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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臥室里的嫁衣女子(二合大章)

  姜暮咬著牙用力拉動門環。

  

  然而門板拉開一絲後,重量突然間似乎又暴增了千倍萬倍。

  每往上提拉一寸,都像是在拔起一座小山。

  轟!

  外面的砸擊聲再次響起。

  石窟頂部的裂痕不斷蔓延至四周,石壁簌簌剝落。

  「來不及了!」

  此刻參王也顧不上震驚為什麼姜暮能拉動了,雙手一撐,無數根藤蔓從掌心中射出,沿著四壁和穹頂飛速蔓延。

  如同一張巨大的傘骨,撐住了即將崩塌的石窟。

  參王雙臂上的裂口再次崩開,鮮血順著藤蔓往下淌,他扭頭沖姜暮嘶吼道:

  「快,我撐不了太久!」

  「別催!」

  姜暮目眥欲裂,雙手攥住門環,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進去。甚至連手臂和脖頸上的毛細血管都因為承受不住這股負荷而根根爆開。

  細密的血珠滲出皮膚,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

  端木璃見狀,抓住門環試圖幫忙,卻起不了太大作用。

  石窟的裂縫越來越多。

  藤網被壓得咯吱作響,一些細小的藤條已經承受不住開始崩斷。

  參王背靠著即將坍塌的穹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往外滲血,卻依舊苦苦撐著。

  「給老子開!」

  姜暮喉嚨發出一聲低吼。

  在不顧一切的爆發下,石門終於被拉開了半扇。

  「你們兩個,快進去!」

  參王衝著二女吼道。

  端木璃咬了咬銀牙,知道自己留下只會添亂,一把拉住蘭柔兒的手,護著她從半扇門裡擠了進去。看著二女順利進入地道,參王咳出一大口血。

  他看了一眼即將徹底崩毀的石窟,又看了一眼還在苦苦支撐的姜暮,慘笑一聲:

  「你小子有空間之術,自己想辦法鑽進去,不用管本王。」

  「你進!」

  姜暮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與此同時,他心念一動,將魔影丟進了門內。

  參王深深看了姜暮一眼,知道此時不是矯情的時候,嗖地閃身鑽進了地道。

  在參王離開後,石窟徹底崩裂,一隻大手沖了進來。

  姜暮再也支撐不住,雙手一松。


  石門轟然閉合!

  而在石門關上的前一微秒,姜暮的身形憑空消失在原地。

  「砰!」

  姜暮重重落在地上。

  接連的超負荷爆發,讓他只覺得大腦一片天旋地轉,神魂都被撕裂成了兩半。

  「姜暮!」

  「姜大哥!」

  端木璃和蘭柔兒慌忙撲了過來。

  看著姜暮如此慘狀,端木璃緊咬著粉唇,清冷的眸子裡布滿了自責與懊惱。

  她恨自己修為太低。

  恨自己在這等生死關頭只能做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累贅。

  而旁邊的蘭柔兒早就哭成了一個淚人,水汪汪的杏目里只有心疼,拿著絲帕手忙腳亂地替男人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另一邊,參王癱倒在地上。

  聽著頭頂被隔絕得只剩下沉悶回音的轟鳴,確定那隻岩漿大妖暫時打不穿這層禁制,這才長鬆了口氣。他轉頭想招呼姜暮,卻看見兩個丫頭正圍著姜暮。

  一個抹眼淚一個滿臉心疼,愣是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瞟一眼,參王心裡頓時咕嚕嚕地泛起了一陣酸水。「咳咳……那什麼,本王感覺快不行了,要死……」

  參王虛弱地哼哼了兩聲,試圖引起注意。

  然而,端木璃和蘭柔兒的全部心思都在姜暮身上,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它。

  參王很受傷。

  它又哼了一聲,這次更大聲了。

  依舊沒人理它。

  參王鬱悶地撇了撇嘴,只好自己扶著牆在這處地下空間四處打量起來。

  這一看,參王的眼睛倏然繃大,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激動道:

