只有野人女真、郭火你赤殺官造反,其他都上不得面,盜匪而已。」

  「攻破鹽場算盜匪還是」

  「兩可之間。」江官寶立刻說道:「若就此平息,如郭火你赤一般,朝廷抓不到賊首,催逼之下,路府州縣官員不想丟官去職的話,就只能儘快結案,所以……」

  邵樹義明白了,旋又道:「所以地方官就這麼糊弄中書?」

  「談不上糊弄,上頭催得太急了嘛。」江官寶說道:「賊首消失不見,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若朝廷不滿意,我們就抓一個賊首出來,這總滿意了吧?只要大都沒派人上來總督剿撫之事,哪怕只是行省派個左丞、右丞下來,都有轉圜之機。

  那位武大郎破了呂四場,很快又走了,那完全可以說呂四鹽場上下用命,奮力擊賊,司丞、管勾、典史以下二十人戰死,最終迫使賊人遁去。反正大都或汴梁又沒派人下來看,怎麼寫還不是下面人一支筆的事情?


  在這件事上,兩淮運使、揚州路總管第一反應是遮掩醜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被汴梁知道了也沒大事,省裡面認識的人多,找找人、送送禮就過去了,頂多汴梁派人過來整頓一番防務,板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呂四場司令下獄,通州判官都不一定有事。」

  「你是說,汴梁還會派人下來?」邵樹義問道。

  「那個就是下來收錢的。」江官寶說道:「地方上出了事,從揚州路總管往下,涉及到的人都要給他送錢,不然就得被糾劾。行御史、肅政廉訪司大概也要派人下來收錢,出了這等事,他們眼珠子都紅了,不是為了剿賊,而是看到了收錢的好機會。」

  邵樹義哈哈大笑。

  鐵牛也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說當官的怎麼可以這般無恥?

  雖說立場不同,可在他看來,地方上出了大寇,殺官擄掠,不該將涉事官員一一查辦,以儆效尤麼?怎麼就成了撈錢的好機會了?

  揚州路、兩淮運司被這麼一搞,還有幾分心思放在軍務上面?下次賊寇再來,還得吃一次虧,豈不可笑沒人能回答鐵牛的問題。事實上當官的沒有那麼蠢,他們只是壞而已,完全看得出利弊,但這個體制、這個風氣逼迫得他們不得不如此,他們的第一要務不是為了剿匪,而是保住自己一一其實不僅僅是他們,行省、御史、肅政廉訪司的官員又何嘗不是如此?

  「你很聰明,在島上的消息也很靈通,窺一斑而知全貌,厲害啊。」邵樹義拍了拍江官寶的肩膀,道:「可惜膽子太小了,不過這樣也好。用心做事吧,巡檢司我再塞四個人進去,湊齊一隊。這隊人以李輔為主,自己操訓,你不用管。若上頭有人下來檢查,你可以指揮他們。實在有什麼棘手的盜匪,巡檢司其他人拿不下,你可以請李輔幫忙。」

  「遵命。」江官寶鬆了口氣。

  「最近南下的賊匪多嗎?」邵樹義又問道。

  「前陣子還行,這幾天多了起來,都是從牧馬小沙竄過來的。」江官寶回道。

  「我會和李輔說的。」邵樹義點了點頭,道。

  馬馱沙巡檢司包括江官寶在內,本來就只剩下九個人了,其中還有常年養病吃空餉的,辦案十分困難。牧馬小沙與馬馱沙一水之隔,對很多在河南江北行省待不住的賊匪來說,跨過這段窄窄的水面來到馬馱沙,就進入了另一個省,安全係數大增。

