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最後的空氣手術(殺青)
第161章 最後的空氣手術(殺青)
東京,某便利店報刊架《周刊文春》和《Friday》等主流雜誌的最新一期擺在顯眼位置。
然而,並沒有讀者期待的「北原信深夜密會三女」的爆炸性頭條。相反,角落裡只有一條不起眼的社會新聞:兩名無業男子因涉嫌偷窺及非法闖入公共場所女廁所被警方拘留。
傑尼斯事務所的切割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在得知偷拍失敗且人被抓進局子裡的第一時間,相關負責人就切斷了一切聯繫。那些原本準備用來潑向北原信的髒水,因為沒有照片作為引信,全都爛在了肚子裡。
對於這種龐大的娛樂帝國來說,兩顆廢棄的棋子,連棄子都算不上。
綠山製片廠,《白色巨塔》劇組外面的風風雨雨被厚重的隔音門擋在外面。
攝影棚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經歷了長達三個月的拍攝,這部巨作終於迎來了殺青前的最後衝刺。今天,通告單上只有三場戲。
但每一場,都是要把演員扒一層皮的重頭戲。
第一場:偽造病歷。
休息區,松島菜菜子穿著護士服,正在做深呼吸。她手裡緊緊攥著劇本,指節有些發白。
「老師。」
她看到北原信走過來,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眼神裡帶著一絲求證的渴望:「那個————昨天的演出,我演得還行嗎?您有好好看嗎?」
北原信正在整理袖口,聞言停下動作,看著她:「看了。特別是吹蠟燭那一段,那種小心翼翼護著微光的眼神,很有細節。比剛進組的時候強多了。」
菜菜子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了那種只有在他面前才會有的傻氣。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問道:「對了,我聽理惠說,昨天劇場那邊好像出了點事?說是有人闖進女廁所被抓了?是真的假的?當時我在台上太緊張了,完全沒注意。」
北原信整理領帶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滿臉好奇的菜菜子,笑了笑,語氣輕鬆:「那是保安的事。你現在的任務是把龜山君子演好。待會兒這場戲,你要是被我嚇哭了,我可不會停下來哄你。」
「我、我才不會哭呢!」
菜菜子挺了挺胸膛,試圖給自己打氣。
「各部門準備!」
場記的聲音打斷了閒聊。
「《白色巨塔》,第18場,Action!」
燈光昏暗的教授辦公室內。
空氣仿佛凝固。
因為誤診導致患者死亡,為了逃避責任,財前五郎決定修改病歷。而唯一的目擊者和經手人,就是值班護士龜山君子。
北原信坐在寬大的皮椅上,背對著門口。
菜菜子站在桌前,雙手交疊在身前,顯得局促不安。
「教授————您找我?」
椅子緩緩轉過來。
北原信的臉隱沒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種眼神不再是平時的高傲,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陰鷙,像是一條盤踞在陰影里的毒蛇。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菜菜子本能地想要後退,但背後就是牆壁。
「龜山君。」
北原信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那晚的術前記錄,你是不是記錯了?」
「哎?」菜菜子愣住了,「沒、沒有————我記得很清楚,患者當時確實————」
「你記錯了。」
北原信打斷了她。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菜菜子的手腕。
那個力道很大,捏得菜菜子生疼。
她驚恐地抬起頭,對上了那雙眼睛。
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對失敗的恐懼,以及一種為了保住地位可以犧牲一切的瘋狂。
「聽著。」
北原信湊近她的臉,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呼吸可聞。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個患者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意外。我們誰都不想看到。但是,如果因為一點記錄上的誤差」,毀掉了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聲譽,毀掉了我————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改掉它。」
「為了醫院,也為了你自己的前途。」
菜菜子感覺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了。
那種恐懼是真實的。
在那一瞬間,她忘了這是在演戲,忘了眼前這個人是她敬愛的老師。她只看到了一個為了生存而露出獠牙的野獸。
「我————」
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是被威權壓迫下的無助與掙扎。
」Cut!!」
隨著導演的一聲令下,那種令人室息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北原信立刻鬆開手,看了一眼菜菜子被捏紅的手腕,輕聲問道:「沒事吧?剛才勁使得有點大。」