  「寶物!」

  「寶物在哪兒?」

  聽到「寶物」二字,原本還半死不活的姜暮,腦子裡跟潑了盆冰水似的,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他強忍著劇痛,在二女的攙扶下坐直了身子。

  擡頭望去,發現這地下同樣是一個石窟。

  面積比外面還要寬敞幾分。

  四面石壁上刻滿了陣紋,而在石窟的正中,長著一棵不過兩人高的小樹。

  樹幹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能隱約看見裡面流動的汁液。枝頭掛滿了拇指肚大小的粉色果子,每一顆都滿飽瑩潤,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光是聞上一聞便覺得靈清明了幾分。

  小樹的旁邊,是一隻敞開的大木箱。


  箱子裡放著幾塊靈石、一截黑漆漆的木頭,以及一塊石板。

  而在小樹的另一側,則是一座石制陣。

  「傳送陣!」

  參王指著那座陣,興奮大笑道,「這是傳送陣!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可以出去了!」聽到這話,姜暮三人精神也是為之一振。

  參王衝到傳送陣前,從旁邊的木箱裡翻出幾塊靈石,依次嵌入陣四周的凹槽里。

  陣周圍的符文便開始依次亮起。

  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最終連接成了一個完整的環形光圈。

  但光圈內部的陣圖旋轉得很是緩慢。

  參王皺了皺眉,伸手試了試光圈的靈力流轉,回頭說道:

  「放置的時間太久,陣樞有些乾澀了。這陣法想要徹底激活,得需要等上一陣子。」

  參王看向靠在石壁上虛弱的姜暮,對二女說道:

  「那樹上的果子可以摘一些給他吃,那果子不但療傷護體之效,對修為增進也有天大的好處。」端木璃和蘭柔兒一聽,眼眸頓亮,連忙往靈樹跑去。

  參王又出聲提醒:

  「這果子靈氣極易潰散,脆弱得很。摘的時候多蓐點樹葉下來編成葉盤,把果子托在葉盤上,才能將藥效完整保留。」

  二女聞言,連連點頭,趕緊先摘樹葉編盤子。

  看著妹妹滿心滿眼只有那個臭小子的關切模樣,參王酸溜溜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了寶箱前。它探手將那截烏黑的枯木拿了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了片刻,臉上露出一抹狂喜:

  「好東西阿……萬年雷擊沉陰木。本王當初在沼澤里找了那麼久以為絕跡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有了這玩意兒輔助,本王突破下一境的把握就更大了。」

  它美滋滋地將枯木收起來,隨後又拿起那塊石板。

  左右翻看了一下,發現石板上雕刻著一隻九尾狐的圖案,除此之外也沒別發現。

  它將石板扔給姜暮:

  「給你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你自己研究去。」

  姜暮擡手接住石板,目光落在上面那隻九尾凶獸的圖案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這玩意兒看著怎麼這麼眼熟?

  姜暮大腦飛速運轉,旋即恍然大悟。

  他曾潛入神劍門賀姍兒的閨房密室時,就曾發現過一塊一模一樣的石碑殘片。

  是升王爺借腹重生時用來布陣的邪物。

  而且石板上刻的不是什么九尾狐,而是生性兇殘的「善侄」一族。


  正是之前與青丘狐族敵對,還曾和眼前這位參王勾結在一起的那個妖族。

  「這石板到底是什麼來頭……」

  姜暮心裡一動,從伴生空間中翻出那塊石碑。

  兩塊石板並排放在一起,邊緣的紋路竟嚴絲合縫地嵌在了一起。

  一道完整的符文輪廓浮現出來。

  不過看缺口的形狀,要想拚湊出一塊完整的圖騰,至少還需要兩塊同樣的殘碑。

  姜暮仔細觀察著,但頭緒依舊不多。

  「算了,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出去再說。」

  姜暮將兩塊石板一併收回儲物空間。

  接連的透支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肌肉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咬,連動一下嘴皮子都覺得費勁。片刻後,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靠近。

