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領悟
第125章 領悟
東映京都攝影所的第九攝影棚,這幾天就像是一台開足了馬力的巨型絞肉機O
膠片轉動的咔咔聲、導演的大吼聲、還有道具搬運時的撞擊聲,構成了這裡唯一的背景音。
開機已經一周。
進度快得驚人。
原本那種因為「東京偶像主演極道實錄」而產生的隔閡與質疑,在北原信連續三天的高強度、零NG的表演轟炸下,早就被碾得粉碎。
這部戲百分之七十的鏡頭都壓在真田狂次身上。
只要他不亂,劇組就不亂。只要他能演,這台龐大的機器就能運轉如飛。
到了後來,就連最挑剔的燈光師在打光時,都會下意識地優先照顧北原信的機位。
因為他們發現,只要跟著這個年輕人的節奏走,准沒錯。
「卡!這條過!休息十分鐘,轉場!」
降旗康男導演的聲音聽起來很亢奮。
工作人員開始忙碌地拆卸布景,準備下一場戲的道具。
北原信走到角落的摺疊椅上坐下,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卻沒有喝。
他把劇本捲成筒,輕輕敲打著膝蓋,眉頭鎖得很緊。
遇到瓶頸了。
接下來的這場戲,是全片的轉折點—一真田狂次背叛並刺殺對他有提攜之恩的組長。
劇本上寫得很清楚:狂次為了上位,為了得到大姐頭,必須除掉這個擋路的老頭子。
邏輯是通的。
但在情感上,北原信總覺得差點什麼。
那種「不得不殺」的驅動力還不夠。
僅僅是因為野心?僅僅是因為想睡大姐頭?
對於一個把你從貧民窟撈出來、給你飯吃、給你槍拿的大哥,真的能因為這點理由就毫無心理負擔地捅出那一刀嗎?
如果演得太猶豫,就不夠「狂」;如果演得太果斷,又顯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缺乏人物的厚度。
他在兩者之間搖擺,找不到那個精準的支點。
一陣極淡的檀香飄了過來。
「怎麼?被絆住了?」
北原信抬起頭。
岩下志麻穿著一身黑色的喪服(下一場的戲服),正站在他面前。
她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並沒有點燃,只是拿著把玩。
這位女皇這幾天一直在觀察他。
「岩下前輩。」北原信想要站起來,卻被她按住了肩膀。
「坐著吧。在片場,入戲比禮貌重要。」
岩下志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側過頭看著他,「我看你盯著那一頁劇本看了快二十分鐘了。怎麼,覺得狂次殺組長的理由不夠充分?」
不愧是老戲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癥結。
北原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沒有直接說自己的困惑,而是轉過頭,看著這位在這個系列裡演了整整五年的大姐頭。
「前輩。」
他突然問道,「這個系列馬上就要結束了。您心裡————是怎麼想的?」
岩下志麻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小子在鑽牛角尖的時候,居然會問這種毫不相關的問題。
她眨了眨眼,那雙總是帶著煞氣的眼睛裡,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恍惚。
她看著遠處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員,看著那些熟悉的舊道具,手指輕輕摩掌著菸嘴。
「怎麼想的啊————」
她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很複雜。有些釋然,畢竟背著極道之妻」這個名頭活了五年,太累了,終於可以卸下來了。」
「但更多的是不舍吧。」
「五年了。這裡的每一塊地板,每一盞燈,甚至每一個場務的罵娘聲,我都熟悉。這種東西已經長在肉里了,要把它挖掉,肯定會疼,會流血。」
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人嘛,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哪怕是演戲,也會生出點真感情來。要我就這麼幹脆利落地轉身走人,我還真做不到。
」
在一起的時間久了。
生出真感情。
北原信的腦子裡像是划過了一道閃電。
他看著岩下志麻那張略帶感傷的臉,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岩下志麻會不舍?
