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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手段

  第188章 手段

  天漸漸暗了下來,學宮西側依然燈火通明。

  州學教授王辟雖然又摳又貪,不過今日有來自無錫的名士倪瓚與眾學子交流,於是將平日裡捨不得點的燈珠全部點上,甚至張燈結彩,以迎牧庵先生一倪瓚之妻蔣氏是江陰人,故每隔一段時間,他總會陪妻子回家省親,順便會會江陰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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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學宮東側的蓮池上,數條人影出現在兩側,相向而行。

  未幾,邵樹義出現在了光風亭,滿面笑容。

  韓德則站在霽月亭內,滿臉晦氣。

  兩人站立一會後,默契地揮退了各自的隨從,來到兩亭中間的一段拱橋上,相隔一步站立著。

  韓德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懸著的刀換成了尋常鐵尺模樣。

  很顯然,他不想讓人認出來。副千戶的職銜在江陰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穿著軍服來這種地方,終究不好看。

  「韓將軍。」邵樹義先行一禮。

  韓德默默看了他一眼,神色明暗不定,片刻之後,突然笑了,道:「就你這樣的人,也敢和我談條件?你到底是誰?」

  「韓將軍說笑了。」邵樹義說道:「敝姓曹。」

  韓德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聽過這個名號,是江陰州地界上異軍突起的鹽徒,城內外不少人為他效力。而且手伸得很長,最近更是在黃田港租了塊地方,堂而皇之做起了水上買賣。

  前陣子有鹽運司的人自杭州來,督促緝拿紅抹額匪幫,州衙、萬戶府把江陰州上點規模的鹽販子都羅列了出來,彼時並沒有這人,或者說還沒注意到他。

  韓德不是沒有見識的人。

  無論哪個行省,鹽販子都不好惹。說難聽點,通事漢軍萬戶府的兵丁們一定能打得過鹽幫武裝嗎?未必。

  甚至可以說,同等人數下必然被對方擊垮,撐死了可以試試以眾凌寡的情況下能不能贏。

  所以他今天來了。

  「曹舍?」韓德草草拱了拱手,算是見了禮,然後問道:「你約我來此,所為何事?

  「」

  「韓將軍痛快,那我就直說了。」邵樹義說道:「江陰這地界,近來不太清淨。赤岸汪宗三、石橋趙彥珪,以及江北揚州路過來插一腳的幾個江北人,一點不講規矩,打打殺殺,把江陰弄得烏煙瘴氣,實在有礙觀瞻。」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了下,看向韓德。

  「跟我有什麼關係?」韓德問道。


  「跟你當然沒關係。」邵樹義笑了笑,「跟你有關係的是另外一樁,你真想聽?」

  說完,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向韓德。

  韓德不接。

  「不看看?」邵樹義問道。

  「你先說。」

  邵樹義把手收回來,道:「那我可就直言不諱了。至正二年,通事漢軍那邊走了一批貨,一整條船,在楊舍港靠岸。你們原以為那批貨的主人只是個普通商賈,後來才發現貨主居然是江浙行省左丞別兒怯不花家的管事「,韓德臉色一變,手已經按到了鐵尺上。

  「你嚇我?」他死死盯著邵樹義,問道。

  「我嚇你做什麼?」邵樹義搖了搖頭,道:「我要是想出首舉告,就不會來這了。韓將軍,我是來交朋友的。」

  韓德沉默不語。

  邵樹義把信收了回去,重新揣進懷裡,一隻手撫在刀柄上,笑道:「韓將軍,我想收拾汪宗三。他的實力就那樣,我還沒怎麼放在眼裡,難辦的是他背後有人。

  朱定死後,汪宗三攀上了州提控案牘。再者,他外甥是不是在你們通事漢軍內?

  若擱以前,我殺便殺了,可現在不一樣了,我的罈罈罐罐多。要是動了他,州衙也好,萬戶府也罷,興許有人會找我麻煩。」

  「所以你要我—」沉默片刻後,韓德問道。

  「不是要你做什麼。」邵樹義說道:「是要你什麼都不做。」

  韓德盯著他。

  「汪宗三出事的時候,你的人別動。其他的我自有辦法。」邵樹義說道:「當然,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把這份功勞送你,你再活動一下,興許哪天就能升千戶了。」

  「他的外甥王澹在滸浦當百戶。」韓德說道:「若使了錢,看在自家人的份上,軍府興許會讓楊舍、石牌二千戶所出兵,我攔不住的,上頭還有千戶呢。

  「王澹在軍中可有靠山?」邵樹義問道。

  韓德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道:「他家祖上有過。那會通事漢軍還是上萬戶府,而今應是沒了。」