  蘭柔兒已經用樹葉編好了一個精緻的小托盤,裡面盛著幾顆粉嘟嘟的靈果。

  少女跪坐在姜暮身邊,蔥白細嫩的指尖拈起一顆果子遞到男人的唇邊:

  「姜大哥,張嘴。」

  姜暮順從張口吞下。

  靈果在舌尖上輕輕一碰便化開了。

  旋即一股清涼甘甜的汁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有一道冰泉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淌過四肢百骸。身體的痛感頓時減輕了大半。

  原本因透支而顯得虛浮的靈力,也在這股藥效的沖刷下變得凝實起來。

  「呼……好果子。」

  姜暮長舒了一口氣,臉色終於恢復了幾分血色。

  見靈果真的有奇效,蘭柔兒美目進發出驚喜的亮光。

  她餵完手裡的幾顆,立刻像只勤勞的小蜜蜂一樣,提著裙擺又跑回樹下繼續採摘。

  一直站在不遠處默默關注著這邊的參王,看到這一幕,心裡那叫一個不是滋味。

  它乾咳了兩聲,捂著自己還在滲血的胸膛,痛呼道:

  「哎呦喂……本王剛才為了擋那十三階的大怪,傷及了本源,傷得也不輕啊……要是能吃幾顆果子補補,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然而。

  兩個女孩的心思全在如何快速把姜暮餵飽上,壓根沒一個人聽見參王。

  參王嘴角抽搐。

  無奈他悻悻地站起身,自己去樹上摘果子。

  不多時便摘了十幾葉盤的小果,整齊碼在自己身邊,堆成了一座小山。

  望著這堆戰利品,參王心裡總算好受了些。

  「雖然差點被拍成木頭渣,但得了突破用的神木,又收了這麼多靈果,拿回去一部分入藥,一部分輔助修煉,突破十一階指日可待。」

  參王美滋滋地盤算著。

  這時,身旁忽然響起一道怯生生的細弱聲音:

  「你……你好。」

  參王身軀一僵,隨後猶如裝了彈簧般瞬間轉過身來。

  只見蘭柔兒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它面前。

  少女紅著小臉,兩隻白嫩的小手緊張地絞著裙衫,一雙水汪汪的杏眸看著它:

  「那個……你身子不要緊吧?傷得……重不重呀?」

  參王只覺得鼻頭一酸,差點當場滾下淚來。

  終於啊。

  等了這麼久,這一路拚死拚活,被當透明人。

  終於,俺妹知道心疼她這個當哥的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血濃於水!說明親情是割不斷的啊!

  參王不由挺直了腰板,胸膛被拍得「砰砰」作響,大聲笑道:

  「哈哈哈,本王可是十階妖王,好著呢。別說是區區十三階大妖,就是十四階、十五階來了,也休想傷到本王一根毫毛!」

  「哦……這樣啊……」

  蘭柔兒如釋重負地拍了拍小胸脯。

  隨後,她指了指參王腳邊堆成小山似的葉盤,眼睛亮晶晶地問道,

  「那你既然沒事……是不是就不需要吃這些果子了?樹上的已經被我們摘光了,我想把這些拿給姜大哥再多吃點,讓他好得快一些。」

  參王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它看了看那棵已經被殯得只剩下幾片光禿禿葉子的殘花敗柳樹,又看了看遠處靠在石壁上,氣色已經紅潤得能打死一頭牛的姜暮……

  最後,它默默低下頭,迎上了少女充滿期盼與哀求的水汪汪大眼睛。

  參王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柄八十斤重的大鐵錘狠狠掄了一下,碎了一地。

  「拿……拿吧。」

  參王從嗓子眼裡艱難擠出兩個字。

  「謝謝!」

  蘭柔兒美目一亮,柔弱的臉上綻開了明艷的笑容。

  她彎下腰捧起一個裝得最滿的葉盤,像只歡快的小兔子一樣,小跑回姜暮身邊。

  參王如喪考她地坐在地上。

  看著這扎心的一幕,悶悶不樂地扣著地上的石子。

  沒過多久,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再次靠近。

  少女又折返了回來。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參王,試探性地伸出小手去碰地上的第二個葉盤。