因為五年。
為什麼劇本里的組長對狂次那麼信任?因為他覺得狂次是他養大的狗。
但是。
對於狂次來說呢?
北原信迅速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狂次的時間線。
從被組長從街頭撿回來,到今天晚上的刺殺,滿打滿算,在劇本的時間跨度里,只有不到三個月。
三個月。
對於組長來說,狂次是心腹。
但對於狂次來說,組長只是一個剛認識不久、有些聒噪、擋住了他往上爬的絆腳石。
哪來的什麼深厚情誼?
哪來的什麼心理負擔?
那是組長的一廂情願,不是狂次的。
所謂的「背叛」,只有在雙方感情對等的時候才叫背叛。如果一方根本就沒把另一方當回事,那就不叫背叛,那叫「清理障礙」。
這就是狂次的邏輯。
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餓怕了的野狗,是不會對一個只餵了它三個月骨頭的人產生「忠誠」這種奢侈品的。
他的眼裡只有那塊更大的肉——也就是坐在王座上的那個女人。
「通了。」
北原信猛地攥緊了劇本。
那種卡在喉嚨里的異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透的冰冷。
他不需要演「糾結」,也不需要演「痛苦」。
他只需要演「無視」。
無視那點微薄的恩情,無視那條人命。
「看來是想通了?」
岩下志麻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變化。
看到他眼裡的那種迷茫散去,重新凝聚起那種令人心悸的銳利,她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
「多謝前輩。」
北原信轉過頭,看著岩下志麻。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幾分剛才的恭敬,多了幾分————赤裸裸的侵略性。
那是狂次看大姐頭的眼神。
「如果不是您剛才那番話,我可能還在死胡同里打轉。」
岩下志麻被那個眼神看得心裡一跳。
她掐斷了手裡的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喪服的衣領,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那就好。」
「去吧。把那個老東西宰了,然後————」
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戲謔和誘惑,「來搶我的位置。」
「各部門準備!第124場,第一次!」
布景已經搭好了。
這是一條雨夜的小巷。
灑水車正在製造著傾盆大雨,地面上滿是泥濘。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閃爍,將氣氛烘托得壓抑而肅殺。
松方弘樹飾演的組長,此刻正醉醺醺地扶著牆,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他剛剛在酒桌上談成了一筆大生意,心情大好。
「狂次啊————嗝!」
松方弘樹打了個酒嗝,把手臂搭在北原信的肩膀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今天————今天高興!回去————回去讓你大嫂給咱們弄點好的————」
他毫無防備。
他把後背完全亮給了這個他最信任的小弟。
北原信扶著他,任由雨水沖刷著兩人的身體。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意念微動。
系統面板在虛空中展開。
【裝備激活:下克上的領帶夾(綠色)】
【特效:強制鎮靜】
並沒有那種電流流過身體的酥麻感,也沒有什麼物理上的觸碰。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規則之力。
瞬間,所有的雜念被清空。
雨水的冰冷、衣服的濕黏、甚至是松方弘樹身上那股刺鼻的酒臭味,在這一刻都變得無關緊要。
他的心跳被強行壓到了每分鐘六十次的絕對平穩狀態。
手很穩。
穩得像是一塊花崗岩。
【特效:荊棘反射】
松方弘樹身上那種屬於「極道大佬」的厚重氣場,哪怕是醉酒狀態,依然像是一座山一樣壓過來。但現在,這座山的壓力被領帶夾全部吸收,然後轉化成了最純粹的殺意。
北原信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縮,視野里只剩下了松方弘樹那個起伏的腹部。
那是致命點。
「大哥。」
北原信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聽起來有些溫柔。
「嗯?什麼?」
松方弘樹迷迷糊糊地轉過頭,想要聽清他在說什麼。
就在他轉頭的一瞬間。
噗呲。
一聲極其細微的、利刃入肉的聲音。
北原信的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刀(道具),快准狠地送進了松方弘樹的腹部。
沒有絲毫的停頓,沒有手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就像是插進了一塊豆腐里。
松方弘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他最看重的小弟。那種劇痛和震驚,讓他瞬間酒醒了一半。
「你————」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嗬響的氣音。
北原信沒有拔刀。
他反而往前湊了一步,貼近了松方弘樹的臉。
兩人的臉在雨中幾乎貼在了一起,姿勢親密得像是在擁抱。
北原信看著松方弘樹那雙充滿了震驚和痛苦的眼睛。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乾淨,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天真。
「大哥。」
他輕聲說道,語氣里沒有歉意,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殘忍。
「錯就錯在————」
他慢慢轉動了一下手裡的刀柄,看著松方弘樹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眼底的那種貪婪和瘋狂終於不再掩飾,徹底爆發出來。
「你居然信任我這麼一個爛人。」
轟!