  「韓將軍,王澹比你年輕多了,已然是百戶,將來會不會威脅到你的地位?難說得很。」邵樹義說道:「萬一他知道當年劫奪商船的事情,或許不僅僅是丟官的事了——

  —」

  韓德的臉色變了,不是嚇的,是氣的。腮幫子上的肉繃緊了,青筋從太陽穴一路爬到脖子根,鐵尺被他攥得咯吱響。

  邵樹義看在眼裡,笑道:「何必如此緊張?又不是要你造反,也不是要你殺人。就是有些事情,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等我把事情料理乾淨了,江陰的鹽路理順了,你的那一份,我一文不少送到府上。

  這可是細水長流的收入,不比劫奪商船暢快?」

  韓德的手慢慢鬆了開來。

  風從蓮池上吹過來,亭角的銅鈴響了,有些暗啞晦澀,像生鏽的喉嚨在咳嗽。

  「就這一回。」韓德深深吐了口氣,道:「以後你別來找我,我也不想要你那份錢。」

  「隨你。」邵樹義笑道:「韓將軍放心,我曹某人做事最講規矩。你幫我一次,我心裡記一輩子。唔,話至此處,盡矣。雖說是夜間,可還是人多眼雜,就此告辭了。」

  末了,他抬頭看了看亭子,道:「這兩座亭子的名字起得好,光風霽月。可這天底下,哪有那麼乾淨的地方?大夥都不過是在爛泥塘里掙扎罷了,有些事別那麼放在心上。」

  說完,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韓德一個人站在拱橋上,很久沒動。

  蓮池的水突然響了,一下一下,像是一條魚被水草困住了,不停地掙扎著。

  許久之後,韓德終於回過神來,咽了咽略有些乾澀的喉嚨,亦轉身離去。

  邵樹義與鐵牛匯合後,一起向學宮外走去,途經某處時,悄悄停下了腳步。

  軒窗之內,傳來了中年人的說話聲:「————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話人人都讀過,可人人都覺得說的是別人,其實說的就是你自己。氣節不是掛在嘴上的,氣節是你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做的事,是你想要趨利避害的時候,心底那一抹決然————」

  邵樹義聞言,細細琢磨了下,然後笑了。

  他貓著腰來到軒窗下,將一封信投了進去,然後帶上鐵牛,悄然隱入了黑暗之中。

  軒窗內響起了「咦」的一聲,一滿臉稚氣的少年士子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沒發現任何人影,於是展開了手中的書信—

  「江陰州提控案牘林宣,身為吏人,身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行禽獸之事。

  至順中,林宣見佃戶劉貴之妻周氏有姿色,假借催租之名,入戶強行淫污。事後以租米為要挾,揚言若周氏聲張,即追其歷年逋欠,押送官府問罪。周氏含羞忍辱,不敢告人。

  林宣遂屢次往來,凡劉貴家租米及一切逋欠,皆置之不問,以此為挾,霸占周氏多年。

  後至元末,周氏色衰,林宣遂翻臉無情,將劉貴家積年所欠租米、逋欠一併清算,勒令即日繳清,分毫不得短少。

  劉貴一介佃農,無力償還,日夜憂懼。其子劉小二,年十七,血氣方剛,怒不可遏,持刀追殺林宣。林宣僥倖逃脫,懷恨在心,不敢明報官府,乃暗雇兇徒朱定,於九月初九夜,將劉小二錘殺于澄江橋下。


  小二死狀極慘,頭顱碎裂,腦漿迸流。

  劉貴哭子雙目幾盲,周氏痛失獨子,已投井自盡,幸被鄰人救起,至今多病。

  今將林宣罪惡,昭告於眾。林宣以吏人身份,行禽獸之事,先霸人妻,後殺人子,天理難容,國法何在?伏望江陰州大小官員、士紳百姓,共見共知。若官府不能伸張正義,則天必誅之。」

  少年士子看完,已然怒不可遏,手都抖了起來。

  其他人見狀,很是好奇,陸陸續續圍攏了過來,一起覽閱。

  片刻之後,有人失聲問道:「這是真的麼?林宣?州衙里管文書的林提控?」

  「林提控平日裡嚴肅方正,真有此事?」

  「他哪裡方正了?仗著在衙門裡當差,欺壓百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林宣去年末新置辦了六十畝水田,憑他的俸祿買得起嗎?」

  「這廝人模狗樣,怎會混成一州二號吏目?聽說三考圓滿,興許就要調入杭州為官了,真是豈有此理!」

  「明日我定要去官府問問。」

  學子們受激憤情緒感染,紛紛叫嚷道。

  倪瓚慢慢走了過來,手一伸,學子們便把信遞了過去。

  靜靜看完後,倪瓚在眾人的目光下,把信收了起來,道:「既然遇到了,又怎能置之不理?」

  名士之所以是名士,為人所敬重,其原因不僅僅在於自身的品性和才學,更在於有德高望重之人為其揚名。

  而這些人,很多都是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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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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