  見參王耷拉著腦袋沒有發飆阻止,她立馬甜甜地說了聲:「謝謝!」

  然後,端著盤子又跑了。

  姜暮吃完一盤。

  少女又邁著小碎步跑了過來。

  「謝謝!」

  拿走第三盤。

  「謝謝!」

  拿走第四盤……

  於是,就出現了滑稽的一幕。

  蘭柔兒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搬運工,來來回回。

  每一次都伴隨著一聲清脆悅耳的「謝謝」,然後端走大舅哥的「私房藥」。

  當少女的指尖伸向地上僅剩的最後一個葉盤時。

  「啪!」

  忍無可忍的參王,一巴掌拍在旁邊的石頭上。

  它擡起頭,那雙通紅的大眼瞪向正在拿果子的少女。

  蘭柔兒被這一巴掌嚇得渾身一哆嗦。

  她不知所措地望著突然發飆的參王,嘴唇扁了扁,水汪汪的杏眸里迅速蓄滿了淚花,晶瑩的淚珠掛在睫毛尖上,一顫一顫的……

  參王看著這雙含淚的眼睛,胸腔里熊熊燃燒的怒火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滋」的一聲滅得連煙都不剩。

  心尖兒都跟著抽痛了一下。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刻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混蛋。

  「嗬……嗬可……」

  參王擠出難看的笑容,聲音儘量溫柔,

  「那啥……剛才有隻蚊子,特別大的一隻蚊子,本王拍蚊子呢。沒事,你拿走吧,本王不需要,嗬嗬,拿走拿……」

  「謝謝。」

  蘭柔兒如獲大赦,抱著最後一個葉盤,轉身一溜煙跑回了姜暮身邊。

  少女跪在姜暮身旁,一邊細心餵著,一邊用手背抹著眼角眼淚。

  參王氣得牙根直痒痒。

  它堂堂十階大妖王,叱吒風雲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等委屈?

  看著姜暮像個大爺一樣半躺在那兒,張著嘴享受著妹妹的投喂,參王終於忍不住了。


  張嘴便對著蘭柔兒悶聲說道:

  「反正你自己就是個七竅人參果,你乾脆直接讓那小子在你身上咬一口得了。指不定恢復得比吃那些破果子還快,當場就能活蹦亂跳了。」

  這話本是氣話,酸溜溜的,發泄一下內心的不平衡。

  然而……

  聽到這話,正拿著果子遞到姜暮嘴邊的蘭柔兒,動作不由一僵。

  少女愣了足足兩秒鐘。

  隨後,她掛著淚珠的眼眶變得通紅:「姜大哥,那……那你把我吃了吧。」

  說著,便將自己的小腦袋往姜暮的嘴邊一塞。

  參王當場石化。

  造孽啊!!!

  參王抱著自己的腦袋,用力往牆上撞。

  「好了,好了,沒啥事,你這傻丫頭,不用吃你。」

  姜暮看著緊閉雙眼,一副英勇就義模樣的蘭柔兒,心中既好笑又憐惜。

  他伸出手指,沒好氣地在少女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順勢將她那顆小腦袋給推開了些許,結果便迎上參王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殺人目光。

  姜暮很是尷尬,朝大舅哥乾笑了笑。

  他能理解蘭柔兒的心思。

  這丫頭從小身世悽慘,經歷了全家被屠的慘劇,後來寄人籬下又遭親戚背刺剝削,心思本就比尋常女子敏感脆弱得多。

  在她的世界裡,唯有將她救出火海的姜暮,以及一直護著她的楚靈竹,才是她真正可以依賴的親人。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粗獷的大妖。