菜菜子大口喘著氣,搖了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沒、沒事————老師,您剛才————太嚇人了。」
第二場:法庭對峙。
這是全劇的高潮。
布景棚被搭建成了嚴肅的法庭。
所有主要演員全部集結。飾演岳父的西田敏行,飾演東教授的石坂浩二,飾演律師的
上川隆也,還有飾演里見醫生的江口洋介。
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
證人席上。
菜菜子飾演的龜山君子,在經歷了良心的拷問後,終於決定說出真相。
「————是的。」
她緊緊抓著圍欄,聲音雖然顫抖,卻異常堅定:「財前教授在術前就知道患者有肺部陰影。但是————為了趕在選舉前完成手術,他——
——他選擇了無視。」
全場譁然。
被告席上,北原信猛地抬頭。
他死死地盯著菜菜子,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憤怒。他怎麼也沒想到,這隻平時唯唯諾諾的小螞蟻,竟然會在關鍵時刻咬他一口。
但這還不是致命一擊。
下一個走上證人席的,是里見修二(江口洋介)。
作為財前五郎唯一的摯友,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江口洋介穿著樸素的西裝,臉色蒼白。他不敢看被告席,目光落在虛空處。
「作為醫生,作為朋友————」
江口洋介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我認為,財前教授在這次治療中,確實存在過失。他被名譽蒙蔽了雙眼,忘記了對生命的敬畏。」
「轟——」
這才是真正的眾叛親離。
鏡頭緩慢地推向被告席。
北原信坐在那裡。
他沒有咆哮,沒有辯解。
他只是看著證人席上的江口洋介。
起初,他的眼神里是震驚,是憤怒。
緊接著,憤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最後,他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小的、自嘲的弧度。
那種弧度里,包含著一個梟雄末路的全部悲涼。
他輸了。
不是輸給了醫術,是輸給了這群「平庸者」所謂的正義。
整個法庭布景內,幾百名群眾演員和工作人員,沒人敢發出一絲聲音。大家都被那個眼神擊中了。
第三場:臨終。
這是最後一場戲。
化妝間裡,化妝師花了三個小時,給北原信做了一個「癌症晚期」的特效妝。
顴骨突出,臉色灰敗,嘴唇乾裂。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這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北原信。
病房布景。
——
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嘀—嘀—」聲。
財前五郎躺在病床上,已經進入了彌留之際。
肺癌腦轉移,讓他失去了視力,也失去了理智。
」Action。
「6
導演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了這一刻的肅穆。
北原信躺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突然。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一點光亮。
他緩緩抬起手。
那雙手枯瘦如柴,但在抬起的那一瞬間,卻穩如磐石。
「手術刀————」
他喃喃自語。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接刀」的動作。
然後是「切開」、「止血」、「結紮」。
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肌肉記憶依然記得手術台上的每一個步驟。
「大河內教授————」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露出了一個孩子般純粹的笑容:「您看————這裡————是佐佐木先生的病灶————」
「我切得很乾淨————對吧?」
「我————才是最棒的外科醫生————」
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樂。那是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留戀,也是他對那座白色巨塔最後的攀登。
慢慢地。
那雙手失去了力氣,緩緩垂落。
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
那雙眼睛依然睜著,望著上方,仿佛在那裡,有一座屬於他的、純白無瑕的巨塔。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攝影師紅著眼眶,手都在抖。
旁邊飾演家屬的演員們早已哭成了淚人。
過了足足一分鐘。
」Cut!!」
導演西谷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
「殺青!全劇殺青!!」
「嘩!!!」
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所有工作人員都衝進了布景,有人歡呼,有人抹淚。
北原信躺在床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種壓抑在胸口好幾個月的沉重感終於散去。
他有些費力地坐起來。
「辛苦了,我的教授。」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早已殺青的黑木瞳不知何時來到了片場。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手裡捧著一束巨大的鮮花。
