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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上告

  第191章 上告

  十六日午後,澄江門外出現了十餘人,趕著兩輛破破爛爛的牛車,吵吵嚷嚷地往州衙行去。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莊稼人,黝黑精瘦,手上全是裂口。

  他是劉貴的三叔劉福,平日裡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在東舜鄉種了一輩子地,見過的最大的官司就是兩家人爭一塊田埂。告提控案牌?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因此愁眉苦臉,畏畏縮縮,幾次想扭頭對侄子說算了,卻又張不了口,更害怕遠遠跟著他們的一群凶漢—一他已經知道事情原委了,昨夜便是這群凶漢殺了前來找侄子的汪宗三,院中滿是血跡,十分嚇人。

  劉貴則臉色灰白,眼窩深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坐在第一輛車的車頭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衣角,一會兒攥拳頭,長吁短嘆。

  周氏坐在車廂內,頭上裹著一塊布,臉白得像紙,兩隻眼睛空洞洞的,看什麼都是直的,像兩口枯井。一大一小兩個女兒陪在身旁,眼睛也是紅的。

  在劉貴旁駕車的是村鄰,一大把年紀了,緊緊抿著嘴唇,偶爾跟劉貴、周氏說兩句話,多是安慰之語。

  就在此時,一位青衣少年快步走了過來,與牛車並排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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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貴知道這人,昨晚手持一桿能噴火的武器,十分鎮定地坐在小馬紮上,在大門甫一打開的瞬間,直接讓身後的伴當將火捻子插了進去,隨後門外便是一陣慘叫。

  少年走了幾步後,輕聲說道:「大哥說了,大膽往前走,沒事的。林宣已是個死人,不可能再找你報復。汪宗三已經死了,樹倒猢孫散乃必然之事。縱有幾個人想重振聲勢,官府也不會給他們機會了,一如當初朱定、陳賢五餘黨。

  家裡的事也不用操心,錢鈔不夠,自有人送來。你兩個女兒也漸漸長大了,將來若嫁人,大哥會送上一份厚禮,讓她風風光光出嫁。招贅亦可,隨你便是,大哥也會準備一份禮物,總之不讓你家陷入困頓。

  若實在覺得東舜住得不舒心,去別的地方也行,給你一塊地,一家四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人來打擾。」

  劉貴聽著聽著,漸漸鎮定了下來。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了不是?

  周氏似乎也聽到了,她看看陪伴在身邊的兩個女幾,想起剛才的話,臉色稍稍活泛了些,多了幾絲生氣。

  駕車的村鄰則忍不住看了劉貴一眼,神色複雜。

  這位大哥真是講究人,利用完人家還給好處,一家四口後面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既如此,還有什麼好說的?

  虞淵說完後,稍稍放慢腳步,與第二輛牛車同行。


  車上躺著一人,五花大綁,繩子勒得很緊,手腕和腳腕都捆了三道,嘴裡塞著一團破布。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模樣,臉上有血,衣服上全是泥,右肩纏著一圈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髮黑,此刻正用驚恐的眼神看著眾人,嘴裡發出鳴鳴的聲音。

  這便是昨晚唯一的活口了,一會便送官治罪。

  牛車旁還跟著五六個宗黨鄉鄰,有的拿著扁擔,有的扛著鋤頭—與其說是防身,不如說是壯膽。

  一行人就這樣往前走著,澄江驛已遙遙在望。

  這個時候,驛站內突然衝出三人。

  打頭的是個高個,穿著灰色短褐,腰間別著一把刀,臉上有道傷疤。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精瘦,手裡都拿著傢伙。

  牛車突然間就慢了下來。

  而就在此時,數道身影從澄江門外沖了過去,各持兵刃,氣勢如虹。

  領頭一人飛起一腳,直踹在高個傷疤男的胸口。

  讓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高個傷疤男竟然倒飛了出去,直接把澄江驛的大門給撞壞了。落地之後,掙扎著想要起身,吐出一口鮮血後,頹然倒地。

  另外兩人看傻了,這窩心腳有這麼厲害?