  指著鼻子告訴她「你也是妖物,我是你親哥」,換誰的腦子也得宕機好一陣子。

  雖然蘭柔兒天性善良,這一路走來,參王拚死阻擋大妖的舉動她也看在眼裡。

  但感動歸感動,內心的防線與距離感,顯然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消除的。

  就在姜暮琢磨著怎麼緩和一下這對兄妹的尷尬氣氛時。

  「你做到了.……」

  忽然,一道細若的女人聲音鑽進了姜暮的耳朵里。

  聲音很近。

  仿佛就貼在他的耳膜上呢喃,透著一股幽怨。

  姜暮一愣,轉頭看向縮在自己身側的蘭柔兒:「你在說話?」

  蘭柔兒茫然地搖了搖小腦袋。

  姜暮又看向另一邊的端木璃:「你在說話?」

  端木璃也是一臉茫然:「沒有啊,我什麼都沒說。」


  姜暮皺了皺眉,用手指掏了掏耳朵。

  說來也怪,自從進了這石窟,耳畔便始終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雜音。

  像是有人在低語。

  而且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石窟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中牽著他。

  他站起身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石窟內空空蕩蕩,除了那棵光禿禿的靈樹和破損的寶箱,什麼都沒有。

  他又敲了敲四周石壁,依舊沒發現。

  就在他準備躺回去時,一股針扎般的刺痛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像是有一把燒紅的鐵鉗直接捅進了他的大腦深處。

  姜暮疼得悶哼一聲,雙手緊緊抱住腦袋。

  他眼前的視線開始扭曲。

  原本灰撲撲的石窟石壁像水波一樣閃爍變幻。

  當姜暮再擡起頭來時,周圍的景象已經變了。

  他競出現在了一間古舊屋子裡。

  屋內光線昏暗,燭黯淡,火苗蜷在蠟淚深處,掙扎著吐出最後一點昏黃的光。

  光暈掃過房間的輪廓。

  卻見床沿上,赫然端坐著一個女子。

  女子一身正紅色的嫁衣,頭上蒙著繡著鴛鴦的紅蓋頭,裙擺層疊鋪展在床榻上,像是從她身下開出的一朵血色的花。

  她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頭。

  明明一副大家閨秀的姿態,卻顯出幾分僵硬死寂,更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紙紮人偶,透著一股讓人悚然的詭魅。

  幻境?

  姜暮心頭一凜。

  「你為什麼才來……」

  紅蓋頭下,女人幽幽的聲音傳來。

  姜暮盯著詭異的新娘,沉聲問道:「你是誰?」

  「你過來。」

  女人輕輕擡了擡手。

  姜暮沒有動彈。

  因為他看到新娘的腳踝上,一條鐵鏈從裙擺下方延伸出來,釘進了地面。

  鐵鏈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隨著燭火的搖曳遊動,像是活物的脈搏。

  而在她身後的影子裡,更多的鎖鏈如蛛網般散開,每一根都繃得筆直,將她囚在這方寸之間。見姜暮不肯靠近,女人也不惱怒。

  她將手放回膝上,幽幽嘆了口氣:「孤獨,是對一個人最好的懲罰。當初還不如一劍殺了我……但我至今,也不覺得我做錯了。」


  聽著女人沒頭沒尾的話語,姜暮心中愈發疑惑。

  這女人到底在跟誰說話?

  是自己,還是將他錯認成了別人?

  他正想問個清楚,周圍的景象忽然開始再次閃爍。

  石窟與昏暗的房間交替出現。

  一會兒是搖曳的紅燭與新娘,一會兒又是石壁與二女,兩種畫面在姜暮的視網膜上不斷交疊。像是兩個重疊的時空正在爭奪主導權。

  「放了我!!」

  原本安靜端坐的女人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悽厲嘶叫。

  她從床榻上竄起,紅蓋頭隨風掀開一角,朝著姜暮狂撲而來,雙手成鐵爪!

  嘩啦啦

  鐵鏈瞬間崩得筆直,將她給拽住。

  指甲幾乎擦過姜暮的衣襟。

  雖然沒被碰到,但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驚出姜暮一身冷汗,本能地後退了數步。

  下一瞬,

  眼前的紅燭、嫁衣、鎖鏈徹底碎裂。

  場景完全回到了地下石窟。

  「姜暮,你怎麼了?」

  端木璃扶住姜暮的胳膊,小臉帶著焦急與關切。

  旁邊的蘭柔兒也緊張看著他。

  姜暮喘了幾口氣,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說道:

  「剛才,看到了一個幻境。有個女人被鎖在這地方,穿著嫁衣,戴著紅蓋頭,腳上拴著鎖鏈。」幻境?