松方弘樹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豎起來了。
那一瞬間,他從這小子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真正的「非人」感。
那不是在演戲,那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狼,在笑著吃掉餵養它的主人。
那種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甚至忘記了這是在拍戲,身體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想要嘔吐和逃跑的衝動。
「噗通。」
松方弘樹重重地跪倒在泥水裡。
這不是劇本里的動作,這是他腿軟了。
但他畢竟是老戲骨,在倒下的瞬間,依然死死地抓住了北原信的褲腳,那雙眼睛瞪得巨大,死不瞑目地盯著天空。
北原信站在雨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屍體,然後嫌棄地抬起腳,把那隻抓著他褲腳的手踢開。
他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雨水(仿佛那是血),然後把手帕隨手扔在屍體臉上。
轉身,走進黑暗的巷子深處。
背影決絕,連頭都沒回一下。」
現場一片死寂。
只有灑水車還在嘩啦啦地噴著水。
過了整整五秒鐘。
「卡!!!」
降旗康男的聲音破音了,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激動。
「完美!太他媽完美了!」
隨著這一聲喊,現場那種凝固的空氣才像是突然炸開了一樣。
工作人員們面面相覷,每個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恐和震撼。
「我靠————剛才那一刀,我都以為是真的捅進去了。」
「那眼神————太嚇人了吧?」
「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地上,松方弘樹還跪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北原信此時已經出戲了。
他趕緊跑回來,想要把松方弘樹扶起來。
「松方前輩!您沒事吧?剛才是不是摔重了?」
他臉上的那種瘋狂和陰冷消失了,變回了那個謙遜有禮的後輩,臉上帶著關切。
松方弘樹看著那張伸過來的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壓迫感,甚至讓他想起了當年面對高倉健時的感覺。
不,比那個還要邪性。
「沒事————」
松方弘樹擺了擺手,借著助理的力氣站了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定定地看著北原信。
良久。
他長吐了一口氣,重重地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
「好小子————」
他的聲音還有些發抖,但語氣里全是服氣。
「你真是————天生幹這行的料。」
「剛才那一瞬間,我真以為你要殺了我。」
遠處,一直站在監視器後面的岩下志麻,看著這一幕,緩緩吐出了一口煙圈。
煙霧繚繞中,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終於長出獠牙了啊。」
她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鞠躬道歉的年輕人。
這部戲,從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開始了。
與此同時,攝影棚外。
隨著《極道之妻:地獄的盡頭》製作發表會的召開,以及首波定妝照的流出,整個日本列島的娛樂版面都被那個名字給炸翻了。
北原信。
這個名字如今代表著巨大的流量,但也因為這次大膽的選角,讓他的粉絲群體瞬間分裂成了涇渭分明的三派,在各大報刊的讀者來信欄目和街頭巷尾吵得不可開交。
第一派,也是人數最龐大的「大眾真愛粉」。
她們多半是看了《東京愛情故事》入坑的家庭主婦和年輕0L。在她們心裡,北原信就是那個穿著風衣、眼神憂鬱的都市貴公子,是用來做夢的最佳素材。
結果現在一看報紙:什麼?那個溫文爾雅的北原君要去演滿身紋身、砍人不眨眼的黑道瘋狗?