  所以,治安壓力肯定是越來越大的。

  就在昨天,邵樹義已經把繡好的認旗交給了李輔一一他選的不是猛獸,而是一支仙鶴。

  至此,李輔成了繼高大槍、吳黑子之後第三個有認旗的人,統領趙氏兄弟、郭仙、蘇水生、吳堅、吳上元、姜三寶、韋二弟、劉九以及季悟的兩名手下、通州鹽丁二人。


  高大槍思慮許久,也願意把家搬來馬馱沙。

  吳黑子則不太樂意,他還是覺得在太倉當員外比較舒服,按照他的話說就是在馬馱沙玩個女人都不太方便,滿眼望去全是蠢笨村婦,腰比水桶都粗。

  沒辦法,人各有志。

  邵樹義思來想去,決定保留高大槍的下山猛虎認旗,仍由他統率一隊,除三名願意安家在馬馱沙的老隊員外,再給他補充季悟二人、通州鹽丁五人、淮安路鹽丁三人。

  如此一來,兩隊二十八人便齊了,且全在馬馱沙安家,無有後顧之憂,可專心操練,隨時出擊。吳黑子的熊羆認旗暫時收回,但短時間內也不會授予他人。

  一則人員還在招募中,二則將來若出去幹事,還可以把包括吳黑子在內的太倉、劉家港「老夥計」喊回來,畢竟他們平日裡仍在太倉謀生,且主要接的是盛業商社運輸房的活計,關係還是很密切的。計議定下之後,邵樹義正如江官寶所勸誡的那樣,一邊打聽外界消息,一邊在馬馱沙島上蟄伏。從初十到月底,他竟然沒有離馬馱沙一步,整天不是在崇聖寺後院的演武場上操練高隊十四人戰陣、技藝,便是到巡檢司坐坐,把李輔隊十四人拉到荒郊野外,狠狠操練一番。

  五月最後一天,孔鐵帶著六艘船隻途經馬馱沙,上岸了一趟。

  「太倉那邊收到風聲了。」孔鐵接過邵樹義遞來的茶,黝黑的面龐上沒有絲毫表情,好像在說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似的,「不過多是民間謠傳。」

  「什麼樣的謠傳?」邵樹義好奇地問道。

  「私鹽販子紛紛罵娘。現在通州那邊管得嚴,不太好拿鹽了。尤其是通州本地土豪,與巡檢司、鹽場勾結較深的,以往送完上貢,隨意拿鹽,現在不行了。鹽場司令下獄論死,吏員也被抓了幾個治罪,現在上來的全是新人,根本不買帳。」

  邵樹義笑了,有點幸災樂禍,大環境被他搞壞了啊。

  不過他也有點「委屈」,我也想上貢啊,可沒有門路,能怪我麼?

  「有江北賊匪南竄,紛紛嚷著通州甚至整個揚州路都待不住了,查得太嚴,還有人打聽到邵大哥你,說要過來投奔。」

  「投奔我還是」邵樹義遲疑道。

  「投奔邵大哥,不是武大哥,亦非曹大哥。」孔鐵看了他一眼,道。

  邵樹義稍稍放心,道:「可以嘗試收一些,但要甄別好。收下來的人先安置在運輸房,讓他們幫著運貨,看看脾性如何,願不願受管束。」

  孔鐵點了點頭,又補充道:「這事我交給劉會鵬辦了。」

  「他能做好嗎?」邵樹義驚訝道。

  「他在江北遊歷了幾個月,對當地風土人情有點了解,為人比較四海,能說會道,我看還湊合。」「行,你看準的人就用吧。」邵樹義暗道他不可能事必躬親,甚至他手底下這些當上管理層的人也不可能事必躬親,慢慢都要有自己的班底,該放手就放手,讓他們辦就行了。


  「官面上還沒什麼消息。」孔鐵繼續說道:「州衙貼書齊樂拿了錢,找機會宴請同僚,都是慣接觸文書的,閒談間不著痕跡提及呂四場的事,眾皆驚奇,但看得出來還沒接到上頭的公函。」

  邵樹義笑道:「我就說嘛,大元朝辦事哪有那麼利索,不拖上幾個月那還叫官府麼。」

  「也就事情不算特別大而已。」孔鐵凝視邵樹義,認真道:「小虎,你該避避風頭了,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聽到「小虎」這個稱呼,邵樹義心下一暖,現在沒幾個人敢這麼喊他了,連口沒遮攔的王華督都很少這麼做。

  老孔這是真關心他。

  「我省得。」邵樹義說道:「接下來數月,我哪也不去,但操練兵馬、營建倉舍、墾荒種地而已,累了就去江陰花天酒地一番,捧幾個戲子,逗逗悶子。」

  孔鐵嗯了一聲,再無二話。

  「此去江西,小心點啊。」邵樹義又叮囑道:「北地年景愈發不好了,賊匪像地里長出來的莊稼一樣,一茬又一茬,割都割不完,切莫大意。」

  「好。」孔鐵喝完茶後,起身告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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