  端木璃和蘭柔兒面面相覷。

  參王也皺了皺眉頭,環顧這座空蕩蕩的石窟,又用妖識仔細掃了一遍,沉吟道:

  「本王什麼也沒感應到。你確定不是精神恍惚了?」

  「我很確定。」姜暮道。

  就在此時,老舊的傳送陣終於亮起了的白光,陣圖也開始旋轉起來。

  「陣法激活,可以出去了。」

  參王面色大喜,連忙道,「快走,那岩漿怪物說不定會追過來。」

  見姜暮一副思索的模樣,他催促道:

  「這破地方本就邪門,說不定地底下還鎮壓著什麼更恐怖的邪祟。你剛才看到的,或許就是被鎮壓的怪物,否則怎麼會被鐵鏈鎖住。快走!」

  姜暮點了點頭,拉著二女快步登上了陣。

  「別走……求求你了……」

  就在陣啟動的前一瞬,那女人的聲音再次在姜暮腦海中響起。


  這一次,聲音里褪去了詭魅,只剩下哀求。

  姜暮動作一頓,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石窟。

  「還愣著幹什麼!」

  參王一把拽住姜暮的手臂,將他扯向陣法中心。

  下一刻,四人被一團熾目的銀白裹住,空間在耳畔發出一聲嗡鳴。

  姜暮只覺身體一輕,腳下失去了所有實感。

  石窟、幽光、符陣……

  一切都在被飛速拉遠,像是沉入水底的倒影。

  姜暮回過神來時,腳下已經踩著鬆軟的山土。

  夜風帶著草木香苦撲面而來。

  頭頂是天幕低垂,幾顆疏星掛在雲隙之間。

  遠處法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城頭的烽火還在燒。

  「終於出來了!」

  參王咧開大嘴露出了暢快的笑容。

  姜暮三人也是欣喜。

  這一趟死裡逃生,又是渡苦海又是闖彼岸,還差點被十三階大妖拍成肉餅,能活著回來已是足夠幸運。不過姜暮依舊能聽到喊殺聲。

  城池方向不時炸開一團爆裂的光焰,將夜空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顯然,妖軍的圍城之戰並沒有結束。

  「難道許諶還沒走?」

  姜暮暗暗思忖。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田文淵已經死了,法州城最大的底牌沒了,以許諶十一階魔修的實力,真要鐵了心屠城,這會兒早就殺進內城了,怎麼可能還在僵持?

  「喲嗬?這裡競然還有幾隻漏網的傢伙。」

  正思索間,樹林裡忽然傳來一陣喝聲。

  一頭獅首人身的妖物首領從林間竄出,身後烏泱泱跟著近百隻小妖,將姜暮幾人團團圍住。「好鮮嫩的小丫頭。」

  獅妖首領獸瞳在端木璃和蘭柔兒身上掃來掃去,嘿嘿笑道,

  「大王讓咱們在附近巡山,沒想到還有這等服氣。小的們,把男的剁了,這兩個丫頭抓去烤著吃,這細皮嫩肉的,味道一定很不錯。」

  「吼!」

  周圍的小妖們紛紛舉起兵刃,發出興奮的嚎叫。

  「放肆!」

  參王臉色一沉,發出一聲厲喝。

  這一聲厲喝落在小妖們耳中,如同一道天雷炸開。

  周圍那些正準備撲上來的幾十隻小妖,紛紛炸成了一團團猩紅的血霧,連骨頭渣子都化作了童粉。微風吹過,血霧飄散。


  場中只剩下那名獅子妖首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它手裡還舉著大刀。

  但臉上的神情已經完全被呆滯和恐懼所填滿。

  撲通!

