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年後雜事(上)
黃田商社籤押房內,陸朝恩剛剛領到第一筆工錢:三十貫。
沒辦法,雖然正月已經過了,但一社之主始終未到,沒人簽字發錢,只能等了。
領到工錢後,他準備請假一天,連帶著二月初十休沐,連起來回趟老家,不過被拒絕了一一事務繁忙,好好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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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這天,黃掌柜第一個抵達商社,身後還跟著牛車,總計拉來了百匹棉布。
「曹舍,先看看這布行不行。」黃掌柜遞上一匹樣品,眼巴巴地說道。
邵樹義心下無奈,他哪知道這布符合不符合人家的要求、不過還是接了過來,裝模作樣看了兩下,道:「似是可也,然則究竟收不收,還得看人家,可懂?」
「明白,我明白的。」黃掌柜連連點頭。
「過幾日有批牲畜要運回太倉,我在船上給你找個好地方,把這百匹棉布包好裝進筒里,一併帶回去交給人家看看。若無異議,便可以多準備一些了。你最多能織多少?」邵樹義問道。
「曹舍幾時要?」
「那要看你了。」邵樹義說道:「總不能遲於五月中。」
黃掌柜聽到這個時間便有些躊躇。
「別總想著什麼好處都攬自己身上。」邵樹義說道:「你這些布怎麼織的?」
「交給村民紡織,我派人去收。」黃掌柜說道:「有的是村民自己種棉花,自己紡紗,再自己織布,有的則是把紗線給他,只讓他織個布。」
原來還是鄉村手工業,而不是集中工坊制。說白了,這些紡織工人都是農民兼職的,只不過利用空閒時間紡紗織布罷了。
「那就多找一些人。」邵樹義說道。
黃掌柜面露難色。一般而言,他店裡的布都是找長期合作的村民進行加工的,不熟悉的人根本不敢用,一是工期不敢保證,二是質量參差不齊,這可是會砸招牌的。
邵樹義看他面露難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立刻說道:「難不成你還想把所有棉布全都吃下不成?跟我老實交個底,五月中旬之前,你能做出多少布?」
黃掌柜想了想,道:「應有一萬匹。」
「那就一萬匹。」邵樹義說道:「不足的再找其他人。你經營布匹買賣這麼多年,總有相熟之人可聯絡的吧?讓他們來見見我。此事緊要,勿要拖延。」
「是。」黃掌柜心中苦澀,卻又沒什麼辦法。
怪誰呢?只能怪自己嘍。繼承父祖之業後,過往十數年都在混日子,買賣做不大,一直維持在如今這個不上不下的地步,當機會來臨時,卻怎麼都抓不住,必須與其他人一起分潤。
同時也暗暗下定決心,回去後就多跑跑幾個村子,尤其是自家親戚能說上話的地方,與當地耆老談妥,慢慢將生意規模擴大。
當然,前提是他的貨能在劉家港賣出去,且那邊一直保持著旺盛的需求。
黃掌柜當天下午就走了。傍晚時分,得到消息的楊員外匆匆而至,還帶來了一批生絲。
他的事情比黃掌柜要簡單許多,因為上次老莫就說蠶繭、生絲可買,但要打折。
此番楊員外帶來的生絲質量卻好上了許多,按照他的說法,這是在江陰、無錫二州仔細搜羅的。「雖然我沒做過這項買賣,但也看得出這批生絲質地不錯。」邵樹義說道;「你能供多少?」「五百石。」楊員外說完,稍稍有些遲疑,問道:「曹舍,蕃商海客真要買生絲?」
「真買。」邵樹義點了點頭,問道:「你不會以為他們不會織絹帛吧?」
楊員外尷尬地笑了笑。
邵樹義有些無奈,這就是小地方出來的商人,見識、視野、格局都有所欠缺。
「你覺得高麗人會織絹嗎?」邵樹義問道。
「會。不但會織絹,還能做出質地精良的高麗錦,儼然大內貢品。」
「那麼安南人呢?」
楊員外思索片刻,不確定地點了點頭,道:「應是會的。」