  「這————這位兄弟,我們只是想要問問。」其中一人將環刀插入鞘中,拱了拱手,道。

  「滾!」卞元亨站在那裡,冷哼一聲,道:「為虎作倀之輩,不殺你就算不錯了。今日我要替天行道,不想死的都讓開。」

  兩人還在猶豫間,卻被衝過來的另外幾人制住。

  「啪啪」幾個耳光後,已然頭暈目眩。

  待反應過來後,發現已被壓跪在地,器械也被下了。

  兩輛牛車繼續向前,很順利地通過了澄江門、澄江驛。

  虞淵朝卞元亨等人點了點頭,從腰間掏出一疊手抄的信紙,直接撒向道路兩側。

  有那膽大之人撿了起來,粗粗掃了幾眼,便一臉憤怒。

  有人不識字,只抓耳撓腮地向旁人詢問紙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待得知情況後,同樣十分憤怒。

  作為一州提控案牌,林宣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不管是有意無意,得罪的人多著呢一說難聽點,你想往上爬、想撈錢,不得罪人可能嗎?

  牛車就這樣走著,後面漸漸跟了不少準備看熱鬧的人,聲勢愈發大了。

  遠近的官差得到消息,紛紛趕了過來。

  正待做些什麼時,卻見刑房司吏葛大吉站在一旁,不言不語,仿佛在看空氣一般。


  官差們也是人精,遂不再動作,任憑牛車駛往州衙。

  ******

  倪瓚二度來到了州衙,身邊還跟著十餘名義憤填膺的士子。

  他們年紀還小,正是熱血的時候,昨日被州尹接見,沒受到任何斥責,信心陡然大增。於是,今天直接忽略了教授王辟的勸誡,跟著倪瓚來到州衙,繼續討要說法。

  提控案牘林宣聽著外面吵鬧的聲音,感受著吏員們異樣的目光,頗有如坐針氈之感,一上午都沒什麼心思,往日裡駕輕就熟的公函在他眼裡幾乎成了天書,半個字都看不進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名見習吏匆匆而來,附耳道:「林提控,州尹不肯見你。」

  林宣身形晃了一晃,強自鎮定道:「張公在做什麼?」

  「達魯花赤闊里吉思公來了,詢問學宮士子所訴之事。」見習吏低聲說道:「州尹簡要說了一番。」

  「如何?」林宣一把攥住見習吏的手腕,問道。

  見習吏強忍著痛楚,說道:「闊里吉思公笑了笑,說這點小事還處理不好」,又問你是不是東舜鄉的,他聽聞東舜有長涇市,素來繁華,顧山市則多產木棉————」

  說到這裡,見習吏緩慢又堅決地抽出了手,行了一禮,道:「林提控,往日恩情,皆在此矣。」

  說完,轉身離去。

  林宣臉色蒼白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闊里吉思是什麼人,他再清楚不過了。

  這類州縣一級的達魯花赤,皆由蒙古人、色目人充任,基本都是世代相襲,上升空間不大。所以他們做官的第一要務往往不是想辦法往上升,而是撈錢。

  闊里吉思之父任江陰州達魯花赤十多年,搜刮的錢財不計其數,甚至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一也就蒙古人粗枝大葉,花錢大手大腳,且不怎麼善於經營,不然的話,闊里吉思家族必然是江陰首富。

  小闊里吉思襲父官爵後,變本加厲。其父原本只是索取賄賂,但此子比其父更為主動,似乎索賄已經不能滿足他了,主動搶奪他人家產才是他感興趣的事情。

  前有朱定、後有陳賢五,至少接近一半的家產落入了小闊里吉思手中。

  現在輪到自己出事了?能有例外嗎?林宣不敢保證。

  靜靜地坐了一會後,他突然之間起身,著急之下幾乎把桌案撞翻。

  同僚們把目光投了過來,意味深長。

  林宣毫無所覺,只對眾人勉強笑了笑,道:「忽然想起件急事,這便去處分一下。」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離去,步履匆匆。


  同僚們似乎早料到了此節,一點不意外。

  有人低下頭,繼續辦公。

  有人則回了一禮,並未說話。

  還有人不咸不淡地說了句沒營養的話,然後便繼續整理公函了一一提控案牘僅次於知事,是江陰州一幹吏員們所能達到的第二高的位置,至於再往上,那就不是吏了,而是官。

  林宣離開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州尹張洋、判官馬元崇便在一眾吏員、官差的簇擁下過來了。

  得知林宣已然離開後,張洋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馬判官!」他喝道。

  「在。」馬元崇一臉嚴肅。

  「差人把林提控請」回來,事情沒弄清楚呢,跑什麼跑?」

  「遵命。」馬元崇領命而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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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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