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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蟄伏(上)

  黑羧酸的夜空下,一群老弱婦孺乘船而來,當場卸貨。

  自通州、安東州入伙的十人見了,驚訝的同時也有些激動,竟然是個賊窩子,還有許多賊眷,這位大哥有點實力。

  邵樹義挎著腰刀,踩在沒膝的荒草中,神色間有幾分滿足,亦有幾分沉重。

  不過這種「大好日子」,他當然不會掃眾人的興。

  「嘴都嚴實點啊,今晚每個來的人,無論大小,都有五貫鈔。」高大槍、吳黑子二人主動吩咐前來卸貨的老弱婦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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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興奮地應了一聲,手腳平添幾分氣力。

  孩童力氣小,只能撿堆放在角落裡沒有裝袋的零散鹹魚。

  女人兩人擡一袋鹽,穩穩噹噹。

  最讓人驚訝的是那些五六十歲的老人,從船艙內抱起一袋鹽扛到肩膀上,然後穩穩噹噹地踩著船板,走上數十步路,將其堆到烏蓬小船上。

  常年干農活的老人、婦女,確實不一樣。

  十一萬三千多斤鹽、二萬一千餘斤鹹魚,自然不是一晚上能運完的。因此,天明之後,邵樹義安排高大槍率一隊人值守,隨後便領著其他人來到了崇聖寺後院。

  惠永第一時間前來拜見。

  「干明廣福禪寺那檔子事,有結果了嗎?」邵樹義坐在僧廬內,面容有些疲倦,開口問道。「官府行文馬馱沙巡檢司,令江官寶徹查。」惠永說道:「江巡檢查來查去,沒甚結果,那邊也沒再說什麼。」

  「沒有官人過江來馬馱沙?」邵樹義問道。

  「這麼多年了,幾乎就沒人來馬馱沙,縱有,也是小吏。」惠永說道:「馬元崇不可能親自來的,這事最後估計要壓到刑房司吏葛大吉身上。」

  邵樹義滿意地點了點頭。

  公檢法都是我的人,怎麼跟我斗?查出來我跟你姓。

  跟著惠永和尚一起入內還有原朱定麾下十二太保季悟,聞言附和道:「大哥放心,當日跟我一起去的三人都在馬馱沙,怎麼都查不到的。」

  邵樹義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問道:「你在馬馱沙有段時日了,今後打算怎麼辦?」

  季悟聞言,單膝跪地,沉聲道:「願附曹舍驥尾。」

  邵樹義眉毛一挑,問道:「讀過書?」

  「少時讀過兩年,沒接著讀下去。」季悟回道。

  「準備在哪安家?」邵樹義又問道。

  「家人皆已在此處。」

  「你手下那三個人呢?」


  「犯事之後,心中惶恐,於是托人帶訊,把家人也搬過來了。」

  「家產不要了?」

  季悟聞言苦笑:「曹舍有所不知,我當上十二太保沒幾個月,朱定便死了,往日說好聽點是個遊俠,難聽點就是潑皮。我那三個兄弟,比我還窮,哪有什麼家產。收拾好細軟,草廬土屋不要也罷。」「在這邊住下了嗎?」

  「挑了四區屋宅住下了。」

  「如何?」

  「稍稍有些漏雨,拿木盆接著便是,無大礙。待手頭寬泛後,再行修繕即可。」

  邵樹義微微頷首,道:「你們幾個若願意,可入盛業商社貨殖房為夥計。」

  說完,簡單解釋了一下。

  季悟是聰明人,很快便咂摸出了不一樣的味道,當場應道:「願意。」

  「你能為其他三人做主?」

  「我等同進退,可也。」

  「若將你們四個打散分到三個隊中呢?」

  季悟愣了一愣,道:「全憑曹舍安排。」

  邵樹義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非特意如此對你。我的買賣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越來越多,但有的人不願意把家搬來馬馱沙,便需重新招募人手。既然招了,乾脆打散重編以老帶新,如此而已。」按照如今的財務狀況以及局勢發展,邵樹義決心把一隊職業兵擴充為三隊,領頭的名為「管事」,實為「隊正」。

  一隊十三人,加上隊正則有十四名戰兵,三隊便是四十二人,而今只有高隊十三人把家安在馬馱沙,其中十人名列巡檢司。

  邵樹義打算抽空摸一摸底,看看吳隊有多少人願意搬家過來,能勸一個是一個,畢競算是「老兵」嘛。除此之外,還得招新人。

  此番新入伙的十人子然一身,直接安家就是,料無異議。

  季悟四人同樣安家於此,直接吸收即可。

  剩下的就要慢慢甄別、招募了,反正擴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邵樹義打算花幾個月慢慢完善,原則是寧缺毋濫、安全第一。

  五月初十,魚鹽皆已入庫一一甚至放不下,於是開始往「賊眷」家中臨時堆放,等待外運。這一日,得到通知的虞淵過江來會。

  「哥哥你離開這些時日,江陰一切安穩。」虞淵翻著帳本,將各種情況娓娓道來:「各處回了一些鹽款,而今帳上已有767錠又兩貫五十文,馬馱沙最後剩的兩萬五千斤鹽暫存於夏浦、江下兩處,這幾日已經有人過來拿鹽了,五月底、六月初應能散完。