「我告訴你,不止安南人會,天竺、波斯乃至大秦故地上,都有人會織絹。」邵樹義說道:「天竺那邊本身就產生絲,曰「旁遮普生絲』,乃用野蠶繭繅絲而得,奈何質地較為粗糙、堅韌,不如中土之物。波斯同理,唐時便有波斯錦進入中國,唐人視為奇物,多有購買者,呼之為「蕃錦』。波斯錦與天竺絲綢一樣的道理,蠶絲過於粗糙,所以他們會大量採買中國之物運回去,交由本地匠人織造,所謂能省一點是一點,可明白?」
楊員外聽得大開眼界。
原來蠶這種物事不止中國獨有,番邦亦有之,只不過質地遠遠不如罷了。
「你就供五百石吧。」邵樹義說道:「但有一條,不能濫竽充數,一經發現,我可是要上門討說法的。」
楊員外心下一凜。
如果與商徒做買賣,坑人家一次也就坑了,反正錢已經拿到手,你能奈我何?但與這位曹舍打交道,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因為他真的會點齊人手,衝到你家拿你撒氣。
得罪不得,真的得罪不得。
好在他是正經生意人,沒有以次充好,做一錘子買賣的心思。此番回去之後,確實要盯緊點了,別讓蠶農把劣質生絲混進來。
談完這事後,楊員外沒耽擱,天一擦黑就走了,都不肯在黃田商社內留宿一夜,顯然心情較為急迫。二月初九清晨,開染坊、做印花布買賣的何員外來了……
二月初十,消失了兩天的惠永和尚悄悄出現在了黃田商社內。
「我去干明廣福禪寺查了,住持與惠念、惠望二人就在此寺內。」惠永悄悄說道:「住持還不知道崇聖寺里究競發生了什麼,但他也不願見我,故要想擒拿兩人,非得讓他們出了寺才可。」
「干明廣福禪寺是什麼來頭?」邵樹義問道。
「聽聞始建於南唐,宋時將干明院、廣福院合併,便有了「干明廣福禪寺』。」惠永說道:「此寺與崇聖寺關係極佳,但沒聽說與官府上層有什麼過硬的交情。」
「有關係也無妨。」邵樹義擺了擺手,道:「他們能認識什麼人?無非是一些上香的官員家眷罷了。再者,城裡還有寺廟,論大小、香火之類,比干明廣福禪寺強多了。這座廟,擋不住我。」
「曹舍說得是。」惠永心悅誠服道。
「我向來主張除惡務盡。」邵樹義又道:「明日你帶路,我讓人遠遠跟著。如果能進山門,此事便成了。事成之後,你回崇聖寺當個住持吧,我只信你。」
「謝曹舍栽培。」惠永真心實意道。
「小事。」邵樹義嗯了一聲,道:「你回去的時候,順便知會下馬馱沙里正高建,讓他來黃田港一敘。如果實在走不開,找個子侄輩亦可。」
「遵命。」惠永應道。
「可還探聽到別的消息?」邵樹義又問道。
「汪宗三家有人屢次前往干明廣福禪寺上香,乞求轉運。」惠永說道。
「為何?」
「聽聞他最近屢次與趙彥珪等人發生衝突,還與淮南過來的鹽販子做過幾場,因損失了不少人手,且事情鬧得太大,被判官馬元崇怒斥。自覺霉運連連,便時常上香,以求菩薩庇佑。」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他做的什麼事,也有臉求菩薩保佑?真是笑話。不過這倒提醒了我,寺廟乃方外之地,很容易探聽到平日裡很難得到的消息。你回崇聖寺後,我沒別的要求,只需多多為我打探消息即可。」
「是。」惠永當場應下,並無二話。
「再說回這汪宗三一」邵樹義摩挲著下巴,說道:「昨日我剛回來,便得知正月里黃田港、江下市這邊販鹽的人被汪氏徒黨給揍了,其中一人身上多處骨折,這會還躺在家裡靜養,真是豈有此理。」惠永低著頭,沒有說話,這般錯綜複雜的場面,不是他能置喙的。
但他看得出來,曹舍與汪宗三之間,遲早要爆發衝突,很難避免。
這個時候,籤押房外響起了腳步聲。片刻之後,虞淵的聲音在外響起:「公明哥哥,楊負才帶著一位客人來訪。」
邵樹義揮手讓惠永和尚退到一旁,問道:「何人來訪?」
「原朱定麾下十二太保季悟。」虞淵回道。
「帶他進來。」邵樹義微微有些驚訝,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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