還要跟岩下志麻這種「極道女皇」演這種充滿了肉慾和暴力的戲碼?
事務所的電話差點被這幫心碎的女粉絲打爆:「請不要毀了我們的夢中情人!」
「強烈抗議讓北原君演這種野蠻角色!」
第二派,則是那些沉穩的「大河劇粉」。
這批粉絲以老年人居多。他們雖然不追那些時髦的偶像劇,但記性卻很好。
在公園的棋攤旁,或者老人中心的茶室里,大爺大媽們推了推老花鏡,看著報紙上的照片,總覺得這孩子眼熟。
「哎?這不就是之前《春日局》里的那個小伙子嗎?」
「對對對,就是那個演稻葉正定」的年輕武士。當時我就覺得他演得好,那股子忠義難兩全的勁兒,演得讓人心疼。」
對於這些看著大河劇長大的老派觀眾來說,那個在歷史洪流中掙扎的年輕武士形象,遠比什麼都市愛情劇來得深刻。
他們看著定妝照,反倒沒什麼牴觸:「這孩子骨相好,能演正劇。去演演實錄片磨練一下也好,總比天天在電視上談情說愛強。」
第三派,則是最亢奮的「硬核直男粉」。
這幫人從北原信出道演北野武的片子時就開始關注他了。
他們受夠了電視上那些奶油小生,就盼著那個「瘋批」能殺回來。
看到定妝照里那個眼神陰冷、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真田狂次,這幫老爺們幾在居酒屋裡拍著大腿狂笑:「終於回來了!這才是男人該看的戲!把那些軟綿綿的偶像劇都扔一邊去吧!」
這種割裂的輿論場,在無數個日本普通家庭里,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的「家庭戰爭」。
東京都練馬區,某戶姓佐藤的人家。
晚飯時間。
作為一家之主的佐藤先生,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看著手裡的《東京體育報》
,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好!太好了!」
他指著報紙上那張北原信手持木刀、滿臉血污的劇照,興奮得滿臉通紅,「這才是電影!這才是昭和男兒的血性!這小子,我看行!等上映了我一定要去電影院貢獻票房!」
正在廚房切水果的佐藤太太聞聲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把水果刀。
「什麼太好了?」
她湊過來一看,頓時發出一聲慘叫,手裡的刀差點沒拿穩。
「啊!我的北原君!」
佐藤太太看著那個原本乾淨清爽的「完治」,變成了一個眼神兇惡的流氓,心痛得直跺腳,「為什麼要接這種片子啊!那個髒兮兮的紋身是怎麼回事!好噁心!還我的貴公子來!」
「你懂什麼!」
佐藤先生一瞪眼,「這叫突破!這叫演技!天天演那些哭哭啼啼的愛情片有什麼意思?男人就該看這種拳拳到肉的!」
「你才不懂!這麼一張臉去演黑道簡直是暴殄天物!我不准你看!我要寫信去投訴事務所!」
「你這潑婦不可理喻!」
「你這糙漢毫無審美!」
夫妻倆為了一個演員的戲路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星子橫飛。
而在飯桌旁。
他們還在上小學的兒子,正默默地扒著碗裡的咖喱飯。
小男孩看了看面紅耳赤的老爸,又看了看氣急敗壞的老媽,最後看了一眼報紙上那個陌生的哥哥。
他撓了撓頭,一臉懵逼。
「那個————」
他弱弱地舉起勺子,「所以————下周我想買那個假面騎士的腰帶,還能買嗎?」
沒人理他。
客廳里依舊迴蕩著關於「硬漢」與「王子」的爭吵聲。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北原信,此刻正坐在京都的保姆車裡,看著窗外的夜色,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還有更新耶)