  五月初一,柳夫人得了最後一批鹹魚,催促我們加緊醃製。長涇市那邊也要鹹魚一一哥哥,很多店就是不肯賣鹽,只願賣鹹魚,咱們以後還是得多準備些鹹魚。


  柳銘、柳真如、陳悅三人在州衙為吏,非常勤奮。

  柳興亦去石牌巡檢司上任了,一上來就請全司上下吃酒,博得一致稱讚。

  就在昨日,州衙有人替趙彥珪傳話,讓我們不要阻攔江北鹽徒,不然他就從張三牛那買鹽了……」虞淵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邵樹義舒服地坐在藤椅上,把玩著一杯熱茶,片刻後點了點頭,道:「很完備、很詳盡、很好。」

  虞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是哥哥你離開的時日不算太久,不然我兜不住的。」

  「不要妄自菲薄。」邵樹義說道:「後面你還是多擔著點吧。」

  虞淵訝然。

  邵樹義笑了笑,道:「我的事多,要把精力放在軍事上。」

  虞淵若有所悟。

  邵樹義喝了一口茶,道:「這次搶了十一萬三千斤鹽,夠賣到冬月了。期間再收幾次淮鹽,差不多夠過年所需了。也就是說,我今年可以不用出去收鹽了。接下來,我要麼在劉家港做買賣,要麼在馬馱沙操練夥計,來江陰的次數不會太多。這裡慢慢走上正軌了,你就多忙一忙吧。唔,你家裡那邊一」「兄長給我來過信,貴我許久不回家看看。」虞淵赧然道:「還說再不回,就要把我逮回去了。」邵樹義聞言有點不好意思,道:「也罷,你何時回家和我說一聲,我去江陰頂上一陣。」

  虞淵嗯了一聲,又問道:「哥哥,現在錢越來越不值錢了。江陰這種地方,一石米居然也要三十八貫,聽說劉家港三十九貫多,快四十貫了?」

  「嗯。」邵樹義點了點頭,道:「五月新麥上市,糧價興許會跌一點,但後面定然會漲破四十貫。咱們留太多錢鈔確實不好,你有什麼花錢的建議?」

  「多屯糧食。」虞淵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屯於何處?」

  「三林里、劉家港、黃田商社各屯一些,但大頭屯在馬馱沙。」

  「我亦有此意。」邵樹義說道:「但馬馱沙只有崇聖寺可稍稍屯一點,幾百石還好說,多了就不成了,還得新建糧庫。」

  「哥哥不如就把錢花這,要建就建個大的、好的。」虞淵建議道:「我閒時讀史書,總看到「倉城』二字,可屯糧、可駐兵,比糧庫好多了,不易攻取。」

  邵樹義有些遲疑。

  倉城是好東西,但不是自己玩得起的,這需要你能徵發百姓,無償白嫖勞動力,在沒有造反的當下,其實是很困難的。

  但他可以先建一個小型版本的,畢竟倉城也是由很多糧窖或糧囤一一考慮到馬馱沙地下水位高,糧窖大概是搞不成的一一組成的,中間用圍牆隔開,可以先建一部分嘛。


  「還有什麼建議?」邵樹義繼續問道。

  「我看馬馱沙還有很多荒地,是不是可以收容淮上流民,先養著他們,慢慢開荒?」虞淵又建議道。「小學究」邵樹義笑著看了看虞淵,道:「看來獨當一面真的鍛鍊人哪,你以前不會從這些方面考慮問題的。」

  虞淵臉微微有些紅,道:「以前跟在哥哥身邊,懶得動腦子。而今一切自己做主,沒法不多想。久而久之,幾乎就是本能了。」

  「不錯,建糧倉、墾荒地、練兵馬,都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邵樹義說道:「你先回去吧,儘快把控局面。若有事,遣人過江知會一聲便是。我若有空,也會去江陰走動走動。有些老關係啊,不走動就淡了,下次再恢復,可沒那麼容易。」

  「好的。」虞淵點了點頭,應道。

  「江官寶在外頭等著吧?讓他進來。」邵樹義說到一半,又擺了擺手,道:「罷了,我出去走走,順便和他說幾件事。」

  說完,拉起虞淵,一起出門僧廬。

  江官寶見兩人出來,慌忙行禮。

  虞淵回禮,告辭離去。

  邵樹義招了招手,與江官寶行走在高大筆直的泡桐林中。

  「曹舍,昨日牧馬小沙那邊破天荒來了泰興的官,好像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江官寶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邵樹義的聲色,見無異樣,稍稍鬆了口氣,繼續說道:「有個叫武大郎的鹽徒,攻破了呂四鹽場,而今整個江北都在大肆搜捕,很多淮地賊子吃不住勁,似要南下。」

  邵樹義停住了腳步,背對著江官寶,問道:「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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