  回過神來的獅妖首領雙膝一軟,額頭砰砰地往地上砸,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神仙饒命,神仙饒命啊!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神仙爺爺,您大人有大量,就當小的是一股屁,放了小的吧……」

  姜暮上前冷冷道:「想活命,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是是是,小的一定知無不言。」

  獅妖連連點頭。

  經過一番審問,姜暮終於摸清了外面的局勢。

  果然如他所料,許諶並不在這裡。

  而如今主導攻城的,是另外一位十階的大妖王,以及紅傘教的一名高層。

  因為運州城鎮守使已死,這兩個傢伙被不願意就這麼灰溜溜地撤退。

  打算搏一搏單車變摩托,強行把這座城池啃下來。

  不過,大部分妖軍在許諶消失後,察覺到風向不對,加上其他州府的斬魔司支援隊伍已經陸續抵達戰場外圍,便早早選擇了撤退。

  「這個還在死磕的妖王膽子倒挺肥,叫什麼名字?」

  姜暮問道。

  獅妖忙道:「回大人的話,是……是落魂屍妖王。」

  「是它?」

  一旁的參王聞言,不由得有些詫異挑眉,

  「這老骨頭不是一直在沼澤深處閉關嗎?這次紅傘教上門,它起初也只是派了一支隊伍前來,沒想到它本人競然也親自趕來了。」

  同樣作為落魂沼澤的一方霸主,參王和屍妖王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各占山頭。

  姜暮聽到「屍妖王」,嘴角抽搐了一下。

  之前自己利用姬紅鳶給的殭屍軍團,冒充屍妖族在敵後大搞背刺,引發了妖軍內訌。

  幸好當時屍妖王本人不在場。

  否則要是被那老怪物當場抓獲,自己怕是早就被拆成骨架了。

  「你們現在一共有多少兵力?」

  姜暮繼續盤問。

  獅妖老老實實地答道:

  「屍妖一族精銳來了四千多,還有一些像我們這樣的零散妖軍,加起來大概六千出頭。

  現在大部分都在法州城外和那些趕來支援的斬魔司大軍纏鬥。還有一部分……」


  獅妖指向身後遠處的一座山頭,

  「是由紅傘教那位大人親自帶隊的,去圍困那座山了。」

  「圍山?」

  姜暮面露不解,「圍一座山做什麼?」

  獅妖首領苦著臉答道:

  「小的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人,反正挺邪門的。

  我們有差不多好幾百個沖在前面的弟兄……連那人的面都沒見著,就被毒死了不少。」

  毒死?

  姜暮心頭一凜,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宜嗔宜喜,手裡總捏著各種瓶瓶罐罐的明媚俏臉。

  小毒娘,楚靈竹!

  除了那丫頭,還有誰能在荒山野嶺搞出這麼大規模的毒殺陣仗?

  姜暮轉頭對參王說道:

  「參王,勞煩您先留在這裡照看一下柔兒她們,我去那座山頭摸一下情況。」

  參王滿口答應:

  「你去吧。放心,有本王在誰也傷不了她們一根頭髮。」

  它心裡其實巴不得姜暮趕緊滾蛋,正好跟妹妹多聊聊,說不定能讓她對這個親哥親近幾分。若是聊得好,直接把妹妹帶回落魂沼澤去。

  以後修道有他這個十階妖王罩著,不比整天跟這個渾身麻煩的人族小子混在一起強?

  姜暮魔氣一震,【魔羅雙翼】展開。

  在臨騰空之前,他順手一刀割了獅妖首領的腦袋。

  接著,又湊到端木璃身旁低聲叮囑道:

  「阿璃,盯緊參王,千萬別讓它趁我不在把柔兒給帶走了。」

  端木璃用力點了點小腦袋,眼神堅定。

  「唰!」

  雙翼振動,姜暮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著遠處山頭疾掠而去。

  待姜暮的身影消失後,端木璃轉過身。

  她徑直走到參王面前。

  仰起精緻而冷酷的小臉,漆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對方。

  「幹什麼?」參王滿臉困惑。

  「盯死你!」

  端木璃面無表情。

  參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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