她走到床邊,將花遞給北原信,然後輕輕擁抱了他一下。
她在用角色的方式,在這個最後時刻,給予財前五郎唯一的慰藉。
北原信接過花,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滿臉淚痕的菜菜子,眼眶發紅的江口洋介,還有那個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西田敏行。
他笑了。
「大家,辛苦了。」
殺青並不意味著結束,而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十月初,富士電視台。
為了給即將開播的《白色巨塔》造勢,整個劇組的主創團隊參加了電視台的王牌綜藝
《SMAP X SMAP》的特別企劃。
演播廳內燈火通明。
北原信坐在正中間,左邊是黑木瞳,右邊是江口洋介。
雖然已經脫離了角色,但他身上那股沉穩的氣場依然讓人側目。
訪談環節。
主持人中居正廣拿著手卡,拋出了一個略顯尖銳的問題:「說起來,這已經是《白色巨塔》第二次被搬上熒幕了。78年田宮二郎前輩那一版被譽為無法超越的經典。作為時隔十幾年的翻拍版,北原桑,您覺得你們這部劇的優勢在哪裡?有信心超越前輩嗎?」
這個問題是個陷阱。
說有信心,會被罵狂妄,不尊重前輩。
說沒信心,又會顯得底氣不足,影響收視率。
台下的觀眾屏住了呼吸。
北原信拿起麥克風,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他沒有思考太久,或者說,這個答案早就在他心裡。
「其實,我覺得我們並不需要去「超越」任何人。」
他的聲音平穩,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演播廳:「田宮二郎前輩的版本是偉大的,那是那個時代的豐碑。但經典之所以是經典,是因為它在不同的時代,能映照出不同的人心。」
「我們不需要去比較,也不需要去替代。」
「我們只需要證明,我們的《白色巨塔》,是特別的,是不可取代的。」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夥伴們:「這幾個月來,我們在那個封閉的巨塔里,流過汗,流過淚,甚至在精神上死過一次。這所有工作人員付出的心血,所有演員投入的真情實感,鑄就了這部劇的靈魂。」
「所以,這就足夠了。」
「這是屬於我們的、獨一無二的白色巨塔。」
話音落下。
短暫的安靜後,現場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鼓掌,而是被這段高情商且充滿力量的發言所折服。
坐在旁邊的黑木瞳側過頭,看著北原信的側臉。
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這個男人————真的很成熟了。
是一個真正能扛起大旗的座長(主演)。
那種魅力,不僅僅是外表,更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強大。
錄製結束。
後台走廊。
黑木瞳特意放慢了腳步,似乎想等北原信落單。
「北原君,剛才說得真好。」
她剛想走上去搭話,兩道身影就像門神一樣突然擋在了她面前。
「黑木前輩,辛苦了!」
松島菜菜子一臉純良地鞠了個躬,身體卻死死地堵住了左邊的路。
「前輩慢走,這邊的出口比較近哦。」
宮澤理惠則是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另一個方向,堵住了右邊的路。
兩個小姑娘雖然平時沒什麼默契,但在「防盜防火防狐狸精」這件事上,默契得簡直像雙胞胎。
黑木瞳停下腳步,看著這兩個如臨大敵的小丫頭。
她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護食護得真緊。」
她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她是個聰明的女人,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自討沒趣。
「行吧,那我就不打擾你們的「護駕」行動了。」
黑木瞳伸出手,有些惡作劇地在兩人的臉上輕輕捏了一下:「不過,看緊點哦。那個男人————可是很搶手的。」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帶著一陣香風,瀟灑離去。
留下菜菜子和理惠站在原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老狐狸。」理惠小聲嘀咕了一句。
「好、好可怕的氣場————」菜菜子拍了拍胸口。
兩人確認「威脅」消除後,這才轉身走進了北原信的個人休息室。
「老師?」
「信君?」
房間裡很安靜。
北原信正靠在沙發上,身上還穿著錄節目時的西裝。
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綿長,手裡還捏著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兩個女孩放輕了腳步,走到沙發旁蹲下。
看著他那張難得露出毫無防備睡顏的臉,兩人眼裡的那些爭風吃醋都化作了溫柔。
「————辛苦了。」
理惠輕聲說道。
菜菜子從旁邊拿過一條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
窗外,夜色已深。
暴風雨前的寧靜,大概就是此刻這般模樣。
而在幾天後的周四晚上十點,那座白色的巨塔,將會在全日本引發怎樣的海嘯,此時還沒人知道。
但大家都已經有了預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